第七十五章 入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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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入贅
熊家再次嫁女，還是贅到熊家的消息，傳的快的不行，很快小小的濁河村就都知道了，成為了街裏街坊的談資。
“唉要我說，這熊家這日子是真紅火，你看人家家子祥娶了留意，那可真是把日子過起來了，如今這子娟離了宋家的，日子也是越過越好，竟直接贅上人家了。”
這事兒算是徹底定了下來，讓張留意和熊子祥，乃至村裏不少嚼舌根子的人都沒想到的是，那平日裏在碼頭上悶頭扛活的王鐵柱，竟是個如此妥帖周全的人。
他沒因自己是二婚，又是入贅的，就生出半點輕慢或草率的心思。
提親這事兒，他可沒一點含糊。
沒過兩天，竟真請了鄰村一位姓孫的婆子來做媒。
這孫婆子在十裏八鄉都有些名氣，為人正派，嘴皮子也利索，最講究個禮數周全。
她提著個紅紙糊得方正正的點心木匣子，裏面裝著四樣精細糕點，規規矩矩地上熊家叫門來了。
孫婆子進了堂屋，先給熊老漢和宋氏道了喜，這才坐下說話。
她進了門先把這樁親事的根由緣由掰扯得清清楚楚，鐵柱如何感念他當初成了鰥夫只得落腳碼頭，如何敬重子娟姑娘的為人，又如何心疼小寶只有娘帶著。
她說得情真意切的，句句都落在熊老漢和宋氏的心坎上，也叫旁聽的村民聽著眼都濕了。
末了，孫婆子才從懷裏摸出個用紅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鄭重地放在桌上。
“熊老哥，嫂子，這是鐵柱托我帶來的，五兩銀子的聘禮，全在這兒了。他說了，雖是入贅，但該有的禮數一樣不能少，絕不能讓子娟姑娘受半點委屈。這錢，是他扛包流汗，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攢下的心意。”
熊老漢看著那沈甸甸的五兩銀子，叫紅布包包著，五兩銀子，對於王鐵柱這樣一個全靠力氣吃飯的力工來說，絕不是小數目。
這分量，比什麽甜言蜜語都實在。
宋氏更是眼眶發熱，拉著孫婆子的手，聲音都有些哽咽：“這孩子…有心了！”
熊家本就厚道，見王鐵柱如此主動周全，事事依著禮數來，心裏那份熨帖就更深了。
圍觀的村民此時也是一陣艷羨，這人真真是個實誠的。
商量嫁妝時，熊老漢沒多猶豫肢解拍板定下：“咱也不能虧了鐵柱，既是入贅，以後就是一家人，是咱熊家頂門立戶的漢子。給子娟八兩八吊錢壓箱底，湊個雙發的好意頭！權當是給鐵柱在咱家安身立命的一點根基。”
這手筆，在濁河村嫁閨女裏頭，算得上頂頂體面了。
八兩八，取的是發的諧音，又是個雙數，寓意著成雙成對，家業興旺。
消息傳到正在碼頭扛石磚塊子的王鐵柱耳朵裏，這個平日裏話不多，只知道埋頭幹活的漢子，楞了好一會兒。
汗珠子順著他黝黑的臉頰往下淌，他擡手抹了一把，眼眶竟有些發酸發脹。他沒想到熊家待自己如此厚道，不僅沒輕視他入贅的身份，還給出了遠超尋常的嫁妝。
他二話不說，當天晌午歇工的空檔，就跑到集市上，精挑細選了一對活蹦亂跳、羽毛油光水滑的大肥鴨子，又扯了五匹厚實耐磨的靛藍色粗棉布。
親自送去了留意的鋪子，交到了熊子娟手裏，當子娟把東西拿回家時，宋氏正忙著給村裏沾親帶故的人家送紅紙包的喜糖和炒得噴香的瓜子。
這幾天她臉上那笑紋就沒散過，逢人便說，腳不沾地的：“看看，鐵柱這孩子，多實誠，多知禮，心裏頭有桿秤呢！”
提親、合八字、納禮…這些繁覆又透著鄭重意味的流程，在王鐵柱和孫媒婆的張羅下，一項都沒落下，辦得有條不紊。
連合八字的老先生都說，這兩人八字相合，是合適過日子的好姻緣。
一來二去，婚期也很快定了下來，就選在七月十九，翻翻黃歷，是個宜嫁娶的好日子。
算算日子，也就剩十幾天光景了。
這天在鋪子裏，生意不算太忙。
熊子娟拿著塊半舊的抹布，一遍遍擦著靠窗那張已經光可鑒人的桌子，動作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擦著擦著，她忍不住嘆了口氣：“唉…”眉頭微微蹙起。
張留意正從竈臺邊端出一盆剛煮好斷生的豬耳朵，熱騰騰的香氣彌漫開來。
她放下盆，擦了把手，走過來：“姐，嘆啥氣呢？愁嫁衣？”
熊子娟停下動作，手指無意識地撚著抹布角。
“是啊，這日子怎麽定得這麽快…”
她擡眼看了看張留意，臉上焦慮也是溢了出來：“我這嫁衣還沒個影兒呢！原先那件…也穿不得了。”
她守寡後，那些鮮亮的衣裳早就壓了箱底，再拾起來，心境也全然不同了。
況且，時興的花樣也變了。
十幾天，要縫出一件像樣的嫁衣，對她來說，時間是真不夠用。
張留意拉著她在旁邊的條凳上坐下：“姐，急啥？這不還有十幾天嗎？一天當兩天用，也趕得出來，再說了。”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實在趕不及，交給巧手布莊的繡娘不就成了？她們手藝好著呢，繡那些必須的花樣紋樣，什麽龍鳳呈祥、牡丹富貴，又快又穩當，針腳密實，樣子也新。你要是有心，自己繡個領口、袖邊的點綴花樣，比如纏枝蓮啊，或者繡個你和鐵柱哥名字裏的字，意思到了就行，又顯心意又省心！何必愁著自己？”
熊子娟聽著，眼睛亮了亮：“這…能行嗎？”
她原先只固執地想著，嫁衣非得自己一針一線縫出來才顯鄭重和心意。
“怎麽不行？”張留意笑了，語氣輕松：“我那會兒…”她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了，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赧然。
熊子娟立刻捕捉到了，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忙坐過去抓著她胳膊不放，追問道：“你那會兒怎麽了？快說快說！別賣關子！”
張留意招架不住姐姐的追問，又看看旁邊假裝忙活實則豎著耳朵的李秀蘭，只好招了，聲音裏帶著點不好意思的顫。
“我那會兒…嫁衣也不是我自個兒繡的。是…是子祥，我那手意你們也知道，要我自己縫，這手上就全是針眼兒了，他…他偷偷拿著料子，跑去巧手布莊定的！連花樣都是他挑的！我連布莊的門都沒進過！”
說完，她自己都覺得臉上有點熱，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圍裙。
熊子娟先是一楞，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都沁出了淚花。
“哎喲，我這個弟弟啊…真真是…那會兒還沒過門呢，就這麽疼你！生怕你累著一點！”
她心裏那點對趕工嫁衣的焦慮，瞬間被這暖融融的趣事沖散了，李秀蘭也在旁邊捂著嘴笑。
看著張留意微紅的臉頰，再想想自家弟弟那份實在的體貼，連帶著對自己這第二次的成婚，也莫名生出了更多的憧憬，日子是和人過的，心意到了，比什麽都強。
鋪子裏彌漫著鹵味的濃香，也飄起了淡淡的喜氣。
熊子娟心情豁然開朗，手腳也跟著輕快起來。
她特意在鋪子顯眼的幾張桌子上，鋪上剪得方方正正的紅紙，擺了幾盤炒得噴香的花生、瓜子和飽滿的紅棗。
又用紅紙折了幾個小碟子，盛上些飴糖塊。
紅紙襯著吃食，格外喜慶：“給你們沾沾喜氣，要成親了。”她笑著對好奇的客人解釋。
這事兒她辦得周到，又親自包了幾包上好的炒貨，連同那張寫著：“謹定於七月十九，寒舍薄備喜酌，恭迎臺駕，熊老漢、宋氏率女熊子娟、婿王鐵柱敬邀”的請帖。
用一方幹凈的藍布包好，鄭重地送到了當初介紹王鐵柱來碼頭的那位老食客趙伯手裏。
趙伯就住在碼頭旁邊的一條街，開了個小小的雜貨鋪。
他接過請帖，展開看了，又掂了掂那包沈甸甸的炒貨，笑得見牙不見眼，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好！好！一定去！鐵柱小子有福氣，子娟姑娘也找了個好歸宿！這喜酒，我老趙喝定了！到時候可得討杯喜酒，好好熱鬧熱鬧！”
夜晚，鋪子打了烊。
竈膛裏的火熄了，喧囂散去。
閣樓的小床上，今晚格外熱鬧。
李秀蘭也沒回家，姑嫂仨人親親熱熱地擠在一塊兒。
閣樓低矮，窗戶開著，能聽到外面濁河水緩緩的流淌聲，還有遠處稻田裏隱約的蛙鳴。
人歇下了，身子是乏的，心思就容易浮起來。
熊子娟翻了個身，稻草墊子發出咯吱聲。
過了一會兒，她又翻回來，面對著墻壁，呼吸聲卻不像睡著的樣子。
張留意躺在她旁邊，閉著眼，卻也能感覺到身旁的動靜。
她側過身，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朦朧月光，能看見她姐睜著眼睛，望著低矮的屋頂，沒什麽睡意。
“姐。”張留意輕聲開口，聲音在安靜的閣樓裏顯得清晰：“早點睡吧，明天還得早起開鋪呢。左右還有十幾天，不急在這一時半刻。養足了精神才好張羅。”
另一側的李秀蘭也還沒睡著，她側過身，手肘支著腦袋，看著熊子娟在黑暗裏的側影輪廓，語氣裏帶著真切的羨慕。
“子娟，說真的，你這門親事真真是個好的，不光是男方入贅，省了多少事，那邊還沒公公婆婆，這以後啊。”
她聲音裏帶著點向往：“你就是自己當家作主，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不用晨昏定省，不用看公婆臉色，更不用操心那些個婆媳妯娌的麻煩事！多自在！多少人都羨慕不來呢！”
熊子娟在黑暗裏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是啊，沒有公婆需要小心翼翼地伺候，沒有覆雜的親戚關系要費心周旋。
王鐵柱入贅過來，以後的日子就是他們小兩口帶著小寶，守著熊家這個熟悉的院子過。
雖然少了些來自長輩的依靠，卻也多了份當家做主的自在。
她想著王鐵柱那透著真誠的眼睛，想著他把幾個月工錢交給自己保管時那份沈甸甸的信任，想著他直接送來那對撲騰著翅膀的肥鴨子和厚實布匹時的那份心意…
心裏頭像是被溫水泡著，暖融融的，踏實得很。
那些對未來未知的、隱隱的忐忑，也漸漸被這份踏實的憧憬所取代。
小寶會有個疼他的繼父，她也會有個知冷知熱的伴兒。
“嗯…”熊子娟輕輕應了一聲，聲音裏帶著滿足的笑意，身體也放松下來：“睡吧。”
閣樓裏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三個女人逐漸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張留意聽著姐姐的呼吸漸漸平穩深沈下來，知道她是真的睡著了，自己也放下心來，沈入了夢鄉。
李秀蘭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也翻了個身，很快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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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因自己是二婚，又是入贅的，就生出半點輕慢或草率的心思。
提親這事兒，他可沒一點含糊。
沒過兩天，竟真請了鄰村一位姓孫的婆子來做媒。
這孫婆子在十裏八鄉都有些名氣，為人正派，嘴皮子也利索，最講究個禮數周全。
她提著個紅紙糊得方正正的點心木匣子，裏面裝著四樣精細糕點，規規矩矩地上熊家叫門來了。
孫婆子進了堂屋，先給熊老漢和宋氏道了喜，這才坐下說話。
她進了門先把這樁親事的根由緣由掰扯得清清楚楚，鐵柱如何感念他當初成了鰥夫只得落腳碼頭，如何敬重子娟姑娘的為人，又如何心疼小寶只有娘帶著。
她說得情真意切的，句句都落在熊老漢和宋氏的心坎上，也叫旁聽的村民聽著眼都濕了。
末了，孫婆子才從懷裏摸出個用紅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鄭重地放在桌上。
“熊老哥，嫂子，這是鐵柱托我帶來的，五兩銀子的聘禮，全在這兒了。他說了，雖是入贅，但該有的禮數一樣不能少，絕不能讓子娟姑娘受半點委屈。這錢，是他扛包流汗，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攢下的心意。”
熊老漢看著那沈甸甸的五兩銀子，叫紅布包包著，五兩銀子，對於王鐵柱這樣一個全靠力氣吃飯的力工來說，絕不是小數目。
這分量，比什麽甜言蜜語都實在。
宋氏更是眼眶發熱，拉著孫婆子的手，聲音都有些哽咽：“這孩子…有心了！”
熊家本就厚道，見王鐵柱如此主動周全，事事依著禮數來，心裏那份熨帖就更深了。
圍觀的村民此時也是一陣艷羨，這人真真是個實誠的。
商量嫁妝時，熊老漢沒多猶豫肢解拍板定下：“咱也不能虧了鐵柱，既是入贅，以後就是一家人，是咱熊家頂門立戶的漢子。給子娟八兩八吊錢壓箱底，湊個雙發的好意頭！權當是給鐵柱在咱家安身立命的一點根基。”
這手筆，在濁河村嫁閨女裏頭，算得上頂頂體面了。
八兩八，取的是發的諧音，又是個雙數，寓意著成雙成對，家業興旺。
消息傳到正在碼頭扛石磚塊子的王鐵柱耳朵裏，這個平日裏話不多，只知道埋頭幹活的漢子，楞了好一會兒。
汗珠子順著他黝黑的臉頰往下淌，他擡手抹了一把，眼眶竟有些發酸發脹。他沒想到熊家待自己如此厚道，不僅沒輕視他入贅的身份，還給出了遠超尋常的嫁妝。
他二話不說，當天晌午歇工的空檔，就跑到集市上，精挑細選了一對活蹦亂跳、羽毛油光水滑的大肥鴨子，又扯了五匹厚實耐磨的靛藍色粗棉布。
親自送去了留意的鋪子，交到了熊子娟手裏，當子娟把東西拿回家時，宋氏正忙著給村裏沾親帶故的人家送紅紙包的喜糖和炒得噴香的瓜子。
這幾天她臉上那笑紋就沒散過，逢人便說，腳不沾地的：“看看，鐵柱這孩子，多實誠，多知禮，心裏頭有桿秤呢！”
提親、合八字、納禮…這些繁覆又透著鄭重意味的流程，在王鐵柱和孫媒婆的張羅下，一項都沒落下，辦得有條不紊。
連合八字的老先生都說，這兩人八字相合，是合適過日子的好姻緣。
一來二去，婚期也很快定了下來，就選在七月十九，翻翻黃歷，是個宜嫁娶的好日子。
算算日子，也就剩十幾天光景了。
這天在鋪子裏，生意不算太忙。
熊子娟拿著塊半舊的抹布，一遍遍擦著靠窗那張已經光可鑒人的桌子，動作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擦著擦著，她忍不住嘆了口氣：“唉…”眉頭微微蹙起。
張留意正從竈臺邊端出一盆剛煮好斷生的豬耳朵，熱騰騰的香氣彌漫開來。
她放下盆，擦了把手，走過來：“姐，嘆啥氣呢？愁嫁衣？”
熊子娟停下動作，手指無意識地撚著抹布角。
“是啊，這日子怎麽定得這麽快…”
她擡眼看了看張留意，臉上焦慮也是溢了出來：“我這嫁衣還沒個影兒呢！原先那件…也穿不得了。”
她守寡後，那些鮮亮的衣裳早就壓了箱底，再拾起來，心境也全然不同了。
況且，時興的花樣也變了。
十幾天，要縫出一件像樣的嫁衣，對她來說，時間是真不夠用。
張留意拉著她在旁邊的條凳上坐下：“姐，急啥？這不還有十幾天嗎？一天當兩天用，也趕得出來，再說了。”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實在趕不及，交給巧手布莊的繡娘不就成了？她們手藝好著呢，繡那些必須的花樣紋樣，什麽龍鳳呈祥、牡丹富貴，又快又穩當，針腳密實，樣子也新。你要是有心，自己繡個領口、袖邊的點綴花樣，比如纏枝蓮啊，或者繡個你和鐵柱哥名字裏的字，意思到了就行，又顯心意又省心！何必愁著自己？”
熊子娟聽著，眼睛亮了亮：“這…能行嗎？”
她原先只固執地想著，嫁衣非得自己一針一線縫出來才顯鄭重和心意。
“怎麽不行？”張留意笑了，語氣輕松：“我那會兒…”她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了，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赧然。
熊子娟立刻捕捉到了，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忙坐過去抓著她胳膊不放，追問道：“你那會兒怎麽了？快說快說！別賣關子！”
張留意招架不住姐姐的追問，又看看旁邊假裝忙活實則豎著耳朵的李秀蘭，只好招了，聲音裏帶著點不好意思的顫。
“我那會兒…嫁衣也不是我自個兒繡的。是…是子祥，我那手意你們也知道，要我自己縫，這手上就全是針眼兒了，他…他偷偷拿著料子，跑去巧手布莊定的！連花樣都是他挑的！我連布莊的門都沒進過！”
說完，她自己都覺得臉上有點熱，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圍裙。
熊子娟先是一楞，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都沁出了淚花。
“哎喲，我這個弟弟啊…真真是…那會兒還沒過門呢，就這麽疼你！生怕你累著一點！”
她心裏那點對趕工嫁衣的焦慮，瞬間被這暖融融的趣事沖散了，李秀蘭也在旁邊捂著嘴笑。
看著張留意微紅的臉頰，再想想自家弟弟那份實在的體貼，連帶著對自己這第二次的成婚，也莫名生出了更多的憧憬，日子是和人過的，心意到了，比什麽都強。
鋪子裏彌漫著鹵味的濃香，也飄起了淡淡的喜氣。
熊子娟心情豁然開朗，手腳也跟著輕快起來。
她特意在鋪子顯眼的幾張桌子上，鋪上剪得方方正正的紅紙，擺了幾盤炒得噴香的花生、瓜子和飽滿的紅棗。
又用紅紙折了幾個小碟子，盛上些飴糖塊。
紅紙襯著吃食，格外喜慶：“給你們沾沾喜氣，要成親了。”她笑著對好奇的客人解釋。
這事兒她辦得周到，又親自包了幾包上好的炒貨，連同那張寫著：“謹定於七月十九，寒舍薄備喜酌，恭迎臺駕，熊老漢、宋氏率女熊子娟、婿王鐵柱敬邀”的請帖。
用一方幹凈的藍布包好，鄭重地送到了當初介紹王鐵柱來碼頭的那位老食客趙伯手裏。
趙伯就住在碼頭旁邊的一條街，開了個小小的雜貨鋪。
他接過請帖，展開看了，又掂了掂那包沈甸甸的炒貨，笑得見牙不見眼，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好！好！一定去！鐵柱小子有福氣，子娟姑娘也找了個好歸宿！這喜酒，我老趙喝定了！到時候可得討杯喜酒，好好熱鬧熱鬧！”
夜晚，鋪子打了烊。
竈膛裏的火熄了，喧囂散去。
閣樓的小床上，今晚格外熱鬧。
李秀蘭也沒回家，姑嫂仨人親親熱熱地擠在一塊兒。
閣樓低矮，窗戶開著，能聽到外面濁河水緩緩的流淌聲，還有遠處稻田裏隱約的蛙鳴。
人歇下了，身子是乏的，心思就容易浮起來。
熊子娟翻了個身，稻草墊子發出咯吱聲。
過了一會兒，她又翻回來，面對著墻壁，呼吸聲卻不像睡著的樣子。
張留意躺在她旁邊，閉著眼，卻也能感覺到身旁的動靜。
她側過身，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朦朧月光，能看見她姐睜著眼睛，望著低矮的屋頂，沒什麽睡意。
“姐。”張留意輕聲開口，聲音在安靜的閣樓裏顯得清晰：“早點睡吧，明天還得早起開鋪呢。左右還有十幾天，不急在這一時半刻。養足了精神才好張羅。”
另一側的李秀蘭也還沒睡著，她側過身，手肘支著腦袋，看著熊子娟在黑暗裏的側影輪廓，語氣裏帶著真切的羨慕。
“子娟，說真的，你這門親事真真是個好的，不光是男方入贅，省了多少事，那邊還沒公公婆婆，這以後啊。”
她聲音裏帶著點向往：“你就是自己當家作主，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不用晨昏定省，不用看公婆臉色，更不用操心那些個婆媳妯娌的麻煩事！多自在！多少人都羨慕不來呢！”
熊子娟在黑暗裏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是啊，沒有公婆需要小心翼翼地伺候，沒有覆雜的親戚關系要費心周旋。
王鐵柱入贅過來，以後的日子就是他們小兩口帶著小寶，守著熊家這個熟悉的院子過。
雖然少了些來自長輩的依靠，卻也多了份當家做主的自在。
她想著王鐵柱那透著真誠的眼睛，想著他把幾個月工錢交給自己保管時那份沈甸甸的信任，想著他直接送來那對撲騰著翅膀的肥鴨子和厚實布匹時的那份心意…
心裏頭像是被溫水泡著，暖融融的，踏實得很。
那些對未來未知的、隱隱的忐忑，也漸漸被這份踏實的憧憬所取代。
小寶會有個疼他的繼父，她也會有個知冷知熱的伴兒。
“嗯…”熊子娟輕輕應了一聲，聲音裏帶著滿足的笑意，身體也放松下來：“睡吧。”
閣樓裏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三個女人逐漸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張留意聽著姐姐的呼吸漸漸平穩深沈下來，知道她是真的睡著了，自己也放下心來，沈入了夢鄉。
李秀蘭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也翻了個身，很快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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