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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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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牙行

熊子祥頓了頓,又道:“我想好了,這鋪面得好好看,最好是臨河,地方不用太大,但得有個小裏間,或是帶個小二層。這樣,鍋碗瓢盆、米面豆子這些家夥什,還有夜裏收攤後的零碎,都能鎖在裏面,省得天天搬來搬去,也能防著點賊。”

張留意點點頭,同意道:“嗯,是得有個地方看東西。不過…”

她想到了為數不多的積蓄,猶豫了一下:“置辦鋪子裏的家夥什,桌椅板凳、鍋竈碗筷,還有頭一個月進貨的本錢…這些零零碎碎加起來,也不是小數。咱…咱不能再叫留季哥和爹娘他們掏了。”

“我也是這麽想。”

熊子祥道:“他們能把買鋪面的錢湊出來,已經是勒緊了褲腰帶。這些開張用的錢,咱自己想法子。我算了算,咱倆這些年攢的,加上攤子上最後這倆月掙的,省吃儉用一陣子,應該能湊夠。”

兩口子又低聲合計了好一會兒,心裏那點懸著的石頭,才稍微落了點地,相攜著迷迷糊糊睡去。

隔天傍晚,忙了一天攤子好不容易歇下的張留意正和熊子祥在竈房收拾碗筷,準備做晚飯。

張屠戶站在院門口,朝裏喊了一聲:“留意!”

張留意應聲出去:“爹,啥事?”

張屠戶沒進院,就在門口站著。

他穿著那身油漬麻花的屠戶圍裙,左右瞅了瞅,見沒旁人,才從懷裏摸索著掏出個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小包,不由分說地塞到張留意手裏。

“拿著。”

張屠戶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勁兒,將油紙包推給她:“爹知道你倆要開鋪子,花錢地方多,這點錢是我攢下的體己,你快收著,別讓別人看見說閑話。”

他粗糙的大手把油紙包硬塞進張留意手裏,又像是怕她再推回來,立刻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大又急。

“趕緊回去和子祥吃飯吧!爹明天還要起早去早市擺攤子呢,先回了!”

他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漸濃的巷口,只留下張留意一個人站在院門口。

晚風吹過,帶著點涼意。

她低頭,手裏緊緊攥著那個用油紙裹了好幾層的布包,沈甸甸的,棱角分明,是銅錢。

那油紙包上似乎還殘留著父親手掌的溫度,混著一點洗不掉的淡淡肉腥氣。

張留意站在原地,沒動。

鼻尖有點發酸,眼眶熱熱的。

她想起爹那身洗得發白、袖口磨毛了的舊褂子。

爹起早貪黑,一刀一刀剁肉,一分一厘攢下這些錢,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卻全給了她…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下去,轉身進了院子,輕輕關上院門。

熊子祥剛從竈房端了粥出來,看見她站在門後,眼圈有點紅,手裏還緊緊攥著個東西。

“留意?粥好了,這是咋了?”他放下粥碗,走過來:“爹來過了?你手裏拿的啥?”

張留意沒說話,只是把那油紙包遞到他面前。

熊子祥接過來,入手沈甸甸的,打開一看,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銅錢,不少。

“爹給的?”熊子祥立刻明白了。

張留意點點頭,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聲音有點發哽。

“爹…爹他…自己都舍不得…”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熊子祥連忙放下錢袋,把她摟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別哭,別哭…爹是心疼你…”

張留意靠在他肩上,忍不住的抽泣著。

“我知道…我知道…可…可爹年紀也漸漸大了,腰腿都不如從前那麽利索了…我卻…我卻總讓他操心…讓他省吃儉用給我貼補…”

她越想越難過,眼淚怎麽也止不住。

熊子祥心裏也陣陣發酸,只能更緊地抱住她,低聲安慰。

“爹是怕你難,想幫你。咱們記著爹的好,以後…以後加倍孝敬他。”

張留意擡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丈夫,用力點了點頭,聲音還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嗯!我們一定要好好幹!好好賺銅板子!等鋪子開起來,賺了錢,給爹買最好的酒,割最肥的肉!讓爹…讓爹少操點心!”

第二天,天還沒亮,熊子祥和留意就起來了。

攤子還得擺,雖然知道這碼頭上的生意做不了多久了,可一天沒清場,就得多掙一天的錢。熊子祥穿上皂隸服,挎上腰刀,照常去縣衙點卯上值。

張留意和熊子娟、李秀蘭仨人也沒耽擱,麻利地收拾好家夥什,推著車去了碼頭。

日子還得過,錢還得掙,愁歸愁,活計不能停。

晌午時分,日頭正毒。

熊子祥跟主簿告了會兒午假,匆匆趕到碼頭攤子上。

張留意已經收拾好了,鍋竈用油布蓋著,碗筷也收進了筐裏。

“今兒生意咋樣?”熊子祥抹了把汗,問道。

“還行,比昨天少點,但也賣了七八成。”

張留意遞給他一碗涼白開:“喝口水,咱這就去牙行?”

“嗯,走!”

兩口子頂著大日頭,去找牙行。

安平縣城不大,正經的牙行也就兩家。

他們直奔離碼頭稍近些的那家順昌牙行。

牙行裏光線昏暗,一個穿著麻布衣、留著山羊胡的牙人正靠在躺椅上打盹。

聽見腳步聲,他才懶洋洋地睜開眼。

“喲,熊捕頭,這便是嫂子吧?二位,是看房還是看地?”牙人見來人是熊子祥趕緊起身迎接。

“來看鋪面。”熊子祥開門見山:“要臨河的,地方不用太大,最好帶個小裏間或者小二層。”

牙人捋了捋胡子:“實話和您說,臨河的鋪面…可不多,也緊俏。眼下嘛…”

他翻著手邊一個厚厚的簿子:“倒是有幾處。一處在西頭河灣,地方不小,就是太偏,沒啥人氣。一處在中段,位置還行,可就是沒地方存貨,光禿禿一間。還有一處…”

他頓了頓,指著簿子上一行:“喏,就在離咱們碼頭不遠的下游,河堤邊上,地方不算大,但帶個小閣樓。”

一聽有閣樓,熊子祥和張留意對視一眼,都來了精神。

“能去看看嗎?”張留意問。

“能,當然能!”

牙人見他們有興致,也來了勁頭,看熊捕頭這架勢,今兒怕不是能開張。

“那鋪子離這兒不遠,走幾步就到,鑰匙就在我這兒,勞駕您和夫人跟我去一趟?”

牙人領著他們出了門,沿著河堤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

果然,在離他們原來攤子位置下游百十步的地方,挨著河堤,有一溜兒低矮的臨水鋪面。

大多是賣些漁網、桐油、草繩之類的水邊營生。

牙人指著其中一間:“您二位瞧,就是這兒。”

鋪面門頭不大,木板門有些老舊,掛著一把生銹的鎖。

牙人掏出鑰匙,哢噠一聲開了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木頭黴味撲面而來。

裏面光線有點暗。

進門是一間四方屋子,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地面,有些坑窪。

靠墻的位置,還剩著幾個破木頭櫃臺,估計轉手賣給牙行的時候沒搬走。

地方確實不算大,但比他們攤子的棚子寬敞多了,擺幾張桌子不成問題。

屋子靠裏墻的位置,架著一副木樓梯,通向上方一個低矮的小閣樓。

“閣樓就在上面。”牙人說著,率先爬了上去。

他爬的時候樓梯稍稍有點變形,還咯吱咯吱的響。

熊子祥不太放心,讓張留意在下面等著,自己也跟著爬了上去。

閣樓很矮,個子高的熊子祥得貓著點腰。

他沿著閣樓看了一圈,地方確實不錯,靠河堤的那面墻,開了一扇小窗,能看見河水和來往的船只。

閣樓裏空蕩蕩的,但面積不小,能放下一張小床,估摸著還能擺幾個小的料架子、米缸之類的東西。

熊子祥試著踩了踩腳下的木板,還算結實。

但有幾塊踩上去有點吱呀響。

樓梯也顯得有些單薄,扶手搖搖晃晃的。

“地方還行。”熊子祥爬下來,對張留意說:“就是這木頭架子,得加固加固,人兒上去沒啥,要是放重東西,怕是不穩當。”

張留意見他點了頭,心裏也有了底,忙打配合,準備殺價:“地方是好地方,離河近,人也熟。就是這木頭…”

奈何牙人也是老江湖了忙道:“這都不是事兒,我們牙行這邊找個好木匠,花點工料錢,加固一下就好。這鋪面位置好,要不是主家急著出手,價錢也合適,早被人搶走了。”

兩口子心裏都挺滿意這地方,但沒立刻定下。

熊子祥從懷裏摸出幾個銅板,塞給牙人:“老哥,這地方我們看著還行,不過家裏還有個做木匠的哥哥,想請他再來掌掌眼,這鋪子,煩勞您幫我們留兩天?”

牙人掂了掂手裏的錢,臉上堆起笑:“好說好說!熊捕頭您放心,這鋪子我定給您留著,不會賣給旁人,只是畢竟是個緊俏地方,您盡快,三天,夠不?”

“夠了夠了!”熊子祥點頭。

翌日一早,張留季聽了信兒就來了。

他特意和二虎哥家告了個假,直接跟著熊子祥和張留意去了那間鋪面。

牙人活計又過來幫他們開了門,張留季進去轉了一圈,又爬上那吱呀作響的樓梯,在閣樓上仔細看了好一會兒。

他這裏敲敲,那裏踩踩,眉頭微微皺著。

下了樓,張留季偷偷對熊子祥和留意耳語到:“地方是好地方,我看這位置沒得挑,樓我看了,梁木柱木用料挺不錯的,再遮風擋雨個十幾二十年不成問題,就是這木頭架子,年頭久了,有些地方朽了。樓梯也不穩當。現在放點輕便東西還行,要是放大米豆子,或是以後堆點重貨,怕撐不住”

“還有我看一樓樓層還挺高的,到時候我給打個錯層,這樣能有個小三層,也不多花什麽材料錢。”

熊子祥聞言忙問:“那能弄結實不?”

“能。”張留季點點頭,語氣肯定。

“換幾根邊梁的事兒,樓梯也得重新加固,加兩根斜撐,地板有幾塊也得換,不算大活,就是費點工夫,我七八天就能做得完。”

“那…留季哥,你看這鋪面,能定不?”張留意小聲問道。

張留季看了看這鋪子,又看了看不遠處流淌的河水,最後點了點頭:“定下吧,這位置,錯過了難找,木頭的事,交給我。”

熊子祥和張留意一聽留季哥點頭了,心裏都踏實了。

接下來,就是最要緊的一步,談價錢。

牙人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搓著手:“張師傅是行家,熊捕頭也是明白人。這鋪面位置多好啊,您幾位也看見了,臨河,帶閣樓,雖說木頭架子要拾掇拾掇,可那是小毛病!主家給的底價是…”

他故意頓了頓,伸出一個拳頭,又加了兩根手指頭:“六十兩銀子,真真是良心價了!”

“六十兩?”張留意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比他們之前打聽的行情貴了不少!

熊子祥眉頭也皺緊了。

“老哥,你這給價…可不太實在啊。我們打聽過,這一片鋪面,差不多的,也就五十兩上下。”

牙人立刻拍板叫屈:“我的熊捕頭,您可不能光看價錢啊。您看看這位置,離碼頭多近!再看看這閣樓,多實用!五十兩那是沒閣樓的價。再說,主家急用錢,我這也是盡力幫您壓了價的!”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仿佛吃了多大虧。

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張留季開口了:“閣樓是好,可這木頭朽了,樓梯不穩,這毛病不小,換梁、加固、換板子,工料錢不是小數。算下來,這鋪面實際花的錢,可不止六十兩,您再給算便宜點。”

牙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張師傅,話不能這麽說…木頭嘛,修修補補總能用的…”

“朽木換新梁,不是光修修補補就能頂了事的。”

張留季打斷他,指著樓梯:“這樓梯,走個人都晃悠。真要搬點重東西,塌了傷了人,算誰的?這隱患,主家沒說,牙行也沒提。這價錢,是不是該把這風險算進去?”

張留意立刻接上話茬:“就是,留季哥說得對,這木頭架子看著就懸乎,修起來費錢費力。萬一以後出了事,找誰去?這價錢,確實高了。我看…五十五兩頂天了。”

“五十五兩?”牙人差點跳起來,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這價主家能把我罵死,熊捕頭,您再加點五十八兩!五十八兩我豁出這張老臉去跟主家磨去!”

熊子祥多年看人視物,看著牙人那表情,心裏也有數了,加入戰局。

“五十八兩也太高了,你看這地面,坑坑窪窪的,還得我們自己夯平。這門窗也舊了,都得換。五十五兩,不少了。”

牙人苦著臉,像割了他肉似的:“熊捕頭,熊夫人,張師傅…您幾位行行好!五十八兩行不?真不能再低了!我總得賺點跑腿錢吧,您看呢,這數也吉利。”

熊子祥和張留意對視一眼,又看向張留季。

張留季沒說話,只微微搖了搖頭。

熊子祥心領神會,對牙人說。

“老哥,咱們都是熟人,以後少不得打交道,這樣吧,五十六兩,咱取個中間數,你讓一兩銀子利,就當交個朋友,給我們家一個面子。以後縣衙裏,或是鋪子上有啥木匠活計,頭一個找你留季哥,我也能幫襯的地方,絕不推辭!咋樣?”

牙人眼珠轉了轉,心裏飛快盤算。

這鋪面主家急著脫手,底價其實不到五十五兩,五十六兩自己還能賺一筆。

熊捕頭在縣衙當差,張留季是手藝不錯的木匠,以後說不定真有麻煩人家的時候,現在賣個人情,劃算。

他臉上立刻又堆起笑,一拍大腿,像是下了多大決心:“成!熊捕頭您都這麽說了,這面子我必須給!就五十六兩,權當交熊捕頭和張師傅這個朋友了!以後有啥事,您幾位可得多關照啊!”

“好說好說!”張留季也笑了:“那咱這就去牙行簽契書?”

“走著!”牙人做成了生意,揣好鑰匙,領著三人,腳步輕快地往牙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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