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貨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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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貨郎
那天張留意提了王鐵柱嘴甜的事，在熊子娟心裏也擱下了個疑問。
她不是頭一回經事的人，和離過一次還帶著小寶，知道好聽的話填不飽肚子。
王鐵柱再來，她該盛粥盛粥，該收錢收錢，面上淡淡的，沒啥多餘的話。
王鐵柱像是也覺出來了，他來的次數沒少，可那些誇她、說以後日子咋過的話少了。
常常是做完工的當空過來悶頭喝一碗粥，把錢往桌上一放，轉身就走。
有時候他來了，在攤子邊站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話，又沒說出口，低著頭走了。
張留意在肚肺湯鍋那邊忙活，眼角瞅著這邊，心裏也琢磨，這人咋又悶回去了？難道是放棄了？
這天後半晌，攤子上沒啥人。
熊子娟坐在小馬紮上，低頭縫小寶口水巾上刮破的口子。
王鐵柱來了，摸出幾個銅錢付粥錢，不知是手滑還是咋的，幾個銅板叮叮當當掉地上，滾得老遠。
“哎！”王鐵柱趕緊蹲下去撿，手忙腳亂地追那幾個滾動的銅錢，瞧著有點笨拙。
熊子娟停了針線，看著他在地上撿錢，把自己腳下的撿了遞給他。
王鐵柱好不容易把銅錢撿了個差不離，攥在手心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吭哧著：“子…子娟姑娘，錢…錢掉了…”
熊子娟從自己撿的挑出兩個銅板，把其他的放在桌子上：“粥錢你付了，其他錢你拿走。”
“哦…哦…”王鐵柱這才明白過來，忙把桌上銅錢揣回懷裏，站在那兒，臉憋得有點紅。
正巧一個常在碼頭串貨的貨郎，挑著擔子打這兒過，看見王鐵柱，笑著招呼：“鐵柱，又來看子娟姑娘啊？”
王鐵柱像是見了救星，趕忙點頭。
那貨郎似是累了，放下擔子，喝了口自帶的水，抹了把嘴，隨口道。
“鐵柱啊，你前些日子學的那套姑娘家都愛聽好話的話頭，誰出的那損招兒，聽著就別扭！你啥時候變得那麽會說了？該啥樣就啥樣唄！瞧你平常，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跟姑娘說句話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硬學那油嘴滑舌幹啥？”
貨郎聲兒不大不小，正好飄進熊子娟和張留意耳朵裏。
張留意心裏“哦”了一聲，敢情是這麽回事，那些話是別人教的，怪不得聽著如此別扭。
王鐵柱被說得臉皮更紅，脖子根都透著血色，小聲嘟囔：“我…我就是怕…怕嘴笨，惹人煩…你別給我招出來啊…”
貨郎哈哈一笑：“嘴笨怕啥？真心實意比啥花樣子都強！瞧你現在，錢都拿不穩當，這才像你嘛！”說完，挑起擔子，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走了。
貨郎這幾句話，吹開了點啥。
熊子娟這才回過味，原來那些讓她聽著不踏實的甜話，不是他自個兒的本事，是硬著頭皮學來的。
瞅著他這會兒臉紅脖子粗、手腳沒處放的笨樣兒，倒顯出幾分真來。
她心裏那點硌應勁兒，好像散了些。
她沒再看他，坐下來低下頭，繼續一針一線地縫小寶的巾子。
王鐵柱被貨郎戳穿，見子娟沒啥表示，臉紅的不行，趕緊溜走。
又過了些天，王鐵柱來得比之前勤了點。
眼裏的熱乎勁兒藏不住，而且老往小寶身上瞟。
他不再找話誇熊子娟，心思多放在小寶身上。
有時帶個自己用草莖編的小蚱蜢、小青蛙，悄悄放攤子邊上，有時揣塊鎮上買的、油紙包著的麥芽糖，擱在碗旁邊。
小寶慢慢認得這個常給自己捎東西的王叔，見他來，會咿咿呀呀叫聲蘇蘇，伸著小手去夠他懷裏的新鮮玩意兒。
熊子娟也不攔著，就在旁邊看著。
王鐵柱逗小寶時，那眼神不像裝的，是真喜歡這孩子。
這天，日頭有點曬。
熊子娟帶著小寶去巧手布莊，扯幾尺細棉布，打算給小寶做兩身夏天穿的吸汗衣裳。
回村的路上，樹蔭底下走著，碰見王鐵柱也從鎮上方向回來。
他手裏拎著個灰布縫的小口袋，鼓鼓囊囊的：“子娟姑娘。”
王鐵柱看見她們娘倆，站住了腳，臉又有點紅：“回…回村啊？”
熊子娟點點頭：“嗯，扯點布。”
王鐵柱站在那兒，搓了搓手，像是下了啥決心，把手裏的布口袋往前一遞：“這個…這個給你。”
熊子娟沒接問他：“啥東西？”
“是…是工錢。”王鐵柱嘟嘟囔囔的：“碼頭剛結的，這個月的。我一單個的…不會管錢，以前發了錢，胡亂買點酒肉，或是看見啥稀罕玩意兒就買了，沒個數，月底就光。你…你幫我收著吧。”
這話一出來，熊子娟楞住了。
後頭跟著，低頭假裝欣賞路邊狗尾巴草的張留意，也驚得差點崴了腳！
這姑娘還沒過門呢，管錢？
這王鐵柱…是真憨還是太實心眼了？
熊子娟看著他遞過來一個沈甸甸的布口袋，那裏面裝的，可是一個壯勞力起早貪黑、扛大包流大汗，一個月的血汗錢。
她沒伸手，只說了句：“王大哥，錢是你的，自己收好，擱穩當地方。”
“我…我信你！”王鐵柱擡起頭，眼神直勾勾地看著熊子娟：“我知道你會過日子，比我強！放我這兒…我怕…怕管不住手，又亂花了，攢不下。你…你先幫我拿著，我要買啥，我再問你要…行不行？”
熊子娟看著他粗糙的手微微發顫，看著他額角滲出的細汗，心裏頭動了動。
她想了想，伸出手，接過了那個布口袋。
“錢我拿著。”熊子娟沒給他啥好臉色:“我給你記著賬,你要用，跟我說,不會貪了你的去。”
“哎，好，好。”王鐵柱見她收了，像是心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個安心的笑。
“多謝子娟姑娘！”他還想說點啥，看了一眼子娟，嘴張了張，又合上，最後只訥訥地說：“那…那我先回了？”
得了熊子娟點頭，他才轉身，腳步輕快地往鎮子頭走，背影瞧著都松快了不少。
張留意這才走過來，看著熊子娟手裏的灰布口袋：“姐…他這…男未婚女未嫁的你收他錢，不怕…”
熊子娟掂了掂口袋，沈甸甸的。
“姐還是有幾分識人的眼力見的，且我就幫他存著，原封不動，我不信他能給我找什麽麻煩。”說著把小寶往懷裏摟了摟，用胳膊托著，繼續往家走。
留意見子娟姐打定主意，也不再多說什麽。
回到家，熊子娟沒先去做飯。
她先把那個灰布口袋拿進自己屋裏，打開梳妝臺底下那個舊木匣子。
木匣子裏面放著幾件她舍不得丟的小首飾，還有她攢的一點私房錢。
她把王鐵柱的錢袋放進去，壓在最底下。
又找出個半新不舊的小冊子，是繡花的樣子圖。
在邊角的空白，照葫蘆畫瓢的記下了王，九吊錢的字樣。
晚上，張留意正燒火做飯，忍不住跟熊子祥叨咕這事。
熊子祥正幫著劈柴，聽了直樂：“這王鐵柱…倒是個有意思的，你說他傻吧，他知道把錢交給會管的人，你說他精吧，這做法又特別沒理。”
“嗯。”張留意往竈膛裏添了根柴：“姐好像…沒之前那麽淡著他了。看她收錢，挺當回事兒的，不過咱看著點，要是那王鐵柱想用這筆錢做什麽文章，咱也好有個應對。”
“嗯。”熊子祥把劈好的柴碼整齊：“日子長著呢，姐心裏有桿秤，讓她自己慢慢看吧，等他能成咱自家人再說吧。”
打那以後，熊子娟對王鐵柱，果然如留意所言不像以前那麽淡著了。
話還是不多，王鐵柱再來攤子，她順手就給他盛碗粥，鹹菜也多給夾一筷子。
偶爾會問一句：“錢夠使不？要添置點啥不？”
王鐵柱總是嘿嘿笑著，撓撓頭：“夠，夠，你管著，我放心，沒啥要添的！”
有時，攤子上搬個重東西，或是收攤時東西多，王鐵柱也搭把手。
搬個裝米的麻袋，他個子不算特別高，但力氣足，一使勁就扛上肩，搬到該放的地方，顯然就是幹慣了這生活。
熊子娟也不推辭，等活幹完了，就說一句：“費心了。”
王鐵柱聽了，就跟吃了蜜似的，幹活更起勁了。
這天後晌，日頭西斜，該收攤了。
今早上留意家鄰居宋嬸子急急忙忙跑過來，臉上愁雲密布：“留意啊，我是實在不好意思開這個口…栓子他爹那老毛病又犯了，疼得直打滾，得趕緊套車拉他去鎮上郎中那兒瞧瞧。”
張留意一聽，立刻放下手裏的活計：“這有啥不好意思的，治病要緊，宋嬸子你等著，我這就去把大壯牽出來套車！”
她說著就快步往原先的小院走。
宋嬸子跟在後面，不住地道謝：“哎喲，可真是多謝你了留意！解了燃眉之急啊！這情分嬸子記心裏了！”
張留意麻利地套好車，把韁繩遞給宋嬸子：“嬸子，快去吧，別給耽擱了，路上小心點。”
“哎！哎！多謝！多謝！”宋嬸子連連點頭，趕著大壯急匆匆走了。
張留意看著宋嬸子佝僂著背，趕車遠去的背影，心裏頭也沈甸甸的，鄰裏之間，誰家沒個難處？能幫一把是一把。
這攤子歇了東西卻不少，洗好的碗筷一大摞，裝鹹菜的壇子好幾個，還有沒賣完的粥底子。
最沈的是那兩口剛刷洗幹凈的大鐵鍋，鍋底厚實，死沈死沈的，用草繩捆在一起。
這大壯不在可真苦了仨人。留意推了一會兒打算歇會兒，熊子娟和李秀蘭一人一邊準備接手，一個沒扶穩，東西掉了一地。
王鐵柱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
上前一步，彎下腰，雙手抓住捆鍋的草繩，腰一沈，腿一使勁，號子一喊，就把那捆著的鐵鍋穩穩地扛上了肩。
他走到板車旁，彎腰一放。
“咚”的一聲悶響，鐵鍋穩穩當當地落在了車上。
給熊子娟和張留意都看楞了。
王鐵柱轉身又把那幾個沈甸甸的裝調料的陶壇子，一個一個搬起來，穩穩地碼放在車上，動作麻利。
弄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板車把手旁邊，看著熊子娟，試探著問：“東西不少…我…我幫你們推回去？”
熊子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撿起的抹布和幾個零碎的小笤帚、勺子什麽的，放到了車上。
王鐵柱立刻明白了，臉上露出個笑，沒再多說，上前一步扶穩了車把，腰一沈，推起車就走。
木頭軲轆壓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響著。
熊子娟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推著車，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背影。
夕陽的光打在他背上，汗濕的褂子顏色深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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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張留意提了王鐵柱嘴甜的事，在熊子娟心裏也擱下了個疑問。
她不是頭一回經事的人，和離過一次還帶著小寶，知道好聽的話填不飽肚子。
王鐵柱再來，她該盛粥盛粥，該收錢收錢，面上淡淡的，沒啥多餘的話。
王鐵柱像是也覺出來了，他來的次數沒少，可那些誇她、說以後日子咋過的話少了。
常常是做完工的當空過來悶頭喝一碗粥，把錢往桌上一放，轉身就走。
有時候他來了，在攤子邊站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話，又沒說出口，低著頭走了。
張留意在肚肺湯鍋那邊忙活，眼角瞅著這邊，心裏也琢磨，這人咋又悶回去了？難道是放棄了？
這天後半晌，攤子上沒啥人。
熊子娟坐在小馬紮上，低頭縫小寶口水巾上刮破的口子。
王鐵柱來了，摸出幾個銅錢付粥錢，不知是手滑還是咋的，幾個銅板叮叮當當掉地上，滾得老遠。
“哎！”王鐵柱趕緊蹲下去撿，手忙腳亂地追那幾個滾動的銅錢，瞧著有點笨拙。
熊子娟停了針線，看著他在地上撿錢，把自己腳下的撿了遞給他。
王鐵柱好不容易把銅錢撿了個差不離，攥在手心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吭哧著：“子…子娟姑娘，錢…錢掉了…”
熊子娟從自己撿的挑出兩個銅板，把其他的放在桌子上：“粥錢你付了，其他錢你拿走。”
“哦…哦…”王鐵柱這才明白過來，忙把桌上銅錢揣回懷裏，站在那兒，臉憋得有點紅。
正巧一個常在碼頭串貨的貨郎，挑著擔子打這兒過，看見王鐵柱，笑著招呼：“鐵柱，又來看子娟姑娘啊？”
王鐵柱像是見了救星，趕忙點頭。
那貨郎似是累了，放下擔子，喝了口自帶的水，抹了把嘴，隨口道。
“鐵柱啊，你前些日子學的那套姑娘家都愛聽好話的話頭，誰出的那損招兒，聽著就別扭！你啥時候變得那麽會說了？該啥樣就啥樣唄！瞧你平常，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跟姑娘說句話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硬學那油嘴滑舌幹啥？”
貨郎聲兒不大不小，正好飄進熊子娟和張留意耳朵裏。
張留意心裏“哦”了一聲，敢情是這麽回事，那些話是別人教的，怪不得聽著如此別扭。
王鐵柱被說得臉皮更紅，脖子根都透著血色，小聲嘟囔：“我…我就是怕…怕嘴笨，惹人煩…你別給我招出來啊…”
貨郎哈哈一笑：“嘴笨怕啥？真心實意比啥花樣子都強！瞧你現在，錢都拿不穩當，這才像你嘛！”說完，挑起擔子，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走了。
貨郎這幾句話，吹開了點啥。
熊子娟這才回過味，原來那些讓她聽著不踏實的甜話，不是他自個兒的本事，是硬著頭皮學來的。
瞅著他這會兒臉紅脖子粗、手腳沒處放的笨樣兒，倒顯出幾分真來。
她心裏那點硌應勁兒，好像散了些。
她沒再看他，坐下來低下頭，繼續一針一線地縫小寶的巾子。
王鐵柱被貨郎戳穿，見子娟沒啥表示，臉紅的不行，趕緊溜走。
又過了些天，王鐵柱來得比之前勤了點。
眼裏的熱乎勁兒藏不住，而且老往小寶身上瞟。
他不再找話誇熊子娟，心思多放在小寶身上。
有時帶個自己用草莖編的小蚱蜢、小青蛙，悄悄放攤子邊上，有時揣塊鎮上買的、油紙包著的麥芽糖，擱在碗旁邊。
小寶慢慢認得這個常給自己捎東西的王叔，見他來，會咿咿呀呀叫聲蘇蘇，伸著小手去夠他懷裏的新鮮玩意兒。
熊子娟也不攔著，就在旁邊看著。
王鐵柱逗小寶時，那眼神不像裝的，是真喜歡這孩子。
這天，日頭有點曬。
熊子娟帶著小寶去巧手布莊，扯幾尺細棉布，打算給小寶做兩身夏天穿的吸汗衣裳。
回村的路上，樹蔭底下走著，碰見王鐵柱也從鎮上方向回來。
他手裏拎著個灰布縫的小口袋，鼓鼓囊囊的：“子娟姑娘。”
王鐵柱看見她們娘倆，站住了腳，臉又有點紅：“回…回村啊？”
熊子娟點點頭：“嗯，扯點布。”
王鐵柱站在那兒，搓了搓手，像是下了啥決心，把手裏的布口袋往前一遞：“這個…這個給你。”
熊子娟沒接問他：“啥東西？”
“是…是工錢。”王鐵柱嘟嘟囔囔的：“碼頭剛結的，這個月的。我一單個的…不會管錢，以前發了錢，胡亂買點酒肉，或是看見啥稀罕玩意兒就買了，沒個數，月底就光。你…你幫我收著吧。”
這話一出來，熊子娟楞住了。
後頭跟著，低頭假裝欣賞路邊狗尾巴草的張留意，也驚得差點崴了腳！
這姑娘還沒過門呢，管錢？
這王鐵柱…是真憨還是太實心眼了？
熊子娟看著他遞過來一個沈甸甸的布口袋，那裏面裝的，可是一個壯勞力起早貪黑、扛大包流大汗，一個月的血汗錢。
她沒伸手，只說了句：“王大哥，錢是你的，自己收好，擱穩當地方。”
“我…我信你！”王鐵柱擡起頭，眼神直勾勾地看著熊子娟：“我知道你會過日子，比我強！放我這兒…我怕…怕管不住手，又亂花了，攢不下。你…你先幫我拿著，我要買啥，我再問你要…行不行？”
熊子娟看著他粗糙的手微微發顫，看著他額角滲出的細汗，心裏頭動了動。
她想了想，伸出手，接過了那個布口袋。
“錢我拿著。”熊子娟沒給他啥好臉色:“我給你記著賬,你要用，跟我說,不會貪了你的去。”
“哎，好，好。”王鐵柱見她收了，像是心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個安心的笑。
“多謝子娟姑娘！”他還想說點啥，看了一眼子娟，嘴張了張，又合上，最後只訥訥地說：“那…那我先回了？”
得了熊子娟點頭，他才轉身，腳步輕快地往鎮子頭走，背影瞧著都松快了不少。
張留意這才走過來，看著熊子娟手裏的灰布口袋：“姐…他這…男未婚女未嫁的你收他錢，不怕…”
熊子娟掂了掂口袋，沈甸甸的。
“姐還是有幾分識人的眼力見的，且我就幫他存著，原封不動，我不信他能給我找什麽麻煩。”說著把小寶往懷裏摟了摟，用胳膊托著，繼續往家走。
留意見子娟姐打定主意，也不再多說什麽。
回到家，熊子娟沒先去做飯。
她先把那個灰布口袋拿進自己屋裏，打開梳妝臺底下那個舊木匣子。
木匣子裏面放著幾件她舍不得丟的小首飾，還有她攢的一點私房錢。
她把王鐵柱的錢袋放進去，壓在最底下。
又找出個半新不舊的小冊子，是繡花的樣子圖。
在邊角的空白，照葫蘆畫瓢的記下了王，九吊錢的字樣。
晚上，張留意正燒火做飯，忍不住跟熊子祥叨咕這事。
熊子祥正幫著劈柴，聽了直樂：“這王鐵柱…倒是個有意思的，你說他傻吧，他知道把錢交給會管的人，你說他精吧，這做法又特別沒理。”
“嗯。”張留意往竈膛裏添了根柴：“姐好像…沒之前那麽淡著他了。看她收錢，挺當回事兒的，不過咱看著點，要是那王鐵柱想用這筆錢做什麽文章，咱也好有個應對。”
“嗯。”熊子祥把劈好的柴碼整齊：“日子長著呢，姐心裏有桿秤，讓她自己慢慢看吧，等他能成咱自家人再說吧。”
打那以後，熊子娟對王鐵柱，果然如留意所言不像以前那麽淡著了。
話還是不多，王鐵柱再來攤子，她順手就給他盛碗粥，鹹菜也多給夾一筷子。
偶爾會問一句：“錢夠使不？要添置點啥不？”
王鐵柱總是嘿嘿笑著，撓撓頭：“夠，夠，你管著，我放心，沒啥要添的！”
有時，攤子上搬個重東西，或是收攤時東西多，王鐵柱也搭把手。
搬個裝米的麻袋，他個子不算特別高，但力氣足，一使勁就扛上肩，搬到該放的地方，顯然就是幹慣了這生活。
熊子娟也不推辭，等活幹完了，就說一句：“費心了。”
王鐵柱聽了，就跟吃了蜜似的，幹活更起勁了。
這天後晌，日頭西斜，該收攤了。
今早上留意家鄰居宋嬸子急急忙忙跑過來，臉上愁雲密布：“留意啊，我是實在不好意思開這個口…栓子他爹那老毛病又犯了，疼得直打滾，得趕緊套車拉他去鎮上郎中那兒瞧瞧。”
張留意一聽，立刻放下手裏的活計：“這有啥不好意思的，治病要緊，宋嬸子你等著，我這就去把大壯牽出來套車！”
她說著就快步往原先的小院走。
宋嬸子跟在後面，不住地道謝：“哎喲，可真是多謝你了留意！解了燃眉之急啊！這情分嬸子記心裏了！”
張留意麻利地套好車，把韁繩遞給宋嬸子：“嬸子，快去吧，別給耽擱了，路上小心點。”
“哎！哎！多謝！多謝！”宋嬸子連連點頭，趕著大壯急匆匆走了。
張留意看著宋嬸子佝僂著背，趕車遠去的背影，心裏頭也沈甸甸的，鄰裏之間，誰家沒個難處？能幫一把是一把。
這攤子歇了東西卻不少，洗好的碗筷一大摞，裝鹹菜的壇子好幾個，還有沒賣完的粥底子。
最沈的是那兩口剛刷洗幹凈的大鐵鍋，鍋底厚實，死沈死沈的，用草繩捆在一起。
這大壯不在可真苦了仨人。留意推了一會兒打算歇會兒，熊子娟和李秀蘭一人一邊準備接手，一個沒扶穩，東西掉了一地。
王鐵柱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
上前一步，彎下腰，雙手抓住捆鍋的草繩，腰一沈，腿一使勁，號子一喊，就把那捆著的鐵鍋穩穩地扛上了肩。
他走到板車旁，彎腰一放。
“咚”的一聲悶響，鐵鍋穩穩當當地落在了車上。
給熊子娟和張留意都看楞了。
王鐵柱轉身又把那幾個沈甸甸的裝調料的陶壇子，一個一個搬起來，穩穩地碼放在車上，動作麻利。
弄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板車把手旁邊，看著熊子娟，試探著問：“東西不少…我…我幫你們推回去？”
熊子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撿起的抹布和幾個零碎的小笤帚、勺子什麽的，放到了車上。
王鐵柱立刻明白了，臉上露出個笑，沒再多說，上前一步扶穩了車把，腰一沈，推起車就走。
木頭軲轆壓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響著。
熊子娟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推著車，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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