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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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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娘家

初一這天,張留意和熊子祥實實在在在家歇息了一天,躲個清靜。

除夕和年三十連著兩頓豐盛大餐,肚子裏油水足得直往上頂,打嗝都是肉味的,兩人都覺得再也吃不下啥東西了,膩得慌。

這天,竈房冷清清的,只熬了一小鍋稀得和水差不多的小米粥,切了一碟子自家腌的脆生生蘿蔔條,拌了碗滴了花椒油的芥菜絲,兩頓飯就這麽糊弄過去了。

清清淡淡,吃得胃裏舒坦,也不空,人也跟著松快下來。

大半日,兩人就窩在燒的暖烘烘的炕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子祥看著案卷,留意也捧了本書看。

她手中正是堂叔拿給南兒的那兩本開蒙讀物,南兒不樂意看,一讓看就哭,也就靠晚上張留季哄他睡給他講講,她這做姑姑的也就順手拿來看看,認認字。

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孩童嬉戲打鬧的動靜,享受著這難得的閑適。

一年到頭,仿佛就數這一天,心可以真正沈下來,什麽都不用想。

到了初二,按著老規矩,是出嫁的女兒回娘家的日子。

天剛蒙蒙亮,張留意和熊子祥就起身收拾妥當。

給娘家準備的年禮昨晚就備好了,一包鎮上買的精細點心,一塊給堂嫂李秀蘭的素色棉布,還有給小侄子南兒的一包糖豆兒。

兩人踏著清晨微涼的空氣,腳步輕快地朝不遠的的張大河家走去。

剛進院門,就聽見竈房裏傳來熟悉的鍋碗瓢盆聲和說話聲。

張留意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揚聲喊道:“爹!大伯!嬸子!我們回來啦!”

“哎!回來啦!”王嬸子系著圍裙從竈房探出頭,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氣:“快進屋裏暖暖,燒著火呢,外頭冷!”

張大山也從堂屋走出來,手裏拿著煙袋鍋子,臉上帶著笑:“來啦?剛燒上,上炕暖和暖和!”

張大河也聞聲從屋裏出來,笑著招呼。

熊子祥剛把年禮放下,一個小炮彈就從裏屋沖了出來,直撲向他:“姑父,姑父,飛高高!飛高高!”

小南兒穿著一身新棉襖,臉蛋紅撲撲的,見了他興奮得不得了,要姑父抱他。

熊子祥一笑,彎腰一把抄起小南兒,輕松地舉過頭頂,又穩穩放下,逗得小南兒咯咯直笑,連聲喊著:“還要!還要!”

“你呀,先讓姑父喘口氣兒!”

張留意笑著摸摸小南兒的頭,自己則腳步不停,徑直鉆進了熱氣騰騰的竈房:“嬸子,嫂子,我來幫忙!”她對著正在忙碌的婆媳倆說道。

“哎喲,留意,不用不用,你歇著!”

“我來!我來!嬸子你去歇著吧。”拗不過留意的王嬸子,去堂屋歇息了。

竈房裏只餘姑嫂二人。

李秀蘭正麻利地切著蔥花,竈上蒸籠冒著白氣,正蒸著蒸餃,香氣四溢的。

“嫂,我來切吧,你炒菜,這樣快點。”張留意挽起袖子,很自然地接過李秀蘭手裏的刀,熟練地切起案板上的臘肉丁。

竈膛裏的火映著她帶笑的臉頰,趁著切菜的功夫,張留意壓低聲音,把三十兒在宋家遇到宋茹的事,還有宋茹的煩惱和她想出去做工的念頭跟堂嫂李秀蘭說了。

李秀蘭聽著,手裏動作不停,攪散了芥菜絲下了炒鍋,嘆了口氣:“唉,小茹那孩子,也是命苦攤上那麽個混賬哥。她爹娘啊,是嚇怕了,可這法子…太急了點。”

她頓了頓,眼神有些悠遠,帶著點感慨:“當年要不是碰著你哥,人實誠,心眼好,又知道疼人,我娘家人也看得上,我呀,說不定還在哪家鋪子裏做針線活兒呢。嫁人,是得看準了,急不得,小茹想出去看看,是好事兒!”

姑嫂倆在竈房裏一邊忙活,一邊低聲說著體己話。

堂屋裏,熊子祥則被小南兒纏得脫不開身。

飛高高玩了幾輪,熊子祥怕閃了孩子的腰,便哄著說剝桔子。

一大一小坐在炕沿上,熊子祥剝開一個黃澄澄的大橘子,一瓣一瓣地分給小南兒。

小南兒吃得滿嘴甜汁,還不忘往熊子祥嘴裏塞一瓣,然後小家夥眼睛提溜一轉又改了主意。

要姑父完整的剝下橘皮,拿橘皮做燈玩,熊子祥那大手只能苦哈哈的小心剝著橘皮,無奈手笨,破了兩個,小南兒不幹了,要姑父賠他,熊子祥在一旁手足無措。

張大山、張大河和王嬸子坐在一旁,看著這熱鬧景象,臉上滿是舒心的笑意。

就在這時,院門被輕輕地敲響了。

“誰啊?門沒閂,進來吧!”張大河嗓門洪亮地應道。

熊子祥離門口近,趕緊起身去開門,逃離南兒的魔音。

門一開,外面站著的竟是宋茹。

她穿著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裏還拎著個小布包,臉上帶著點拘謹,看到熊子祥,連忙打招呼:“子祥哥,過年好。”

“小茹?過年好!你咋來了?快進來!”熊子祥有些意外,連忙讓開身。

宋茹進了院子,看到堂屋裏一大家子人,更顯得局促不安,小聲說:“我…我來找秀蘭姐說點事。”

“哦,我嫂子在竈房呢!我帶你去!”熊子祥說著,引著宋茹往竈房走。

竈房裏,張留意正拿著個長柄勺,從一人高的大酸菜缸裏往外撈腌得金黃透亮的酸菜,一股濃郁的酸香彌漫開來。

一擡頭看見熊子祥領著宋茹進來,她立刻放下勺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去:“小茹?快進來!”

她敏銳地察覺到宋茹的緊張,再加上小姑娘來的時間也確實趕巧,沒等宋茹開口說找李秀蘭,便想著先讓她先吃口飯再說,親熱地拉住她的胳膊:“正好趕上飯點了!先吃飯,吃完飯咱們慢慢說!”不由分說就把宋茹往堂屋裏帶。

“留意姐,不用,我…”宋茹想推拒,臉都急紅了。

“什麽不用!大過年的,來了就是客,還能讓你餓著肚子說話?快坐下!”

張留意語氣堅決,把她按在了炕桌邊,又抓了一大把炒得噴香的花生塞到她手裏:“先吃點墊墊啊!菜馬上就好!”

宋茹手裏攥著花生,看著滿屋子笑盈盈看著她的張家人,心裏懊惱極了:怎麽自己這麽沒眼色,挑了個吃飯的時候來呢?這下可真是…推也推不掉,走也走不了,只能硬著頭皮坐著了。她低著頭,剝著花生殼,一顆心七上八下。

李秀蘭手腳麻利,很快就把飯菜端上了桌。

熱氣騰騰的白米粥,醬香誘人的蒸餃子,一盤油亮的臘肉炒芥菜絲,一大碗酸菜燉凍豆腐,還有一碟子切得細細的鹹菜絲。

雖然比不上年三十的豐盛,但也比平時的豐盛多了。

“來來來,都動筷子!小茹,別客氣,就當自己家!”李秀蘭熱情地招呼著。

一家人圍坐吃飯,張留意和熊子祥挨著坐,張留意不時給宋茹夾菜:“小茹,嘗嘗這酸菜,我嫂子腌的,可下飯了!”

宋茹連聲道謝,小口吃著,心裏那份尷尬和懊惱,在張家人的善意和家常飯菜的香氣中,漸漸淡去了一些。

飯桌上,大家說說笑笑,話題輕松。

張大山和張大河聊著開春打算做點啥農事,熊子祥和王嬸子逗著小南兒,李秀蘭和張留意則說著些村裏的新鮮事。

宋茹安靜地聽著,偶爾也露出一點笑容。

飯畢,張留意立刻行動起來。

她一邊利落地收拾著碗筷,一邊對熊子祥說:“子祥哥,哥,辛苦你倆洗洗碗了。”

“好。”熊子祥和她哥二話不說,挽起袖子就收拾起碗筷往竈房端。

張留意則一手拉起剛放下筷子的堂嫂李秀蘭,一手拽起還有些懵的宋茹:“走,嫂子,小茹,咱們去東廂房說說話,那兒清凈。”

她風風火火地就把兩人帶進了她爹住的東廂房。

張大山看著閨女這架勢,占了自己房間連招呼都不打,也只是呵呵一笑,啥也沒說。

他放下煙袋鍋子,對張大河使了個眼色:“哥,走著,咱哥倆去後院劈點柴火,一會兒把炕再燒熱點。”

兄弟倆默契地起身,掀簾子出去了,把空間完全留給了屋裏的三個女人,沒那聽人墻角的愛好。

王嬸子也心領神會,抱著小南兒去院子裏曬太陽了。

東廂房裏,炕燒得正暖。

張留意把門簾掩好,招呼堂嫂和宋茹在炕沿坐下。

“小茹,現在沒外人了,有啥想法,跟你秀蘭姐好好說說。”張留意給宋茹倒了杯炒米茶。

宋茹捧著溫熱的茶杯,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把那天跟張留意說的,想出去做工,不想被爹娘急著嫁出去的想法,又更堅定地和李秀蘭說了一遍。

李秀蘭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點頭。

等宋茹說完,她放下手裏的茶杯,傳授著過來人的經驗:“小茹啊,你這想法,姐覺得對,女子是該有點自己的主意和本事。當年我可是做了兩份工,白天在樓裏頭跟著掌勺大師傅給他切菜,也是學了不少,晚上在布莊裏做做針線活,雖說工錢不多,但也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

“自己掙自己花,心裏也踏實。後來遇到你留季哥,那也是相處了覺得人好,才定下的。你姐我啊,沒啥大本事,就是手腳還算麻利,針線活也過得去,你看,這就是個營生。”

她頓了頓,看著宋茹的眼睛,繼續說道:“你想出去做活,姐支持你,關鍵得看你想做什麽,能做什麽。手腳麻利肯吃苦,這是最基本的。要是再有點手藝,比如會算個賬,或者像姐這樣子,針線活拿得出手,那選擇就更多了,工錢也能好些。”

“雖然掙得可能比不上那些壯勞力,但養活自己,攢點體己錢,那是綽綽有餘的。自己兜裏有錢,說話做事都硬氣,爹娘給你說親的時候,你也能挺直腰板提提自己的想法,不是?”

宋茹的眼睛亮了起來,用力地點點頭:“嗯!秀蘭姐,我明白了!我…我手腳還行,也認得些字,簡單的賬也能算算。我想先去做幾天工試試看,看看哪種活計更適合我,也能學點東西。”

“這就對了!”張留意笑著拍拍她的手:“先試試,心裏有底了,再跟爹娘好好說。他們也是擔心你,慢慢來,讓他們看到你能照顧好自己,他們也就放心了。”

宋茹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心裏也踏實了不少。

她覺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張家人實在太熱情,再待下去,恐怕晚飯都要被留在這兒吃了。

她趕緊起身,對著李秀蘭和張留意深深鞠了一躬:“秀蘭姐,留意姐,真是謝謝你們!聽你們這麽一說,我心裏敞亮多了!我…我先回去了!”

“哎,這就走啊?再坐會兒唄!”李秀蘭挽留道。

“不了不了,秀蘭姐,留意姐,你們忙!我改天再來!”宋茹說著,腳步輕快地掀開門簾,像只終於找到方向的候鳥,飛也似地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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