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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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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夜話

天一亮,村中雞一叫,留意便起了床,今日的寒意比昨日更甚,留意呼出的氣都凝成了白霧。

與天氣相反,張留意幹勁十足,竈房裏兩口大鍋同時燒著。

一口是李秀蘭的肚肺湯底,正翻滾著乳白的浪花,霸道鮮香一如既往。

另一口,則是張留意的新嘗試,紅薯幹絲甜粥。

鍋裏,米粒在滾水中翻來覆去,張留意將昨夜切好的紅薯幹絲,抓了一大把,均勻地撒入鍋中。

薯絲在米湯裏翻滾、沈浮,漸漸軟化,釋放出被蒸曬鎖住的天然甜香。

那甜味不同於加了糖的甜粥,而是一種更加質樸的香甜。

隨著熱氣升騰,在清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竟隱隱有與旁邊肚肺湯的濃香分庭抗禮之勢。

粥湯的顏色也漸漸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淺橘黃,看著就暖意融融。

“嫂子,今兒個咱就試試看這甜粥的本事!”張留意蓋上鍋蓋,信心滿滿的對旁邊來幫忙的李秀蘭說道。

到了碼頭,兩口鍋一擺開,那甜絲絲的暖香果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尤其是那些剛卸完貨、一身汗又被冷風吹得透心涼的力工纖夫們。

他們鼻子抽動著,循著味兒就過來了。

“小娘子,這啥粥?聞著咋這麽甜香?”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壯漢湊到甜粥鍋前,使勁嗅了嗅。

“大哥,這是紅薯甜粥!自家曬的紅薯幹切的絲,啥糖也沒加,就靠紅薯本身的甜味熬的嘞,熱乎著呢,兩文錢一大碗!”

張留意笑著掀開鍋蓋,熱氣裹挾著甜香向著漢子撲面而去。

“兩文?比你那豬肝粥便宜一文?”

壯漢聞之眼睛一亮,又看了看鍋裏,那橘黃色的粥體濃稠誘人,煮得軟爛的紅薯絲幾乎與米粒融為一體。

“嘿,這顏色看著就舒坦!聞著也開胃!嘴裏正淡的出鳥,給我來一碗嘗嘗!”

張留意麻利地盛上一大碗,熱氣騰騰地遞過去。

那壯漢也不怕燙,吹了吹,沿著碗邊吸溜了一大口,滾燙的粥滑入喉嚨,燙得他齜牙咧嘴,卻忍不住讚道。

“謔!這粥甜,比西市口那家糖粥還甜呢,還帶著股紅薯的香,舒坦!”

他幾口下去,一碗粥就見了底,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渾身都暖和起來。

“小娘子,再來一碗!這玩意兒頂餓又解饞!”

有了第一個,很快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不少覺得嘴裏寡淡、或者單純被那香甜氣味勾引的漢子,都願意花兩文錢,買一碗熱乎又甜滋滋的紅薯幹粥,就著鹹菜,或幹脆空口喝下肚,暖身又暖心。

一時間,甜粥鍋前竟也排起了小隊,雖不如肚肺湯那邊人頭攢動,但也比昨日冷清的豬肝粥熱鬧多了。

李秀蘭抽空瞅了一眼,朝張留意投去一個安心的眼神,張留意回以一笑,心裏那點小忐忑終於落了地。

熊子祥今日下值格外晚。

暮色四合,家家戶戶都亮起了昏黃的燈火,他才踏著一身寒氣回到家中。

縣裏面不太平,據可靠線報,一個流竄多地、專偷大戶人家珍玩字畫的飛賊,近日可能流竄到了本縣。

今日下午,縣城邊王員外家珍藏的一只彩色瓷瓶不翼而飛,手法利落,現場幾乎沒留下痕跡。

縣官嚴令各城門關卡、巡街捕快嚴查生面孔。熊子祥在城門值守,幾乎把眼珠子都瞪酸了,對每一個入城出城、看著眼生或行色可疑的人,都細細盤問排查一番,連帶著在城裏幾條主要街道也來回巡了好幾遍,腿都走酸了,卻一無所獲。

那賊人如同泥牛入海,杳無蹤跡。

這案子壓在心頭,讓他回程的腳步都慢了幾分,夜幕了這才到家。

推開家門,一股暖融融的飯菜香和甜粥味撲面而來,驅散了些許寒意和疲憊。

堂屋裏點著油燈,暖黃的光暈下,張留意正趴在暖炕上,身下鋪著厚厚的棉被。

她還沒睡,就著油燈的光,聚精會神地數著一堆散落在被面上的銅錢。

一枚,兩枚…

她數得很慢,很認真,嘴還無聲地念叨著什麽,手指將數過的銅錢輕輕撥到一邊,聚成一小堆。

那專註又帶著點小財迷的模樣,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生動可愛。

熊子祥站在門口,看著娘子這副樣子,今日辦案的緊繃,竟奇異地消散了大半,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笑意。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坐到炕沿,低聲問道:“數錢呢,數它作甚?”

張留意被他突然的聲音驚了一下,擡起頭,看見是熊子祥,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子祥哥,你回來啦!”

她趕緊把銅錢往旁邊攏了攏,利索地翻身下炕:“餓壞了吧?竈上溫著飯呢,我去給你端!”

她趿拉著鞋,快步走進竈房,端出一碗溫熱的紅薯粥,一碗燉得軟爛的蘿蔔,還有一小碟鹹菜,放在炕桌上:“快吃,還熱乎著呢!”

熊子祥也確實餓了,端起碗大口吃起來。

張留意坐在他對面,一邊看他吃,一邊繼續數著錢,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嘆了口氣,指著手裏和炕上那堆銅錢道。

“正發愁呢,這不又快過年了嘛。”

熊子祥咽下最後一口飯,放下碗。

“過年?還有倆月呢,愁啥?”

“愁錢啊!”

張留意掰著手指頭算起來:“咱倆新婚頭一年,過年各家親戚都得走到,這禮數不能少吧?走親戚還得置辦些年禮,米面油肉,哪樣不得花錢?咱兩邊親戚加起來,那可多了。”

“這還只是禮,還有紅封呢!見了小輩的娃娃,不得給壓歲錢?南兒、小寶,還有嫂子娘家那邊幾個侄子侄女,娘這邊親戚我聽她說還挺多的…這加起來,可不是個小數目。”

她越說眉頭皺得越緊,語氣帶了點委屈。

“辛辛苦苦擺攤,風裏來雨裏去,掙這幾個銅錢,感覺還沒捂熱乎呢,就得流水似的花出去。這日子,咋感覺越過,要花錢的地方越多呢?”

熊子祥看著她微蹙的眉頭和認真的小臉,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

有心疼,她為這個家精打細算,操持內外。

也有些許愧疚,自己只是個捕快,俸祿有限,大案要案也未必能立下大功得多少賞錢,讓她跟著自己,還是要為柴米油鹽精打細算。

他伸手,寬厚溫熱的手掌握住了張留意微涼的手。

“傻留意,錢掙來不就是花的?該花的錢,咱不省。再說了,這日子,不都是這麽過過來的?不用發愁啊,你瞧這嘴撅的,能掛仨油瓶了。”

張留意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暖意和那份安慰,心裏的焦躁也平覆了些。

她反手握緊熊子祥的手,搖搖頭,語氣輕快起來。

“我才不傻呢!子祥哥,我可不是埋怨啊,咱家現在這樣,我知足著呢!”

“你在鎮子裏當捕快,鎮著那些宵小,我們這些擺攤的才能安心做生意,這環境,不就是你們這些當差的辛苦換來的?再說了,家裏家外,你也幫襯我良多啊。”

她又開始掰著手指頭細數。

“生意上,備料最是麻煩瑣碎,肚肺要洗幹洗凈,豬頭要燎毛刮洗…哪一樣不是費工夫的力氣活,可你哪天下值回來,不是卷起袖子就幫我一起幹?劈柴擔水,這些力氣活更是不在話下,子祥哥,你這份體貼,是比多少銀錢都貴重的!”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熊子祥,把話說得情真意切。

熊子祥被她看得心頭一熱,那些愧疚感被她的話語熨帖得平平整整。

他握緊了她的手,粗糙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手背細膩的皮膚,低聲道:“你是我娘子,我不幫你幫誰?都是該做的。”

暖黃的油燈跳躍著,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墻壁上,拉得長長的,依偎在一起。

張留意臉頰微紅,湊近了些,夫妻倆又低聲說了些體己話,帶著新婚夫妻特有的親昵和甜蜜。屋外寒風呼嘯,屋內卻暖意融融,充滿了溫情。

洗漱完畢,吹熄了油燈。

兩人鉆進被窩,厚厚的棉被隔絕了寒意。

熊子祥習慣性地伸出胳膊,張留意便自然地依偎進他溫暖寬厚的懷裏。

被窩裏很快暖烘烘的,兩人身上散發著彼此熟悉的氣息。

黑暗裏,視覺被屏蔽,其他感官便格外清晰。

張留意枕著熊子祥的胳膊,聽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又忍不住想起過年走親戚的事。

“子祥哥,咱再盤算盤算親戚?”她小聲說。

“嗯,你說。”熊子祥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你這邊…爹好像就他自己在村裏,對吧,聽爹說他還有個妹妹,我聽說在府城大戶人家裏做工?年下怕是回不來?”

“嗯,老姑在府城,路途遠,主家規矩嚴,年節輕易不放人回,爹這邊,除了族老之外其他都出了五服了,沒什麽要走的親戚。”熊子祥應道。

“娘那邊呢?”張留意問。

“娘那邊…舅舅家幾個表兄弟都在濁河村本村,離得近,過年肯定要走動,還有兩個姨,嫁在鄰村,不算太遠,也得去。”

熊子祥想了想:“加起來,娘這邊親戚不算少,但都在附近,走動方便,禮數到了就行,不用太破費。”

張留意在心裏記下,又盤算自己這邊。

“除了爹和大伯一家,還有…還有個親近的堂叔,在隔壁縣攆平村的,逢年過節,爹和大伯都要送點米面過去的,仨人熱絡著呢,今年咱倆新婚,估計也得去一趟,路有點遠,但禮數不能缺。”

熊子祥聽著她細細盤算,心裏也漸漸有了數。

他收緊手臂,將懷裏的人摟得更緊些,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這麽一盤算,其實也還好,真正要花大錢置厚禮的,沒幾家。”

“紅封…給親近的小輩包幾個,意思到了就行,南兒和小寶的包厚點,其他孩子,包個幾文錢圖個吉利,想來也沒人挑理,咱家現在有攤子,有進項,比往年寬裕多了,娘子,你就是給自己的擔子壓得太重了。”

張留意在他懷裏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聽著他沈穩的聲音,心頭的焦慮感確實消散了大半。

她悶悶地說:“我就是…就是忍不住想得多,怕禮數不周,怕被人笑話新媳婦不懂事,也怕…怕錢不夠,年過得不體面。”

“傻話。”熊子祥低笑一聲,胸腔微微震動。

“日子是咱自己過的,體面不體面,不在外人怎麽看,在咱自己心裏舒坦。你操持這個家,裏裏外外都妥帖,我們大夥都看在眼裏,誰能笑話你?”

“至於錢…咱有多少力,辦多少事。眼下最要緊的,是把攤子經營好,把生意穩住,把年根底下這段日子順順當當過去,至於年節裏親戚走動花錢的事,等真到了跟前,咱再想法子。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想那麽遠,除了讓自己愁,有啥用?”

他這番話,像一劑定心丸,穩穩地落在了張留意的心坎上。

是啊,想那麽多未來的煩惱做什麽?

眼下,攤子有了新起色,夫君體貼可靠,家人和睦,被窩溫暖,這就夠了。

“嗯…知道了。”張留意輕輕應了一聲,往他懷裏又縮了縮,汲取著令人安心的暖意。

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徹底放松下來,困意漸漸襲來,夫婦二人相擁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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