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善心

關燈
第二十九章 善心

幾場淅淅瀝瀝的春雨過後,濁水河兩岸的草木仿佛一夜之間被註入了蓬勃的生命力,綠意愈發濃得化不開。

河灘上,點點嫩綠的荷葉已悄然舒展,或探出幾個尖尖的、飽脹的花苞,羞澀地預示著夏日的臨近。

而在熊家老屋後面,那兩間新房,也在這萬物生長的時節裏,拔地而起,顯露出了清晰的輪廓。

青磚砌就的墻體已壘至一人多高,方正而堅實。

門窗的框架也已安裝到位,只待上漆。

然而,最關鍵的環節尚未完成,那根承載著整個屋頂重量、象征著房屋脊梁和主家氣運的大梁,還靜靜地躺在院中,覆蓋著防雨的紅布,等待著屬於它的莊嚴時刻。

上大梁,在鄉下是建房過程中最隆重、最講究的儀式。

非得挑個黃道吉日,請來村中有威望的以及家中長輩來觀禮,祈求家宅平安、人丁興旺不可。

張留季作為掌墨師傅,更是早早翻看了黃歷,與熊家商議,定下了這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

吉時一到,熊家新房前便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

宋氏和熊老漢穿著半新的衣裳,臉上洋溢著掩不住的喜氣和期待。

張留季則換上了一身幹凈的粗布衣,神情肅穆。

他指揮著幾個早已選好身強力壯的神婆算過屬相相合的漢子。

隨著張留季一聲洪亮的吆喝,四個精壯的漢子齊聲應和,將粗壯的麻繩套在沈重的、散發著松木清香的梁木兩端。

低沈的號子聲響起,漢子們腰背發力,手臂上肌肉虬結,青筋暴起。

那根粗壯的主梁,在眾人屏息凝神的註視下,被穩穩地擡起,緩緩移向房頂預留的位置。

梁木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兩根粗壯的中柱頂端預留的榫口內。

張留季親自攀上梯子,站到高處。

他神情專註,用一把新刷子,蘸飽了熬得粘稠的米湯,在擦拭得幹幹凈凈的梁木正中,端端正正地貼上一張寬大的紅紙。

紅紙上,是村裏老秀才飽蘸濃墨寫下的四個遒勁大字:“上梁大吉”!

墨跡淋漓,紅紙鮮艷,在青磚灰瓦的映襯下,格外醒目,透著一種莊重的喜慶。

接著,張留季又從懷裏取出兩個用紅布包裹的小物件,那是他特意請鎮上老鐵匠用黃銅精心打制的鎮宅小獸。

一只威猛的小獅子,一只憨態可掬的貔貅。

他將這兩只小獸,鄭重地安放在大梁的兩端,用特制的木楔輕輕固定好。

小獸在陽光下反射著黃澄澄的光芒,象征著驅邪避兇、守護家宅安寧。

張留季再次高聲宣布,

這時,一直站在旁邊、穿著簇新捕快服卻顯得有些局促的熊子祥,立刻拎起一個沈甸甸的布袋,走到人群前。

他臉上帶著難得的的笑容,解開袋口,露出裏面滿滿的、五顏六色的飴糖塊。

“孩子們!來!吃糖!”他聲音洪亮,帶著一絲緊張。

村裏的孩子們早就翹首以待了。

一聽這話,哪裏還顧得上平日對這個高大壯碩的熊捕頭那點畏懼?

頓時像一群出籠的小鳥,歡呼著、尖叫著,蜂擁而上。

小手爭先恐後地伸向熊子祥手中的布袋。

“熊捕頭!給我一塊!”

“我要那個紅的!”

“別擠我!”

孩子們的笑鬧聲、爭搶聲,夾雜著飴糖袋子被扯得嘩啦作響的聲音,瞬間將剛才莊重的儀式氣氛沖淡,取而代之的是無比鮮活熱鬧的喜慶。

熊子祥被孩子們圍在中間,高大的身影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平常見他就躲的孩子為了糖塊子居然這麽熱情?

大梁上畢,儀式完成,村民們不再拘束,紛紛圍上前,近距離打量著這即將落成的新房。

“嘖嘖,瞧瞧這地基,多厚實!”

“這磚墻,砌得多平整,留季師傅的手藝,真是沒得說!”

“門窗框也做得講究!這房子,又寬又敞亮。看著就大氣,比鎮上不少房子都強!”

“熊家這次,可真是起來了!這房子,夠氣派。”

羨慕的、讚嘆的、恭維的聲音此起彼伏。

幾個婦人更是圍住了笑得合不攏嘴的宋氏。

“子祥他娘啊,恭喜恭喜!這新房蓋得可真好!”

一個婦人拉著宋氏的手,滿臉堆笑:“等小兩口成親遷新居那天,可一定得請大夥兒都來給你熱熱屋頭,沾沾喜氣啊!”

“就是就是!”

另一個婦人連忙附和:“這新房可是張工親手給自家妹子蓋的,那肯定用了十二分的心!我們可得好好看看,開開眼!回頭我家那破屋要是翻修,也厚著臉皮求求張工去!”

“對對對,一定要請我們來啊!”

宋氏聽著這些恭維話,心裏像喝了蜜一樣甜,臉上的笑容怎麽也收不住。

她連連點頭:“請!一定請!到時候都來!都來熱鬧熱鬧!”

她心裏盤算著,房子蓋得順利,找人相看過了,估摸著八月就能徹底落成。

到時候,得好好跟親家商量商量,挑個宜嫁娶、宜搬遷的好日子,把留意風風光光地娶進門,直接住進這嶄新敞亮的新房裏,來個雙喜臨門,那才叫圓滿!

同一片陽光下,濁水河碼頭上,卻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貨船停靠在岸邊,沈重的貨物堆積如山。

空氣中彌漫著河水的腥氣、汗水的酸餿味和貨物散發的混腥氣。

張留意的肚肺湯攤子,就支在碼頭入口一處相對避風的地方。

幾張簡陋的條凳,一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大鐵鍋,鍋蓋掀開,濃郁的、帶著極致油脂香氣的白霧便升騰而起,霸道地驅散了周圍的異味。

鍋裏,是熬得奶白濃稠、翻滾著大片豬肚、豬肺和油豆腐的湯。

那香氣,對於碼頭上的苦力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前幾天,張留意剛把家夥什置辦齊全,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來碼頭擺攤。

沒想到,生意竟出奇的好,尤其是那些在碼頭上扛大包、拉纖繩的纖夫們,簡直愛死了這一口。

纖夫,那是真正的苦力。

他們大多出身貧寒,為了多掙幾個銅板養家糊口,不分白天黑夜地在碼頭上賣力氣。

沈重的麻袋、巨大的木箱,壓彎了他們的脊梁,汗水浸透了破舊的衣衫,在古銅色的皮膚上沖刷出一道道白色的鹽漬。

不少人常年累月睡在碼頭簡陋的窩棚裏,忍受著潮濕和寒冷。

每年,都有那麽十幾個纖夫,因為積勞成疾或者意外,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濁水河的波濤裏,只留下家人絕望的哭嚎。

對於他們來說,張留意這碗熱騰騰、油水十足的肚肺湯,簡直是救命的恩物。

價錢便宜,一大碗只要三文錢,湯熬得濃,料給得足,豬肚豬肺軟爛入味,油豆腐吸飽了湯汁。

最關鍵的是,用它來泡從家裏帶來的、早已冷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雜糧餅子或窩頭,簡直是絕配。

那冷硬的餅子窩頭,被滾燙油潤的湯汁一泡,瞬間變得柔軟溫熱,吸飽了湯的鮮香和油脂的豐腴。

一口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被重活和冷風掏空的力氣,仿佛被這碗熱湯重新註滿,也被這點溫熱短暫地熨帖了。

“張姑娘,老規矩,一碗湯,多給點油豆腐。”

一個滿臉絡腮胡、肩膀上搭著破麻袋片的壯漢,將三枚汗津津的銅錢拍在張留意的小案板上,聲音沙啞。

“好嘞,您先坐,稍等!”

張留意麻利地拿起一個粗瓷大碗,用長柄勺從翻滾的鍋裏舀起滿滿一大勺奶白的湯,連帶著幾塊顫巍巍的豬肺、豬肚和吸飽了湯汁的油豆腐,穩穩地倒入碗中,滾燙的湯汁散發著誘人的白氣。

給人端過去,那漢子接過碗,迫不及待地從懷裏掏出個冷硬的窩頭,掰碎了泡進湯裏。

他大口大口吞咽起來,發出滿足的喟嘆。

滾燙的湯水燙得他直吸溜,卻舍不得停下。

攤子前很快又圍過來幾個剛卸完貨的纖夫,個個汗流浹背,氣喘籲籲。

“張姑娘,還有湯嗎?”

“給我也來一碗!”

“快給碗湯,餓死了!”

張留意手腳麻利地盛湯、收錢,忙得不可開交。

看著這些衣衫襤褸、滿臉疲憊卻因為一碗熱湯而露出滿足笑容的漢子們,看著他們狼吞虎咽的樣子,聽著他們因為湯水滾燙而發出的吸溜聲,張留意心裏有些滿足。

自己這碗湯,雖然微薄,但至少能讓他們在冰冷的碼頭,在筋疲力盡之後,感受到一點暖意。

她看著鍋裏迅速減少的湯料,又看看外面還有幾個伸長脖子、眼巴巴望著這邊卻擠不進來的纖夫,甚至看到有兩個漢子合買一碗湯,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著泡軟的餅子……

張留意心裏下了決定,她一邊給最後一個擠到面前的纖夫盛湯,一邊大聲說道:“各位大哥,今天湯賣完了,對不住!明天!明天我叫我嫂子來幫忙,多熬一大鍋!保準讓大家都能喝上熱乎的!”

也不為掙不掙錢的,張留意想,就為讓這些討生活的苦命人,在耗盡力氣之後,能有一碗熱湯下肚,暖一暖被河風吹透的身子,熨一熨被生活磨礪得粗糙的心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