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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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和離
山腳下的熊家老屋，低矮卻收拾得幹凈。
土坯墻被歲月磨得光滑，幾根粗壯的房梁被煙火熏成了深褐色。
熊子祥熟門熟路地引著張留意和抱著孩子的熊子娟進了堂屋。
屋裏有些陰冷，但比外面暖和不少。
熊子祥麻利地搬來幾個樹墩子當凳子，又去竈房引了火種，點燃炕洞裏殘留的柴草碎屑。
很快，一股暖意從炕洞蔓延開來，驅散著屋裏的寒氣。
熊子娟把小寶放在炕上，讓他自己玩著一個小布老虎。
她坐在炕沿，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方才在冰面上的那份勇氣，此刻在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老屋裏，似乎消失了，轉眼確是濃濃的不安。
她擡眼看了看張留意，又飛快地垂下眼簾。
雖然說留意姑娘是個好相與的，但這畢竟是她對不起人家，她不知道留意會是什麽態度。
熊子祥站在炕洞前，撥弄著火苗，讓火燒得更旺些。
火光映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他沈默了片刻，似乎在做心理準備，最終還是決定由自己先開口。
聲音有些低沈發澀：“留意姑娘。”
他轉過身，目光直直的看向張留意，眼神裏是坦然和鄭重。
“今天請你來，是想跟你說件事。這事…關涉到我姐，也關涉到我熊家，日後…也可能關涉到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到底怎麽說更合適一些。
“就是…我姐熊子娟，在柳樹屯那邊…日子過不下去了。”
張留意坐在樹墩子上，腰背挺直，神情專註的看著熊子祥。
她點點頭，示意熊子祥繼續說下去。
心裏已有了幾分猜測，能讓熊家姐弟這般鄭重，必定是大事。
熊子祥深吸一口氣，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氣。
“她男人…姓孫的那個，不是個東西。好酒，喝了酒就…就犯渾，動手。”
他說得盡量直白，“以前…瞞著家裏，怕爹娘擔心上火。後來…打得狠了，瞞不住了。我和娘去柳樹屯找過他，也警告過。他當時認錯，賭咒發誓說再不敢了。可…狗改不了吃屎。年根底下酒局多，又犯了。這次…把我姐打得…不輕，還差點傷著小寶。”
他指了指熊子娟。
“你看她臉上，現在看著好了，那淤青養了半個多月。胳膊上、背上…還有。”
熊子娟似乎回憶起了那個場景，身體微微顫抖，頭垂得更低了，手摩梭著袖子，默認了弟弟的話。
炕上的小寶似乎感覺到母親的情緒，不安地扭動起來。
張留意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混著說不出的憤怒和憋悶。
她看著熊子娟低垂的頭和抖動的肩膀，再看看懵懂無知的小寶，心口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難受。
她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甲掐進掌心，才勉強壓住那股想罵人的沖動。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關切：“子娟姐…這…這太遭罪了！那小寶呢？嚇著沒？”
熊子娟擡起淚眼，感激地看了張留意一眼，搖搖頭，聲音哽咽。
“小寶…還好，就是嚇著了。我…我護著他…”
“那…現在咋辦？”
張留意轉頭又看向熊子祥。
“總不能…再讓子娟姐回去受罪吧？”
她心裏清楚，熊子祥既然把她叫來攤牌，必定是有了決斷。
熊子祥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堅定。
“是不能回了，我姐…這次是鐵了心要和他和離，帶著小寶回娘家住。”
他頓了頓，帶上了濃濃的歉意。
“留意姑娘，這事…我得跟你說明白，和離這事，我們熊家肯定要辦。”
“但…我姐和小寶回來，就是咱熊家的人了。以後…家裏就是多兩張嘴吃飯。”
他說的很直白，沒有粉飾。
“我爹娘年紀大了，我也就那點俸祿。這擔子…以後你若是嫁進來就得落在咱們身上。”
張留意聽明白了，這是做了決斷想看她的態度，怕她即將入門卻多了兩張嘴心裏委屈，怪不得剛剛熊捕頭那樣急，這事兒確實是得由他對她開口才行。
熊子祥的鄭重是因為這是實實在在的家庭負擔的改變。
熊家是獨子，她嫁過去，自然是不分家，要一起過日子的。
原本可能只是小兩口加上公公婆婆，現在突然多了姐姐和一個幼兒，這開銷、這精力，都不是小事。
她沈默了片刻，目光在熊子祥坦蕩中帶著一絲緊張的臉上，和熊子娟滿是希冀與不安的臉上掃過。
她心裏的猶豫，很快被一個念頭壓了下去，這日子，是人過的，總不能看著親人往火坑裏跳。
“和離…是該和離！”
“那種打老婆孩子的男人，跟他過啥？趁早離了幹凈！子娟姐帶著小寶回來，天經地義！咱濁水村，還能沒她們娘倆一口飯吃？”
她說的咱，也自然而然地包括了熊家和她自己。
熊子祥聽到她毫不猶豫的回答，緊繃的肩膀明顯松了下來，眼底掠過一絲感激。
熊子娟更是激動得眼淚又湧了出來，連聲道。
“留意妹子…謝謝你…謝謝你能這麽說…”
張留意擺擺手，臉上露出一點無奈笑容。
“謝啥？這不是應該的嘛！就是…”
她話鋒一轉，看向熊子祥，話中的意思也變得務實了起來。
“熊大哥，咱得把話說前頭，日子是咱自己過的。家裏添了人，開銷肯定大了。”
“我那攤子，你也知道，剛起步，能掙點，但也不多。咱倆以後…得多想想辦法，多掙點嚼谷才行。”
熊子祥看著張留意那清澈坦蕩的眼睛，聽了她的話，心頭那點因家事帶來的陰霾仿佛被陽光驅散了大半，心裏踏實了不少。
他用力點頭，語氣鄭重：“嗯！留意姑娘，你放心！我熊子祥不是沒擔當的人！我姐和小寶，我管到底！咱倆以後…一起使勁兒！日子總能過好！”
他伸出手，似乎想握一下張留意的手表示決心，但伸到一半又覺得唐突，轉而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那份俸祿，加上你攤子的進項，咱再尋摸點別的營生，總能撐起來！”
“對！”
張留意臉上也綻開笑容，分享秘密似的：“我還沒跟我爹細說呢，不過心裏盤算好了。等這鹵雜攤子穩當了，有點進項，我就置辦些家夥什，暖爐、桌凳啥的，去碼頭那邊支個攤子賣肚肺湯！那地方人多，力工們就要口熱乎頂餓的，正合適！”
她說著，目光轉向熊子娟，眼神亮晶晶的，帶著真誠的邀請。
“到時候兩個攤子肯定忙得腳打後腦勺，子娟姐，你可一定得來幫幫我啊！有你搭把手，我心裏才踏實。”
這番話，明顯是把熊子娟當成了自家人，給了她一個融入和分擔的明確位置。
熊子娟聽著弟弟鄭重的承諾，再看著未來弟妹這毫無芥蒂、甚至主動為她安排活計的熱乎勁兒。
她用力抹去眼角的淚花，臉上終於露出了這些日子以來第一個真心實意的帶著輕松的笑容，連聲應道。
“好！好！姐聽你們的！姐手腳麻利著呢！縫縫補補、燒火做飯、帶孩子…都能幹！保管不白吃飯！”
她語氣輕快了許多。
小小的堂屋裏，氣氛一下子松快明亮起來。
熊子祥看著姐姐臉上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再看看張留意那充滿幹勁、眼神清亮的模樣，只覺得心裏暖烘烘的，連帶著這略顯陳舊的老屋都似乎亮堂溫暖了許多。
他撓了撓頭，平日裏嚴肅的臉上，此刻竟難得地露出了一個放松、滿足的笑容。
張留意又和熊子娟說了會兒體己話，寬慰了她一番，才起身告辭。
熊子祥要送她，被她婉拒了：“不用送，熊大哥，你陪子娟姐和小寶說說話吧。我取了冰就回去。”
離開熊家老屋，回到清冷的河邊，張留意的心情卻不像這天氣般冰冷。
她拿起小鋤頭，繼續鑿冰。
冰層很厚，鋤頭砸下去，發出沈悶的“哐哐”聲，冰屑飛濺到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
她一邊用力鑿著，一邊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著剛才的事。
熊子娟那沒露出來但必然存在的傷痕，小寶懵懂的眼睛，熊子祥那沈重又帶著歉疚的語氣…
“熊捕頭…兇名在外，在縣裏面也算個人物了…”
張留意喃喃自語，手上動作不停。
“可他姐姐…嫁過去，還得受這種欺辱…要不是被逼到絕路，誰願意帶著孩子回娘家，看人臉色？”
她心裏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有對熊子娟的深切同情，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憋悶。
“雖然熊大哥是個好的，但說到底…女人還是得自己立得住。”
她看著冰洞裏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
“手裏有點銀錢，腰桿子才硬氣。不然…遇到啥變故，連條退路都沒有，只能生生受著。指望別人…哪怕是親兄弟，也總有顧不到的時候。”
熊子祥固然可靠，但這次的事，也讓張留意更深刻地認識到，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自己手裏有糧有錢，心裏才不慌。
她用力鑿下最後一塊冰，看著那晶瑩剔透的冰塊落入桶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這日子，艱難沈重，但只要自己立得住，肯下力氣，總能趟出一條活路來。
她提上裝滿冰塊的木桶，迎著凜冽的寒風，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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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的熊家老屋，低矮卻收拾得幹凈。
土坯墻被歲月磨得光滑，幾根粗壯的房梁被煙火熏成了深褐色。
熊子祥熟門熟路地引著張留意和抱著孩子的熊子娟進了堂屋。
屋裏有些陰冷，但比外面暖和不少。
熊子祥麻利地搬來幾個樹墩子當凳子，又去竈房引了火種，點燃炕洞裏殘留的柴草碎屑。
很快，一股暖意從炕洞蔓延開來，驅散著屋裏的寒氣。
熊子娟把小寶放在炕上，讓他自己玩著一個小布老虎。
她坐在炕沿，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方才在冰面上的那份勇氣，此刻在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老屋裏，似乎消失了，轉眼確是濃濃的不安。
她擡眼看了看張留意，又飛快地垂下眼簾。
雖然說留意姑娘是個好相與的，但這畢竟是她對不起人家，她不知道留意會是什麽態度。
熊子祥站在炕洞前，撥弄著火苗，讓火燒得更旺些。
火光映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他沈默了片刻，似乎在做心理準備，最終還是決定由自己先開口。
聲音有些低沈發澀：“留意姑娘。”
他轉過身，目光直直的看向張留意，眼神裏是坦然和鄭重。
“今天請你來，是想跟你說件事。這事…關涉到我姐，也關涉到我熊家，日後…也可能關涉到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到底怎麽說更合適一些。
“就是…我姐熊子娟，在柳樹屯那邊…日子過不下去了。”
張留意坐在樹墩子上，腰背挺直，神情專註的看著熊子祥。
她點點頭，示意熊子祥繼續說下去。
心裏已有了幾分猜測，能讓熊家姐弟這般鄭重，必定是大事。
熊子祥深吸一口氣，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氣。
“她男人…姓孫的那個，不是個東西。好酒，喝了酒就…就犯渾，動手。”
他說得盡量直白，“以前…瞞著家裏，怕爹娘擔心上火。後來…打得狠了，瞞不住了。我和娘去柳樹屯找過他，也警告過。他當時認錯，賭咒發誓說再不敢了。可…狗改不了吃屎。年根底下酒局多，又犯了。這次…把我姐打得…不輕，還差點傷著小寶。”
他指了指熊子娟。
“你看她臉上，現在看著好了，那淤青養了半個多月。胳膊上、背上…還有。”
熊子娟似乎回憶起了那個場景，身體微微顫抖，頭垂得更低了，手摩梭著袖子，默認了弟弟的話。
炕上的小寶似乎感覺到母親的情緒，不安地扭動起來。
張留意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混著說不出的憤怒和憋悶。
她看著熊子娟低垂的頭和抖動的肩膀，再看看懵懂無知的小寶，心口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難受。
她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甲掐進掌心，才勉強壓住那股想罵人的沖動。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關切：“子娟姐…這…這太遭罪了！那小寶呢？嚇著沒？”
熊子娟擡起淚眼，感激地看了張留意一眼，搖搖頭，聲音哽咽。
“小寶…還好，就是嚇著了。我…我護著他…”
“那…現在咋辦？”
張留意轉頭又看向熊子祥。
“總不能…再讓子娟姐回去受罪吧？”
她心裏清楚，熊子祥既然把她叫來攤牌，必定是有了決斷。
熊子祥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堅定。
“是不能回了，我姐…這次是鐵了心要和他和離，帶著小寶回娘家住。”
他頓了頓，帶上了濃濃的歉意。
“留意姑娘，這事…我得跟你說明白，和離這事，我們熊家肯定要辦。”
“但…我姐和小寶回來，就是咱熊家的人了。以後…家裏就是多兩張嘴吃飯。”
他說的很直白，沒有粉飾。
“我爹娘年紀大了，我也就那點俸祿。這擔子…以後你若是嫁進來就得落在咱們身上。”
張留意聽明白了，這是做了決斷想看她的態度，怕她即將入門卻多了兩張嘴心裏委屈，怪不得剛剛熊捕頭那樣急，這事兒確實是得由他對她開口才行。
熊子祥的鄭重是因為這是實實在在的家庭負擔的改變。
熊家是獨子，她嫁過去，自然是不分家，要一起過日子的。
原本可能只是小兩口加上公公婆婆，現在突然多了姐姐和一個幼兒，這開銷、這精力，都不是小事。
她沈默了片刻，目光在熊子祥坦蕩中帶著一絲緊張的臉上，和熊子娟滿是希冀與不安的臉上掃過。
她心裏的猶豫，很快被一個念頭壓了下去，這日子，是人過的，總不能看著親人往火坑裏跳。
“和離…是該和離！”
“那種打老婆孩子的男人，跟他過啥？趁早離了幹凈！子娟姐帶著小寶回來，天經地義！咱濁水村，還能沒她們娘倆一口飯吃？”
她說的咱，也自然而然地包括了熊家和她自己。
熊子祥聽到她毫不猶豫的回答，緊繃的肩膀明顯松了下來，眼底掠過一絲感激。
熊子娟更是激動得眼淚又湧了出來，連聲道。
“留意妹子…謝謝你…謝謝你能這麽說…”
張留意擺擺手，臉上露出一點無奈笑容。
“謝啥？這不是應該的嘛！就是…”
她話鋒一轉，看向熊子祥，話中的意思也變得務實了起來。
“熊大哥，咱得把話說前頭，日子是咱自己過的。家裏添了人，開銷肯定大了。”
“我那攤子，你也知道，剛起步，能掙點，但也不多。咱倆以後…得多想想辦法，多掙點嚼谷才行。”
熊子祥看著張留意那清澈坦蕩的眼睛，聽了她的話，心頭那點因家事帶來的陰霾仿佛被陽光驅散了大半，心裏踏實了不少。
他用力點頭，語氣鄭重：“嗯！留意姑娘，你放心！我熊子祥不是沒擔當的人！我姐和小寶，我管到底！咱倆以後…一起使勁兒！日子總能過好！”
他伸出手，似乎想握一下張留意的手表示決心，但伸到一半又覺得唐突，轉而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那份俸祿，加上你攤子的進項，咱再尋摸點別的營生，總能撐起來！”
“對！”
張留意臉上也綻開笑容，分享秘密似的：“我還沒跟我爹細說呢，不過心裏盤算好了。等這鹵雜攤子穩當了，有點進項，我就置辦些家夥什，暖爐、桌凳啥的，去碼頭那邊支個攤子賣肚肺湯！那地方人多，力工們就要口熱乎頂餓的，正合適！”
她說著，目光轉向熊子娟，眼神亮晶晶的，帶著真誠的邀請。
“到時候兩個攤子肯定忙得腳打後腦勺，子娟姐，你可一定得來幫幫我啊！有你搭把手，我心裏才踏實。”
這番話，明顯是把熊子娟當成了自家人，給了她一個融入和分擔的明確位置。
熊子娟聽著弟弟鄭重的承諾，再看著未來弟妹這毫無芥蒂、甚至主動為她安排活計的熱乎勁兒。
她用力抹去眼角的淚花，臉上終於露出了這些日子以來第一個真心實意的帶著輕松的笑容，連聲應道。
“好！好！姐聽你們的！姐手腳麻利著呢！縫縫補補、燒火做飯、帶孩子…都能幹！保管不白吃飯！”
她語氣輕快了許多。
小小的堂屋裏，氣氛一下子松快明亮起來。
熊子祥看著姐姐臉上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再看看張留意那充滿幹勁、眼神清亮的模樣，只覺得心裏暖烘烘的，連帶著這略顯陳舊的老屋都似乎亮堂溫暖了許多。
他撓了撓頭，平日裏嚴肅的臉上，此刻竟難得地露出了一個放松、滿足的笑容。
張留意又和熊子娟說了會兒體己話，寬慰了她一番，才起身告辭。
熊子祥要送她，被她婉拒了：“不用送，熊大哥，你陪子娟姐和小寶說說話吧。我取了冰就回去。”
離開熊家老屋，回到清冷的河邊，張留意的心情卻不像這天氣般冰冷。
她拿起小鋤頭，繼續鑿冰。
冰層很厚，鋤頭砸下去，發出沈悶的“哐哐”聲，冰屑飛濺到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
她一邊用力鑿著，一邊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著剛才的事。
熊子娟那沒露出來但必然存在的傷痕，小寶懵懂的眼睛，熊子祥那沈重又帶著歉疚的語氣…
“熊捕頭…兇名在外，在縣裏面也算個人物了…”
張留意喃喃自語，手上動作不停。
“可他姐姐…嫁過去，還得受這種欺辱…要不是被逼到絕路，誰願意帶著孩子回娘家，看人臉色？”
她心裏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有對熊子娟的深切同情，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憋悶。
“雖然熊大哥是個好的，但說到底…女人還是得自己立得住。”
她看著冰洞裏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
“手裏有點銀錢，腰桿子才硬氣。不然…遇到啥變故，連條退路都沒有，只能生生受著。指望別人…哪怕是親兄弟，也總有顧不到的時候。”
熊子祥固然可靠，但這次的事，也讓張留意更深刻地認識到，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自己手裏有糧有錢，心裏才不慌。
她用力鑿下最後一塊冰，看著那晶瑩剔透的冰塊落入桶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這日子，艱難沈重，但只要自己立得住，肯下力氣，總能趟出一條活路來。
她提上裝滿冰塊的木桶，迎著凜冽的寒風，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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