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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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踏實
天光剛亮，西市口已是人影幢幢。
張大山父女的攤子早早支棱起來，案板左邊是張大山的新鮮豬肉攤，右邊是張留意的涼鹵豬雜陶罐攤。
張留意先幫著父親張羅早市。
新鮮豬肉總是更搶手些。
張大山多年的手藝不是白給的，他立在案板後，腰板挺直，眼神銳利。
顧客要哪塊，他手起刀落，分毫不差，肥瘦相間的前腿肉、紋理漂亮的五花腩、精瘦的後臀尖，在他那把磨得鋥亮的厚背刀下服服帖帖。
張留意在一旁打下手，收錢、遞肉、幫著吆喝，眼睛卻緊緊盯著父親的手上功夫學習。
“張大爺，這塊梅花肉，給我切一斤半！”
一個相熟的酒樓采買喊道。
“好嘞！”
張大山應聲，刀尖在肉上輕輕一劃，手腕巧勁一抖，一塊厚薄均勻、形狀完美的梅花肉便片了下來，利落地用草繩一系，遞了過去。
動作行雲流水，幹凈利落。
輪到賣剩下的豬頭肉時，張大山更是展示了一手絕活。
只見他拎起半扇豬頭，那厚背刀貼著骨頭游走，刷刷幾下，一片片薄如蟬翼、透光見影的豬頭肉便整齊地碼在了油紙上，引得周圍幾個攤販都嘖嘖稱讚。
“張屠戶，你這片肉的功夫，沒個十幾二十年火候，真練不出來！”
張大山嘿嘿一笑，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得意。
“混口飯吃的手藝罷了。”
張留意在一旁看得是心服口服，暗自咂舌。
這手上的巧勁和準頭，確實是她這初出茅廬的小輩難以企及的。
有了張留意幫手招呼，加上張大山過硬的手藝和信譽，一大半豬肉很快就被搶購一空，只剩下些精貴的後腿肉和零碎邊角，得等識貨的主顧了。
張大山這才騰出手來，走到女兒這邊的涼鹵攤子幫忙。
涼鹵豬雜的生意，比起鮮肉，顯然要艱難些。
雖然昨天開了張，但嫌棄豬下水的觀念也是根深蒂固。
張留意在攤前招呼：“香噴噴的鹵豬雜！涼透入味，下酒下飯都極好！十五文一斤！幹凈衛生，豆粉堿水搓洗過三遍的！不信您嘗嘗？嘗一口不要錢！”
路人大多匆匆瞥一眼陶罐，搖搖頭走開，或露出嫌惡神色。
偶有駐足好奇的，也多是猶豫不決。
“這…真是豬下水？聞著倒香…”
“老板，能嘗一塊不？”
“您請！”
張留意立刻應道，麻利地用竹夾子夾起一小塊鹵得油亮的豬心或軟糯的豬腸，遞過去，“您嘗嘗，保管幹凈無味，只有鹵香！”
張大山則在後面默默地理著攤子，將大塊的鹵雜切成更易入口的小段，方便顧客挑選，也方便張留意給人試吃。
一上午功夫，有昨天的回頭客熟門熟路地來稱上半斤，也有被香氣和吆喝吸引的新客，在嘗過之後，驚訝於這“賤物”的美味，爽快地掏錢買下。
快到晌午時，帶來的滿滿一陶罐鹵豬雜，竟也見了底。
連帶著張大山案板上剩下的那點精貴腿肉，也被一個趕著辦席的富戶一並包圓了。
父女倆收拾好攤子，那沈甸甸的木錢匣子抱在張留意懷裏，發出叮鈴咣啷的悅耳聲響。
忙碌了一上午，腹中早已饑腸轆轆。
“走，意姐兒，咱爺倆去墊巴點。”
張大山招呼著女兒，推著獨輪車來到西市口靠裏一點、人氣頗旺的小食攤區。
他們在一家老字號的攤子前停下，買了幾個剛出爐、金黃酥脆的油旋子，又到隔壁攤子要了兩碗滾燙的、用炒熟的面粉加鹽和芝麻沖開的茶面湯。
父女倆就著攤子後頭支起的小矮桌坐下，準備用油旋子蘸著熱乎鹹香的茶面湯，美美地吃一頓晌午飯。
張大山剛掰開一個油旋子，熱氣和麥香撲面而來，他眼尖，一眼就瞧見對面攤子上坐著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正是熊子祥。
他面前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絲面，旁邊還坐著個約莫十一二歲、穿著半舊灰布短褂、面黃肌瘦的小男孩，正埋頭呼嚕呼嚕地吃著另一碗素面。
“意姐兒，你看，那不是熊捕頭嗎？”
張大山用胳膊肘碰了碰女兒。
張留意順著父親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熊子祥。
他正把自己碗裏的雞絲撥了一大半到旁邊小男孩的碗裏，動作自然。
那小男孩擡起頭，有些惶恐地擺手，卻被熊子祥一個眼神制止了，只得低頭繼續吃，但明顯吃得慢了些，帶著感激。
“走，咱過去打個招呼，順便謝謝人家昨天的幫忙。”
張大山說著，端起自己的茶面湯和油旋子，張留意也連忙端起碗，父女倆走到熊子祥他們那桌旁邊。
“熊捕頭，吃著呢？”
張大山笑著打招呼。
熊子祥聞聲擡頭，看到是張大山父女，趕緊站起來給長輩打招呼。
“張叔，留意姑娘。” 他目光掃過他們手裏的油旋子和茶面湯。
旁邊那小男孩見狀，立刻放下筷子，有些拘謹地站起來，小聲說：“熊頭兒，我…我吃飽了，先去衙門口候著了。”
說完，也不等熊子祥回應，像只小兔子一樣，哧溜一下就鉆進了人群裏，跑遠了。
“哎？這孩子…”
張留意看著那孩子單薄的背影，有些好奇。
“坐吧。”熊子祥指了指小男孩剛才坐的條凳。
張大山和張留意順勢坐下。
張留意忍不住問道：“熊大哥，剛才那孩子是…？”
熊子祥端起碗喝了口面湯，才道。
“縣衙裏的小雜役，叫張小樹。沒爹沒娘，跟著老乞丐在城隍廟後頭混大的。去年冬天老乞丐沒了，他差點凍死。縣太爺心善，就收在衙門裏跑跑腿，一天給兩文錢，管兩頓飽飯，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
“哦！”
張留意恍然，心裏湧起一股同情。
“這縣太爺…倒是個好人。”
“嗯。”
熊子祥應了一聲，夾起一筷子面。
“是挺好。姓周，叫周文清，進士出身，原本在府城做官的，聽說是因為性子太直，得罪了上官，去年才被貶到咱們安平鎮來的。”
張大山聽著閨女和未來女婿的對話，開始還覺得挺好，話題也正常。
可聽著聽著，怎麽覺得這話題走向有點不對？
從張小樹聊到縣太爺，從縣太爺聊到貶官…這…這是談婚論嫁的未婚夫妻該聊的嗎？
這也太正經了！
他趕緊咳嗽一聲，打斷道：
“咳咳！那個…熊捕頭啊，昨天真是多虧了你！要不是你嘗了還給說話，意姐兒那攤子，頭一天怕是真開不了張！我們爺倆兒，得好好謝謝你！”
張大山說著，還拱了拱手，臉上堆滿真誠的感激。
熊子祥放下筷子，看向張大山，連忙也拱了拱手，壓的低了些。
“張叔言重了。舉手之勞。那鹵味確實幹凈，味道也好。換做旁人遇到不公道的非議，我也會嘗，也會幫襯。”
他語氣坦蕩，仿佛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哎喲餵！真是個木頭疙瘩！
張大山心裏哀嘆一聲。
這未來女婿，人是真不錯，可靠，正直，就是這性子…也太板正了！
一點兒女情長的意思都沒有！
他偷偷瞄了一眼女兒，卻見張留意正看著熊子祥，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亮晶晶的，倒不像是生氣或失望的樣子。
“不管怎麽說，都得謝謝你！”
張留意接過話頭，聲音清脆。
“熊大哥，你這碗雞絲面，算我的！”
說著，不等熊子祥反應，她已經站起身，走到面攤老板那裏，利落地數出幾文錢付了賬。
熊子祥似乎想說什麽，但看著張留意已經付了錢走回來，張了張嘴，最終只吐出兩個字：“…多謝。”
“客氣啥！”
張留意大方地擺擺手，坐回條凳上，拿起自己的油旋子，蘸著茶面湯，滿足地咬了一大口。
吃過簡單的晌午飯，三人道別。
熊子祥回衙門當值，張大山父女則推著獨輪車，準備去采買些東西再回家。
他們拐進了西市口旁邊一條專門賣農具、種子的小巷。
巷子兩邊是低矮的鋪面，門口堆著鋤頭鐮刀、簸箕籮筐，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草繩和草種清新的氣味。
“意姐兒，開春了，得種點菜。省得天天花錢買。”
張大山在一個賣種子的攤子前停下，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撥弄著攤子上用粗布小口袋裝著的各種菜籽。
“嗯，爹您挑。”
張留意也蹲下來。
張大山挑揀著。
“茄子得種點，炒著吃香。北瓜也來點，煮湯燉菜都行，頂飽。…再要點這個！”
他拿起一個寫著“朝天椒”的小袋子。
“爹！您還要辣椒？”
張留意皺起眉。
“那茱萸還不夠辣啊？您不怕上火？”
“茱萸那味兒不夠勁兒！”
張大山不以為意，還捏起幾顆細長、尖尖的幹辣椒在鼻尖聞了聞，露出滿意的神色。
“這辣椒，聽說從南邊傳過來的，夠勁兒！炒菜放點，提味！下酒也帶勁！你娘在的時候，就嫌我吃茱萸不夠味…”
他忽然頓住，沒再說下去，只是默默地把辣椒種子袋子攥緊了。
張留意看著父親瞬間黯然的側臉，心裏一酸，沒再反對。
最終，父女倆買了茄子、北瓜和一小袋朝天椒的種子。
攤主用曬幹的、柔韌的蒲草葉子把三小包種子仔細捆好，遞過來。
“承惠，四十文。”
攤主報了價。
張留意從錢袋裏數出四十個銅板遞過去。
聽著那清脆的銅板碰撞聲落入攤主手中，再看看懷裏這輕飄飄的幾包種子，她忍不住嘆了口氣，小聲嘟囔。
“這錢啊…真是攢不住。剛掙了點響動，轉眼就又花出去了…”
張大山接過種子包，揣進懷裏，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錢是王八蛋，花了再賺！種下去，長出來，吃到肚子裏，才是實在東西！走吧，回家！”
他推起獨輪車，吱呀吱呀地走在前面，夕陽將他寬厚的背影拉得很長。
張留意看著父親的背影，又摸摸懷裏剩下的銅板，那點小小的惆悵很快被一種踏實感取代。是啊，錢花了，但買來了種子。
日子，不就是這麽一點一滴、有掙有花地過下去的嗎？
她快走幾步，跟上了父親的獨輪車，父女倆的身影漸漸融入暮色四合的歸家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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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鮮豬肉總是更搶手些。
張大山多年的手藝不是白給的，他立在案板後，腰板挺直，眼神銳利。
顧客要哪塊，他手起刀落，分毫不差，肥瘦相間的前腿肉、紋理漂亮的五花腩、精瘦的後臀尖，在他那把磨得鋥亮的厚背刀下服服帖帖。
張留意在一旁打下手，收錢、遞肉、幫著吆喝，眼睛卻緊緊盯著父親的手上功夫學習。
“張大爺，這塊梅花肉，給我切一斤半！”
一個相熟的酒樓采買喊道。
“好嘞！”
張大山應聲，刀尖在肉上輕輕一劃，手腕巧勁一抖，一塊厚薄均勻、形狀完美的梅花肉便片了下來，利落地用草繩一系，遞了過去。
動作行雲流水，幹凈利落。
輪到賣剩下的豬頭肉時，張大山更是展示了一手絕活。
只見他拎起半扇豬頭，那厚背刀貼著骨頭游走，刷刷幾下，一片片薄如蟬翼、透光見影的豬頭肉便整齊地碼在了油紙上，引得周圍幾個攤販都嘖嘖稱讚。
“張屠戶，你這片肉的功夫，沒個十幾二十年火候，真練不出來！”
張大山嘿嘿一笑，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得意。
“混口飯吃的手藝罷了。”
張留意在一旁看得是心服口服，暗自咂舌。
這手上的巧勁和準頭，確實是她這初出茅廬的小輩難以企及的。
有了張留意幫手招呼，加上張大山過硬的手藝和信譽，一大半豬肉很快就被搶購一空，只剩下些精貴的後腿肉和零碎邊角，得等識貨的主顧了。
張大山這才騰出手來，走到女兒這邊的涼鹵攤子幫忙。
涼鹵豬雜的生意，比起鮮肉，顯然要艱難些。
雖然昨天開了張，但嫌棄豬下水的觀念也是根深蒂固。
張留意在攤前招呼：“香噴噴的鹵豬雜！涼透入味，下酒下飯都極好！十五文一斤！幹凈衛生，豆粉堿水搓洗過三遍的！不信您嘗嘗？嘗一口不要錢！”
路人大多匆匆瞥一眼陶罐，搖搖頭走開，或露出嫌惡神色。
偶有駐足好奇的，也多是猶豫不決。
“這…真是豬下水？聞著倒香…”
“老板，能嘗一塊不？”
“您請！”
張留意立刻應道，麻利地用竹夾子夾起一小塊鹵得油亮的豬心或軟糯的豬腸，遞過去，“您嘗嘗，保管幹凈無味，只有鹵香！”
張大山則在後面默默地理著攤子，將大塊的鹵雜切成更易入口的小段，方便顧客挑選，也方便張留意給人試吃。
一上午功夫，有昨天的回頭客熟門熟路地來稱上半斤，也有被香氣和吆喝吸引的新客，在嘗過之後，驚訝於這“賤物”的美味，爽快地掏錢買下。
快到晌午時，帶來的滿滿一陶罐鹵豬雜，竟也見了底。
連帶著張大山案板上剩下的那點精貴腿肉，也被一個趕著辦席的富戶一並包圓了。
父女倆收拾好攤子，那沈甸甸的木錢匣子抱在張留意懷裏，發出叮鈴咣啷的悅耳聲響。
忙碌了一上午，腹中早已饑腸轆轆。
“走，意姐兒，咱爺倆去墊巴點。”
張大山招呼著女兒，推著獨輪車來到西市口靠裏一點、人氣頗旺的小食攤區。
他們在一家老字號的攤子前停下，買了幾個剛出爐、金黃酥脆的油旋子，又到隔壁攤子要了兩碗滾燙的、用炒熟的面粉加鹽和芝麻沖開的茶面湯。
父女倆就著攤子後頭支起的小矮桌坐下，準備用油旋子蘸著熱乎鹹香的茶面湯，美美地吃一頓晌午飯。
張大山剛掰開一個油旋子，熱氣和麥香撲面而來，他眼尖，一眼就瞧見對面攤子上坐著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正是熊子祥。
他面前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絲面，旁邊還坐著個約莫十一二歲、穿著半舊灰布短褂、面黃肌瘦的小男孩，正埋頭呼嚕呼嚕地吃著另一碗素面。
“意姐兒，你看，那不是熊捕頭嗎？”
張大山用胳膊肘碰了碰女兒。
張留意順著父親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熊子祥。
他正把自己碗裏的雞絲撥了一大半到旁邊小男孩的碗裏，動作自然。
那小男孩擡起頭，有些惶恐地擺手，卻被熊子祥一個眼神制止了，只得低頭繼續吃，但明顯吃得慢了些，帶著感激。
“走，咱過去打個招呼，順便謝謝人家昨天的幫忙。”
張大山說著，端起自己的茶面湯和油旋子，張留意也連忙端起碗，父女倆走到熊子祥他們那桌旁邊。
“熊捕頭，吃著呢？”
張大山笑著打招呼。
熊子祥聞聲擡頭，看到是張大山父女，趕緊站起來給長輩打招呼。
“張叔，留意姑娘。” 他目光掃過他們手裏的油旋子和茶面湯。
旁邊那小男孩見狀，立刻放下筷子，有些拘謹地站起來，小聲說：“熊頭兒，我…我吃飽了，先去衙門口候著了。”
說完，也不等熊子祥回應，像只小兔子一樣，哧溜一下就鉆進了人群裏，跑遠了。
“哎？這孩子…”
張留意看著那孩子單薄的背影，有些好奇。
“坐吧。”熊子祥指了指小男孩剛才坐的條凳。
張大山和張留意順勢坐下。
張留意忍不住問道：“熊大哥，剛才那孩子是…？”
熊子祥端起碗喝了口面湯，才道。
“縣衙裏的小雜役，叫張小樹。沒爹沒娘，跟著老乞丐在城隍廟後頭混大的。去年冬天老乞丐沒了，他差點凍死。縣太爺心善，就收在衙門裏跑跑腿，一天給兩文錢，管兩頓飽飯，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
“哦！”
張留意恍然，心裏湧起一股同情。
“這縣太爺…倒是個好人。”
“嗯。”
熊子祥應了一聲，夾起一筷子面。
“是挺好。姓周，叫周文清，進士出身，原本在府城做官的，聽說是因為性子太直，得罪了上官，去年才被貶到咱們安平鎮來的。”
張大山聽著閨女和未來女婿的對話，開始還覺得挺好，話題也正常。
可聽著聽著，怎麽覺得這話題走向有點不對？
從張小樹聊到縣太爺，從縣太爺聊到貶官…這…這是談婚論嫁的未婚夫妻該聊的嗎？
這也太正經了！
他趕緊咳嗽一聲，打斷道：
“咳咳！那個…熊捕頭啊，昨天真是多虧了你！要不是你嘗了還給說話，意姐兒那攤子，頭一天怕是真開不了張！我們爺倆兒，得好好謝謝你！”
張大山說著，還拱了拱手，臉上堆滿真誠的感激。
熊子祥放下筷子，看向張大山，連忙也拱了拱手，壓的低了些。
“張叔言重了。舉手之勞。那鹵味確實幹凈，味道也好。換做旁人遇到不公道的非議，我也會嘗，也會幫襯。”
他語氣坦蕩，仿佛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哎喲餵！真是個木頭疙瘩！
張大山心裏哀嘆一聲。
這未來女婿，人是真不錯，可靠，正直，就是這性子…也太板正了！
一點兒女情長的意思都沒有！
他偷偷瞄了一眼女兒，卻見張留意正看著熊子祥，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亮晶晶的，倒不像是生氣或失望的樣子。
“不管怎麽說，都得謝謝你！”
張留意接過話頭，聲音清脆。
“熊大哥，你這碗雞絲面，算我的！”
說著，不等熊子祥反應，她已經站起身，走到面攤老板那裏，利落地數出幾文錢付了賬。
熊子祥似乎想說什麽，但看著張留意已經付了錢走回來，張了張嘴，最終只吐出兩個字：“…多謝。”
“客氣啥！”
張留意大方地擺擺手，坐回條凳上，拿起自己的油旋子，蘸著茶面湯，滿足地咬了一大口。
吃過簡單的晌午飯，三人道別。
熊子祥回衙門當值，張大山父女則推著獨輪車，準備去采買些東西再回家。
他們拐進了西市口旁邊一條專門賣農具、種子的小巷。
巷子兩邊是低矮的鋪面，門口堆著鋤頭鐮刀、簸箕籮筐，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草繩和草種清新的氣味。
“意姐兒，開春了，得種點菜。省得天天花錢買。”
張大山在一個賣種子的攤子前停下，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撥弄著攤子上用粗布小口袋裝著的各種菜籽。
“嗯，爹您挑。”
張留意也蹲下來。
張大山挑揀著。
“茄子得種點，炒著吃香。北瓜也來點，煮湯燉菜都行，頂飽。…再要點這個！”
他拿起一個寫著“朝天椒”的小袋子。
“爹！您還要辣椒？”
張留意皺起眉。
“那茱萸還不夠辣啊？您不怕上火？”
“茱萸那味兒不夠勁兒！”
張大山不以為意，還捏起幾顆細長、尖尖的幹辣椒在鼻尖聞了聞，露出滿意的神色。
“這辣椒，聽說從南邊傳過來的，夠勁兒！炒菜放點，提味！下酒也帶勁！你娘在的時候，就嫌我吃茱萸不夠味…”
他忽然頓住，沒再說下去，只是默默地把辣椒種子袋子攥緊了。
張留意看著父親瞬間黯然的側臉，心裏一酸，沒再反對。
最終，父女倆買了茄子、北瓜和一小袋朝天椒的種子。
攤主用曬幹的、柔韌的蒲草葉子把三小包種子仔細捆好，遞過來。
“承惠，四十文。”
攤主報了價。
張留意從錢袋裏數出四十個銅板遞過去。
聽著那清脆的銅板碰撞聲落入攤主手中，再看看懷裏這輕飄飄的幾包種子，她忍不住嘆了口氣，小聲嘟囔。
“這錢啊…真是攢不住。剛掙了點響動，轉眼就又花出去了…”
張大山接過種子包，揣進懷裏，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錢是王八蛋，花了再賺！種下去，長出來，吃到肚子裏，才是實在東西！走吧，回家！”
他推起獨輪車，吱呀吱呀地走在前面，夕陽將他寬厚的背影拉得很長。
張留意看著父親的背影，又摸摸懷裏剩下的銅板，那點小小的惆悵很快被一種踏實感取代。是啊，錢花了，但買來了種子。
日子，不就是這麽一點一滴、有掙有花地過下去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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