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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又見老仇人 他驚覺自己在這半個多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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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又見老仇人 他驚覺自己在這半個多月中……

距鄔秋母子到醫館住下,已經又過去了半個多月。

現在病人多,醫館忙碌,一家人自是不能貪睡,天剛剛亮就各自起床,連楊姝也起來,與大家同坐一桌。這些日子楊姝的病已經好了許多,能下得了地。她閑不住,就幫著劉娘子做點家裏的針線活。崔南山勸了好幾次,叫她不要太過勞神,可也勸不住,只得由她去了,另外叮囑劉娘子看著她,不可做得太久。

雷櫟雷檀年紀小,困得哈欠連天。雷檀更甚,簡直左搖右晃往旁邊倒,大家都看著他笑。崔南山有點心疼了,推了推雷迅的胳膊:“今日叫兩個小的在家裏吧?人少的時候還能去睡一覺。”

雷迅看了看,雷櫟雷檀一個二個打哈欠都打出眼淚來,也心軟了:“也好,他們連著出去幾天了,若是太勞累,也容易染病。”

雷鋌點頭稱是:“外面什麽人都有,亂得很,哥兒女子出去恐有不便,今日還是我同您一起出城問診吧。叫阿爹和櫟兒檀兒留下,有秋哥兒幫忙,也能應付得來。”

崔南山與雷迅成親之後,一直跟著雷迅行醫,勤加修習醫術,人又聰明,現在也算在方圓百裏排得上號的郎中。雷櫟雷檀雖然年紀尚小,但打小幫著家裏行醫,應對一些小病也不成問題。雷櫟志不在此,想讀書參加科舉考取功名,不過也通醫術,雷檀雖只有十一歲,卻有志於做個治病救人的郎中,苦修醫道,兩個人都可以算醫館的“得力幹將”。今日是最後一天去城外診治災民,過後便可以在醫館三四天,崔南山覺得帶著兩個孩子應付一天也不勉強,就點頭同意:“好,那你們也顧著點自己,我煮了綠豆蓮子湯,給你們帶著。正午日頭毒辣,要勤著喝些”

鄔秋拿了東西,送他們出門。雷鋌在門口站住,接了他遞來的包袱:“快進去吧,早晨風大,別站在門口吹了風。”

鄔秋嗯了一聲:“你們也註意休息,可別受了暑氣……早些回來。”

雷鋌點了點頭,看著鄔秋進了門,卻沒立刻回去,站在門口扒著門框眨著眼看他。這讓他竟產生一種被牽掛的滋味——有一個不同於父母親族的人同樣熱切地盼自己平安歸來。

他忽然想,如果今日不用出去,那麽該是怎樣的情形,會和鄔秋說些什麽,做些什麽呢?

雷鋌也沒想到,走的時候好好的,回來就變了樣。

傍晚時分,雷迅和雷鋌從城外回來。醫館裏還有兩個病人,一個已經瞧好了病,在等崔南山開方子,雷櫟正在給另一個診脈。雷迅去看著雷櫟問診,雷鋌環顧四周,卻沒看見鄔秋的身影。

雷檀冷不丁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找誰呢?”

雷鋌低頭,看見這小子一副意味深長又饒有興趣的神情。他還沒答話,雷檀就繼續說了下去:“找秋哥哥?秋哥哥下午不知怎麽了,我瞧著他像是心情不大好,後面一直在旁邊煎藥整理藥材,沒再出來過。”

雷鋌眉頭一皺:“胡鬧。他可是身體不適?怎麽不讓他回去休息。”

雷檀急忙擺手道:“我何曾沒勸過?他說沒事,我給他把了脈,也確實是無礙。秋哥哥只說要去幫著煎藥就進去了,是我私自揣度著,覺得他像有些苦惱的樣子。我怕我繼續問倒惹得他煩悶,正好大哥你回來了,不如你去看看。”

他說罷又露出個神神秘秘的笑容:“或許你們年紀相差小,你更懂他呢。”

雷鋌嘆了口氣,打發雷檀去幫崔南山,自己掀了隔壁小屋的簾子進來。鄔秋果然在裏面,坐在一張矮凳上出神,聽見聲音才忙回頭看,見是雷鋌,表情有一瞬的欣喜:“你回來了,方才我倒沒聽見,不然可要出門迎你呢。”

雷鋌笑了笑,拉過椅子在旁邊坐下:“我在這看著就行,這屋裏悶熱,你出去透透氣吧。”

鄔秋起身拿東西,搖搖頭道:“沒事,最後一劑藥了。大哥在外面忙了一天,還不快去喝兩杯茶歇歇,這裏哪需要兩個人盯著。”

他的神色並無什麽明顯的異樣,但雷鋌總覺得有什麽不對。他記得早上出門鄔秋在門口目送他時眼裏的神采。那雙這一天裏他常常失神回想起的晶亮的眼睛,此刻卻沒了光彩,雖然也在笑,但雷鋌就是覺得有哪裏不一樣了。

他想了想,沈聲問道:“今日可還順利嗎?”

鄔秋笑道:“自然。崔郎君的醫術你還不放心嗎?”

這會兒鄔秋站著而雷鋌坐著,雷鋌仰視著鄔秋的眼睛,一種無力感從心底萌發。鄔秋的眼睛像會說話,明明白白訴說著他心緒不寧,可雷鋌卻無法刨根問底。說到底,他只是為鄔秋看病的郎中,便是現在鄔秋寄宿在此,也不過是個供給房子的主家,又如何能要他把心裏話剖出來。

這間房主要就是做熬藥用,屋子小,不大通風,又生著火,在夏日屬實有些悶熱。

其實雷鋌的心思,鄔秋也是明白的。

雷鋌平日裏不會耍貧嘴, 他說出來的話必有他的緣故。從他問今日是否順利時,鄔秋就知道他大概覺察了什麽。可今日之事,與雷家沒有半分關系,更與雷鋌無關,鄔秋實在不知如何開口。

他怕說了會惹麻煩,更怕說出來會讓雷鋌厭棄。

鄔秋的煩惱,說起來卻不是今日才有,禍根早已埋下多年。當日他嫁到薛家村,還未過門薛安就意外離世,村裏便有流言,說他命中克親,克死了雙親和沒成親的丈夫。但鄔秋性子溫和,又極寬厚孝順,在薛家村生活一兩年後,大部分鄉親也不再提及這些流言,相反還可憐他們孤兒寡母,對他和楊姝多有照顧。因此若論起對薛家村鄉鄰們的印象,鄔秋對多數人還懷有感激之情。

可凡事總有例外。薛家村裏就有一人,鄔秋唯恐避之不及。此人名叫薛虎,比鄔秋小個四五歲。村裏人一直覺得薛虎一家是正經人家,薛虎也是個有些木訥的老實孩子,鄔秋一開始也沒想過會與他結怨。後來過了幾年,薛虎長大些,漸通人事,快要到了娶妻的年紀。他家中父母忙著給他挑好人家,他自己卻狀似毫不著急,一副還未開竅的樣子。

那一日鄔秋在村外河邊洗衣服。周圍全是來洗衣洗菜的夫郎娘子,大家也多不拘束。鄔秋為著洗衣服方便,也將衣袖稍稍挽起,露出一小截雪白勻稱的小臂。就這一雙胳膊,正被薛虎瞧見。薛虎自此就惦記上了鄔秋,幾次三番搭話騷擾。

但薛虎給鄉親們的印象一直是老實憨厚,有點呆傻的樣子。沒有人會相信他真的有膽子調戲一個寡夫哥兒,鄔秋起初想與旁人說說,就找了個鄰家的夫郎隨口聊天,問他信不信薛虎會去糾纏別人家的哥兒或女子。鄰家夫郎也沒在意,順口就說虎子那麽老實的孩子,要是這樣定是被勾引了去的:“要我說,蒼蠅不叮無縫蛋,總歸是那個人自己也不幹不凈,不然怎麽虎子不去找別人呢?秋哥兒,怎的忽然說這個,莫非是你看見了什麽?”

鄔秋嚇得嘴唇都白了,忙忙否認:“何曾看見什麽,不過說著玩罷了。”

鄔秋家中只有婆婆楊姝一人,真鬧出事來除了她沒人能給他撐腰,也不知道有誰能真的向著他。鄰居夫郎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竟斷送了鄔秋的全部勇氣。他從沒想過,發生這樣的事竟然連他自己也有錯。

可他明明只是去河邊洗了幾件衣服,明明穿著齊整,只是怕水弄濕衣袖,明明在場的哥兒娘子人人挽著袖子。鄔秋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錯在何處,可人家這樣說了,人言可畏,他哪有那樣多精力沒完沒了糾纏在村裏人的口舌是非裏。

鄔秋的性子雖不至於太怯懦,雖然他心底裏很堅強,不會向生活磋磨折腰,但在待人接物方面,他總是希望少生事端,能忍一時換風平浪靜,則絕不暴起反抗。也正因如此,薛虎愈發得寸進尺,瞧準了鄔秋不敢張揚,時不時想起來便要想辦法接近。起初只是攔著鄔秋要說話,鄔秋嚴詞拒絕,他又到處傳鄔秋待人不講情面。後來兩年膽子更大些,竟敢拉扯鄔秋的衣裳。那次鄔秋氣急了,打了他兩個耳光,他竟也怕了,老實了一段時間,卻又故態覆萌。

薛虎對鄔秋說,反正你已是寡夫郎,來伺候我一回,橫豎你家的漢子也找不上門來。

但薛虎也知道真要逼急了鄔秋敢同他拼命,又有所忌憚。就這樣拖拖拉拉又過了兩年。鄔秋出門都要躲著他,有時候夜裏想起,想找個法子解決,又會惦記村裏人的議論,甚至想若走投無路便一死了之,卻又擔心楊姝無人照料。楊姝待他如待親生的哥兒,盡她所能體貼疼愛備至,鄔秋也不想為這樣的事惹得楊姝煩心,故此唯有暗自垂淚而已。

過去一個月從發大水到落難到雷家醫館,鄔秋根本無暇再想起此人,直到今日。午後人少,大家都坐在前廳的堂屋裏,這裏通風好,也能涼快些。雷櫟在旁邊案上讀書,雷檀貪睡,伏在崔南山膝上打瞌睡,崔南山給他打著扇,同鄔秋說些閑話。

正這時,鄔秋不經意往門外一瞥,隱隱約約看見醫館外面站著一人。鄔秋甚至來不及看清他的面容,光是看見那身形,便似五雷轟頂,如墜冰窟。不會錯,外面站的人正是薛虎。

他不知道薛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也來不及多想,只是立刻就想避開,推說要去燒些熱水來便匆匆走了。薛虎為什麽在永寧城?他瞧見自己了嗎?還會繼續糾纏嗎?

鄔秋想告訴雷鋌,可這個念頭在他心裏轉了個圈,又硬生生止住。自己住在這裏,已是雷家大發善心,是自己的運氣。一場大水災民百萬,雷鋌縱有心也無力,這些日子醫館義診不斷,還為了官府賑災捐了不少錢財,可畢竟不能將每個落難者都救回醫館,鄔秋想,若不是老天垂憐,大約他們母子也不能正巧被雷家救了性命。由他開了例,就有更多人想讓雷家救助,外頭自然少不得議論。鄔秋雖盡力做活幫忙打雜,卻仍覺得不能彌補自家帶來的麻煩。

現在,他驚覺自己在這半個多月中已對雷鋌產生了一絲依賴。雷鋌平日一貫是講理的,連鄔秋自己都沒察覺,他正打心底裏盼望雷鋌能告訴他這一切並非他的過失、他沒有行為不檢點,他是冤枉的。

可雷鋌真的坐在他身邊時,他又失了開口的勇氣,默默站在一旁,也不敢看雷鋌的眼睛。

藥煎好了,發出輕微的咕嚕聲,打破了兩人之間略有些尷尬的氣氛。鄔秋趁機將話題轉開:“可是熬好了,也該給崔郎君送去。”

雷鋌點點頭,也起來幫他,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道:“你不願說,我也不會勉強。只是你既住在這裏,又叫我一聲大哥,我待你自然如親兄弟一般,要是遇到了什麽難處,盡管告訴我就好,我來處理便是了。”

鄔秋含笑應了,又寬慰雷鋌莫要多想。兩人這才出去將藥送了。

這一日再無他話,雷鋌也沒再提起先前的事。

夏日天黑得遲些,今日天晴,晚上也並未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鄔秋就在楊姝房裏多說了兩句話,等出來時,依舊看得清院裏的路。晚間的涼風撫平了他心裏的不安,鄔秋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舒泰了不少。

正這時,他看見前廳旁邊那間書房的格窗透出燈光,不禁心裏納悶,雷櫟這時候也該回房去了,雷迅和崔南山一向歇得早,況且他們房裏就有間小書房,應該也不會到外頭書房來,雷鋌的東廂院裏專有一間是他的書房,也不必到這裏,一時竟想不到是誰深夜還在,便順著燈光過去。

鄔秋走到跟前,才看到書房並沒關門,也沒有放下門簾。桌前坐著一人,正執筆寫著什麽,可不正是雷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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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檀:我似乎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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