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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第三百三十一章 紅袍白馬醉雲下 再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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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第三百三十一章 紅袍白馬醉雲下 再未……

知客僧領命而去, 大殿內只剩下褚雲羲與老方丈,以及那尊寶相莊嚴的佛像。檀香裊裊,木魚聲歇, 唯聞殿外雨聲淅瀝。

褚雲羲心中疑竇未消,面上卻依舊從容, 故作隨意地向方丈打聽這寺廟的歷史, 目光則不著痕跡地再次掃過對方的面容。他從未來過彌陀寺,可對方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 以及那句關於“皇室”的問詢,絕非空穴來風。

正思忖間,原本已關閉的廟門被人叩響,聲音在寂靜的黃昏中顯得格外清晰。一名小沙彌匆匆跑去應門, 很快帶回兩個渾身濕透、背著竹簍的“采藥人”, 正是李副將與張校尉。他們發髻散亂,衣衫盡濕,沾滿泥漿,李副將還有意跛著腿,每走一步便滿臉痛苦。

“方丈大師,外面雨太大了,我兄弟趕路時摔了一跤, 如今走路也費勁。求您讓我們避避雨,討碗熱湯喝……”張校尉扶著李副將,說話也哆哆嗦嗦的, 向方丈連連躬身。

褚雲羲見狀, 帶著幾分同情地道:“這寒冬雨夜,他們又穿得單薄,若無處容身只怕要凍死在山上。不知方丈可否行個方便?”

老方丈的目光在那兩人身上流轉一瞬, 隨後緩緩道:“我佛慈悲,豈有見死不救之理?凈暉,帶這兩位施主去僧舍,尋幾件幹凈的衣服給他們換上,再去廚下取些姜湯來。”

李副將和張校尉慌忙道謝,褚雲羲向方丈拱手:“方丈仁德。”

老方丈頷首還禮:“諸位也可以跟著一同先去休息。”

此時鐘磬之聲悠揚響起,原來是寺廟晚課時辰已到。褚雲羲趁此機會向方丈告辭,退出了大殿。而僧人們魚貫而入,依序盤坐,低沈的誦經聲回蕩在殿宇之中,莊嚴肅穆。

灰暗的天色下,冷雨淅淅瀝瀝,褚雲羲等人跟著小沙彌來到偏殿附近,李副將與張校尉被領入僧舍換衣服,而其餘人則直接進了飯堂暫歇。

褚雲羲背對門口而坐,看著那一張張擺放整齊的桌子,想到那老方丈一見面時疑惑的眼神,還有那句離奇的問話,實在令人不安。然而褚雲羲在心中反覆思量,卻無論如何想不到自己曾在何時見過他。

過不多時,小沙彌將李、張二人帶了過來,而後匆匆進入飯堂裏面幫忙。褚雲羲坐了片刻,見四周再無僧侶,便假裝看雨勢大小,背著雙手踱到了廊下。

飯堂中,眾多隨從正在高談闊論,李副將趁機也轉了出去。

“情況如何?”褚雲羲壓低聲音問。

李副將蹲在他身邊,悄然道:“北山守衛極其森嚴,明哨暗卡遍布要道,尤其是幾處舊營壘附近,幾乎十步一崗。巡邏的衛兵交叉往覆,很難找到潛入的空隙。不過,我們發現西側有一處斷崖,下方似乎有水聲,位置隱蔽,或許能從那裏攀爬上去。只是崖壁陡峭,較為危險。”

褚雲羲假裝望著斜對面的古樹,迅疾問:“水牢的位置可確定了?”

“如果末將猜的沒錯,水牢應該就在那些舊營壘的最深處。估計是那位南唐將領下令修築,專為關押重要俘虜所用。”

褚雲羲微微點頭,又問:“其他人呢?”

“末將怕二十多人同時湧入寺廟惹人生疑,便讓其餘弟兄先在寺外山洞內隱蔽待命。”

褚雲羲沈吟片刻,李副將忍不住問:“陛下,我們接下來該如何行動?是否等雨小些便出去,想辦法從懸崖翻上北山?”

雨滴自烏黑的瓦間連珠墜落,褚雲羲看著遍地漣漪,搖了搖頭:“先稍安勿躁,敵眾我寡,且又夜雨連綿,貿然攀爬懸崖後果難以預測。”

“那我們應該……”

李副將話還沒說完,但聽遠處又傳來數聲鐘響,褚雲羲立即道:“他們要過來了,先回去。我自會想辦法。”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飯堂。其後不久,昏暗的雨幕中亮起數點光亮,僧侶們提燈緩緩而來,方丈卻不在其中。

小沙彌與其他幾名僧人將清粥饅頭端了出來,眾人在靜默中用罷齋飯,先前那名知客僧起身道:“諸位,方丈說了,你們今晚可以在客房休息,請隨我來。”

眾人紛紛起身,褚雲羲才走了幾步,卻又有一名年輕僧人行禮道:“施主,方丈請您去禪室一敘。”

褚雲羲心神一凜,面上卻平靜:“有勞小師父帶路。”

在眾人充滿詫異的目光中,他沈穩地踏出門口,隨著那僧人走向夜雨瀟瀟之中。

*

一盞搖搖晃晃的燈籠將褚雲羲引向前方,雨水不斷從油紙傘邊緣滴下。

草木幽深處,禪室窗紙暈出橙黃的光,映著微微佝僂的身影。

褚雲羲輕叩門扉,聽得蒼老的聲音響起後,才緩緩走入室內。

油燈在窗邊小幾上搖曳,方丈見褚雲羲進來,放下手中念珠,指了指面前的棋枰:“寺中難得有施主留宿,長夜漫漫,不知施主可願意對弈一局,消磨光陰?”

褚雲羲看著已經準備好的黑白棋子,欣然應允,撩袍坐下。“晚輩棋藝不精,見笑了。”

棋局初開,雙方落子平穩。攻守數十回合後,老方丈目光落在棋盤,似是不經意地問道:“施主自南京來,那裏可是龍興之地,人傑地靈啊。老衲年事已高,已經許久沒有下山,不知如今南京與以前有無變化?”

褚雲羲指尖白子輕落,微微一笑:“自然有不少變化,但不知方丈指的是……”

方丈沈吟著落了一子:“老衲以前聽人說過,南京有一座吳王府,規制宏大,威風赫赫……那昔日的天鳳帝,年少時就生活在其中。這吳王府,如今可還是舊模樣?”

褚雲羲執棋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覆自然,嘆息道:“早已時過境遷,晚輩也曾經過那府邸門口,看著有些寥落。只不過那是高祖故居,我們這種尋常人哪裏能進得去?也只不過遠遠望一眼罷了。”

他說著,目光清澈地望向方丈,“方丈身在空門,卻對皇家之事似乎頗為關切?莫非……曾與哪位貴人結緣?”

老方丈枯瘦的手指摩挲著一顆溫潤的棋子,並未直接回答,反而長嘆一聲,眼中泛起追憶之色:“結緣談不上。不過,老衲確實見過那位天鳳帝,而且,不止一次。”

褚雲羲指尖捏著本可一舉奠定勝局的白子,此時懸在半空,堪堪停住了。

“哦?這可真是難得的機遇。”他迅速斂去眼中驚瀾,試探問道,“方丈何時何地,竟有幸得見天顏?”

老方丈此刻仿佛完全沈浸在了回憶裏,聲音蒼老而悠遠:“一眨眼,已是六十年過去了……那時候,老衲只是彌陀寺內一名普通的僧人。那一日,我下山去滁州城為寺廟購置香燭,返程的途中,卻見官道旁停著一輛賣瓜果的車子,一群潑皮無賴正吵吵嚷嚷,將攤主母女圍住不放。言語之間頗多汙穢,且對那年輕的姑娘動手動腳。”

他頓了頓,搖頭慨嘆道:“貧僧雖知力薄,卻也看不過去,便上前理論勸阻。豈料那群混混蠻橫無比,竟將貧僧圍住推搡毆打。貧僧寡不敵眾,不是他們的對手,被踹翻在地,那對母女也嚇得瑟瑟發抖……”

“就在那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而來。”桌上的油燈忽而躍動出耀眼的光,方丈的目光也變得亮了幾分,仿佛一瞬間回到了六十年前的滁州城外,“但見一名身著大紅曳撒,腰佩寶劍的少年,騎著白馬疾馳而過。他見此處紛亂,猛地勒住韁繩,停在了半途。那少年眉宇飛揚,英氣逼人,見到那亂象,當即厲聲呵斥。”

褚雲羲眸中隱隱浮現驚愕,繼而又緊抿了雙唇,掌中的棋子涼意如玉。

“那群混混見來人年少,又只身一人,非但不聽,反而出言不遜,警告他不得多管閑事。那少年冷哼一聲,單手一撐便飛身下馬。貧僧當時躺在地上,只覺眼花繚亂,根本看不清他如何出手,只不過片刻功夫,那群烏合之眾便被打得抱頭鼠竄。”

褚雲羲註視著垂垂老矣的方丈,眼神漸漸轉為和暖,卻又藏著無限悵惘。

“這就是你和他的第一次見面?”他輕聲問。

“正是。”方丈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貧僧與那對驚魂未定的母女連忙上前道謝。那少年見貧僧鼻青臉腫,僧袍也被扯破,便道:‘小師父仗義執言,卻受了無妄之災。那群人走的時候還罵罵咧咧,我且送你一程吧。’就這樣,那少年護送貧僧和那對母女返回皇甫山下,他一路上談笑風生,意氣風發,全然不將方才的打鬥放在心上。到了山腳,貧僧感激不盡,邀請他上山喝杯茶。他卻只坐在白馬上,道:‘不必,我還有要緊事去辦。再說,你們寺廟裏那股香火味,讓我聞著就難受。’就這樣,他揚鞭飛馳,貧僧只好目送那一道鮮紅的身影遠去。”

“那後來呢?”褚雲羲問。

油燈的光暈在方丈眼中跳躍,他的臉上浮現欣喜的神色。“那日一別,貧僧本以為與那少年郎再無相見之期。誰知,過了約莫十來日,貧僧臉上的淤青剛散,正在寺門前清掃落葉,忽聽一個清亮帶笑的聲音喚道:‘餵,小和尚!’”

方丈的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笑意,仿佛又看到了當年場景。“貧僧擡頭一望,可不正是那位紅衣少年!只是這次他換了一身更為華麗的寶藍色織金錦袍,頭戴一頂遮陽的寬檐大帽,帽檐下笑容燦爛。最惹眼的是,他的肩後還掛著一個鋥亮的紅漆酒葫蘆。原來他是在滁州聽說這皇甫山得名的緣由,一心想要尋訪舊時營壘,結果在半山走錯了方向,本該去北將軍嶺,卻誤打誤撞到了我們南山的彌陀寺。貧僧見他興致勃勃,又感念他上次相助之恩,便道:‘施主若信得過,貧僧可為向導。’他聞言大喜,連聲道好。”

“那日秋高氣爽,天穹湛藍如洗。貧僧帶著他,沿著山間小徑往北山而去。他步履輕快,對山中一草一木都充滿好奇。及至登上北將軍嶺的舊瞭望臺遺址,站在那殘破的磚塔之上,極目遠眺,但見群山起伏,溝壑縱橫,滁州城郭依稀可見。”

方丈略顯渾濁的眼裏亮色不減,那神情竟好似回到了年輕時:“那少年當時興奮不已,憑欄指點,侃侃而談。他說:‘你看此處,扼守要沖,視野開闊,山下動靜一覽無餘,確是易守難攻的兵家良地!當年皇甫暉在此屯兵,確有眼光!’貧僧在他身上才看到什麽叫做意氣風發,卓爾不群。”

他說著,目光又落在褚雲羲臉上。

“也就是在那一天,他告訴貧僧,他叫南昀英,來自應天府,在滁州城內駐軍,閑暇時愛外出游玩。” 方丈的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在瞭望塔上,他解下那酒葫蘆,拔開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頓時彌漫開來。”

他說到這裏,蒼老的臉上居然難掩笑意。

“那股酒香讓貧僧沈醉其中,南昀英仰頭灌了幾口,見貧僧坐立難安,便笑著將葫蘆遞過來,問我:‘小和尚,敢不敢嘗嘗?’”

方丈臉上露出一絲近似促狹的神情:“說來慚愧,貧僧那時年輕,雖入空門,卻還未徹底斷了塵念,加之與他投緣,心中亦有豪氣湧動。見他目光坦蕩真誠,便接過葫蘆,學著樣子抿了一小口。那酒液辛辣灼喉,貧僧當即被嗆得咳嗽起來,卻還硬著頭皮說真是好酒美酒。”

“南公子見狀,隨即拊掌大笑,驚起了林間飛鳥。他拍著貧僧的肩膀,朗聲道:‘好!小和尚,你是個真性情的人,我南昀英願意交你這樣一位朋友!’”

“那一口酒,那一陣笑,那一聲‘朋友’……” 方丈的聲音漸漸低沈,帶著無盡的懷念與感慨,“讓貧僧記了一輩子。雖然後來,貧僧謹守清規,再未沾過酒水,也再未見過他那般鮮衣怒馬、光芒萬丈的少年。直到……直到好幾年後的那一夜,他第三次出現在彌陀寺外,卻神情郁郁。”

褚雲羲微一蹙眉,望著方丈,道:“這又是為何?”

方丈低首,雙手合十:“那時的南昀英,已經成為了天鳳帝,他說,自己是從宮中逃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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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我康康]消失的南昀英,只能存留在回憶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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