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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第二百九十八章 卻向江邊慟哭歸 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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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第二百九十八章 卻向江邊慟哭歸 她死……

這一天, 虞慶瑤在地鐵站裏失魂落魄坐了很久,才在安全員的註視下,走進了車廂。

她回到賓館房間的時候, 已經接近黃昏。窗外紅日漸漸西沈,立交橋上車流如織, 人們都在忙著往家裏趕。

她轉動淋浴開關, 熱水迎面落下。

她想讓熱水沖刷所有的疲憊與惶恐,這趟博物院之行耗盡了她的心神, 是從未有過的經歷。

水流從白玉鳳凰上劃過,虞慶瑤放空思想,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低頭, 審視著這枚玉墜。

忽然想起嚴一婷男友曾經跟她說過的話。

這枚玉墜, 應該也來自六百多年之前。

她將鳳凰輕輕握在掌心。

“你和我今天看到的那些珍品,曾經相遇過嗎?”

*

淋浴雖然讓她微微清醒,但不知為何,虞慶瑤的心緒始終紛亂低沈。她吃不下,沒心思,無論是看著手機還是開著電視,腦海裏始終盤旋著那個陌生清冷的聲音。

以及那靜靜睡在玻璃棺槨裏的白骨, 和光影流轉間的對望。

嚴一婷發來訊息好奇地探問今天收獲如何,虞慶瑤遲疑許久,只說:

——很震撼, 但是看了之後心神恍惚, 好像整個靈魂都被吸走了。

——那麽厲害嗎?那我過些天一定也要去看!

虞慶瑤又問起她男友的病情,嚴一婷說是還在高燒,而且下午開始咳得厲害。

虞慶瑤楞了會兒, 又問:

——那怎麽辦,我本來打算明天就要回去的。你是不是沒法離開了?

嚴一婷沒回覆,過了幾分鐘,打來了電話:“看樣子我確實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我明天還要陪他去拍片,醫生懷疑轉為肺炎了。真是倒黴透了,本來想帶你來散心玩兩天,結果反而變成我陪他住院。”

虞慶瑤有些難過,但也沒辦法,只能說:“那你忙吧,不能把他丟在南京不管啊。我請假就請到明天為止,也沒法再留下……”

嚴一婷“嗯”了一聲,又問:“你是不是生氣了?怎麽聽著沒精神?”

“不是的。”虞慶瑤怔怔地望著窗外綺麗的晚霞,“可能天太熱,展覽館裏又很冷,所以不舒服。”

“那你早點休息。等我回去後再聚吧。”嚴一婷也累得夠嗆,簡單聊了幾句後就又去給男朋友拿晚飯了。

*

掛完電話,虞慶瑤依舊心神不寧。這一夜她輾轉反側,身體明明很累,眼睛也睜不開,腦海中卻有無數畫面不斷湧現,讓她無法入睡。

石雕上澎湃湍急的江流,鐵蹄踏雪的大軍,高入雲間的懸崖,瑩潤的翡翠蟠龍,玄黑的牛角彎弓……

還有那慘白的骸骨,腐朽的本子……

虞慶瑤渾身起了寒顫。

昏昏沈沈間,她仿佛正在爬一座很高很高的山,雲間吹來的風裹挾著冰涼的雪沫。她低著頭急促地喘息,卻驚訝地發現自己變成了小孩子。

“媽媽!”她驚恐大叫,腳下打滑就往下摔去。

身後卻有人托住了她。

“別怕,有我在。”那個聲音又在耳畔響起,不再是清冷孤寂,而是沈穩溫和。

她惶恐著回過頭,卻看不清那個人,他明明就在身後,可是周圍像是籠著煙霧。

“你要帶我去哪裏?”她迷迷糊糊地問。

那個人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上爬。“帶你回我的家,好嗎?”

“你的家?”她轉過臉,又看到一抹嫣紅。一根綢帶,不知為何系在自己和那個人的手腕間。

“是啊,你願意跟我回家嗎?”他攥著她小小的手,輕聲問。

虞慶瑤的心臟飛快跳動,然後,她就醒了。

眼角莫名濕潤。

那枚白玉鳳凰,靜靜地睡在她的枕邊。

*

次日中午,虞慶瑤坐上了飛機,當機身開始緩緩滑向前方,最終傾斜著騰空而起,沖上藍天,她望向了窗外。

青綠相間的大地飛速後退,這座曾讓她慕名而來的古都就這樣漸漸遠去。

*

她在飛機上似睡非睡,始終沒有恢覆精神。因為沒有直達航線,她先飛抵哈爾濱,再坐動車才回到齊齊哈爾車站。一路折騰下來,原本就渾渾噩噩的虞慶瑤好不容易下了公交車,已經精疲力盡,毫無出行時的歡樂。

她帶著行李箱走向住處的時候,天都漆黑了。

才打開門,卻驚訝地發現玄關處多了雙鞋。

“你上哪兒去了?我打你電話又打不通!急死我了!”母親從沙發上站起來,看到她身後的箱子更是一臉驚訝。

“出去旅游了幾天。下午在飛機上,後來到了哈爾濱坐上動車,看著手機快沒電了就先關機了。”虞慶瑤疲憊地換了鞋,拖著行李箱走進房間。

呂雙鈴跟了進來抱怨道:“怎麽不說一聲就出去旅游?要不是我過來,根本不知道你出遠門了。”

虞慶瑤一邊從箱子裏往外拿衣服,一邊說:“就去了三天,我也沒想到你會突然過來啊。”

“不是出去幾天的問題,你好歹要跟我們說一聲!”呂雙鈴皺著眉,“還有這也不是節假日,你怎麽想到去旅游?公司那邊能答應?”

“我請假了才走的。”

“老板那麽好說話?不會對你有意見?”

“我說自己車禍後遺癥發作了……”

呂雙鈴又驚又氣:“你怎麽能這樣?這要是被拆穿了還不得被解雇?!想一出是一出的,你到底要幹嘛?!”

“我很煩,心裏亂七八糟的,你別嚷嚷了。”虞慶瑤開了空調倒在床上,背對著母親。

“你有啥可煩的?自打畢業後是不是飄了?莫名其妙的撇下工作出去旅游,虧你想得出!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不知道多苦……”呂雙鈴憤憤然走出房間,一邊在客廳裏打掃衛生,一邊嘮叨個沒完。

虞慶瑤煩躁地扯過被子蓋住了頭。

這天晚上,母親沒有走,虞慶瑤也沒問她為什麽來了。

她躺在床上,窗外的風漸漸大了,沒過多久電閃雷鳴,下起了傾盆大雨。

雨點劈裏啪啦砸在窗戶上,虞慶瑤在黑暗中沈沈睡去。

一道閃電劃過夜幕,她在夢中又看到了那團絳紅色的光,燭火在薄紗燈籠裏搖曳。

這一次,她不是在船上,而是提著那個燈籠,走在幽綠的草叢中。天上沒有星光,兩側蟲鳴忽高忽低,猶如雨聲連綿。

“虞慶瑤,你要去哪裏?”

身後傳來了陌生而又熟悉的問話。

她茫然回首,夜色下,那個人站在很遠的地方。虞慶瑤依舊看不清他的臉,可是很奇怪,卻能感受到他的孤獨。

她提著燈,第一次想要主動向那人走去,可是腳下野草叢生,將她困在原地。

“你為什麽知道我的名字?”她迷惘地問。

他像是笑了一下:“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我?”虞慶瑤恍恍惚惚地想起了在南京時做的最後一個夢,“我小時候見過你嗎?我為什麽,記不清楚了呢?”

野草搖曳,發出沙沙輕響,可是她卻感覺不到風的存在。

那個人的周圍還是籠著輕煙。

他沈默了片刻,才低聲說:“記不清楚,就不要再回憶。那些對你而言痛苦的事,才會被遺忘。”

“遺忘?痛苦?”她不明白,又追問,“你是誰?”

他沒有回答,像是隔著迷霧認真地望著她,只是說了一句:“我要走了,虞慶瑤,再會。”

夜色下,他的身影逐漸淡去,就像虞慶瑤在最後的展廳見到的流光閃爍。

只不過昨日所見是萬千流星匯聚凝成影像,而這一次,他的身影化為無數微光,如夏夜流螢,朝著四面八方消散,最終隱沒於茫茫黑夜。

隆隆的雷聲打破沈寂,讓她再次驚醒。

虞慶瑤驚叫著掙紮坐起,渾身冷汗,睡衣都濕了。

“瑤瑤,你怎麽了?”門外響起了母親的聲音。

“沒什麽……”她心慌意亂地說。

“你就不該偷著跑出去旅游,準是太累了,反而沒什麽好處!”母親嘆著氣走了。

虞慶瑤打開臺燈,心裏空蕩蕩的,失落得可怕。視線落下,看到放在枕邊的白玉鳳凰,拿起端詳,竟覺得原本溫潤的玉質變得寒涼刺骨。

她將玉墜輕輕放下,不敢再碰。

*

虞慶瑤第二天去上班的時候,母親還未走。她臨出門前問了一句,母親解釋說是二舅生病了,她過來探望順便再住兩天。

虞慶瑤沒來得及多問,就急匆匆出去了。

回到單位處理堆積了幾天的工作,忙得焦頭爛額,整理完文檔去部門經理那邊交差,卻被對方沈著臉叫住:“聽說你前幾天遞交的病假證明是假的,身體其實根本沒問題?”

她心虛得要命,強自鎮定地說:“我哪有這個膽子!就是腿疼得受不了……”

“我看你今天也不像走不動路的樣子!你才工作沒一年呢,又是車禍又是什麽後遺癥的,你自己註意點,不想幹就辭職,別耍花招偷懶!”

虞慶瑤臉都白了,硬是為自己辯解了幾句,心事重重回到工位。再看看周圍那些同事,一個個對著電腦裝作認真的模樣,她連是誰去經理那邊吹了風都不得而知。

她埋著頭幹活,一整天沒跟別人說話,努力想要集中精神,卻還是總出錯。

下班時,她還有很多事沒做完,盯著電腦還在做表格,卻聽到後面有人在小聲說:“這會兒裝逼,認真給誰看呢?”

她想要反駁,可是對方已經提著包快步走了。

眼淚漸漸湧上,她硬是忍住了。

*

昏天黑地加班了三天,虞慶瑤精神日漸委頓,呂雙鈴雖心疼女兒,卻又叮囑她要積極表現,多幹活少抱怨。她忍不住回了嘴,母親就順勢敲打:“誰叫你之前不努力,沒考上事業編和公務員?!”

虞慶瑤不想大吵大鬧,懨懨地回了房間。

可沒等多久,呂雙鈴又來敲門,“快拾掇一下,跟我出去吃晚飯,你二舅媽請客。”

虞慶瑤悶悶不樂:“二舅不是生病了嗎?她怎麽還有心思請客吃飯?”

“就動個小手術,已經快出院了。二舅媽很久沒見到你了,特意叫我帶你去。”

在母親的催促下,虞慶瑤不情願也得答應,打開房門,呂雙鈴又皺眉:“你看這面黃肌瘦的沒精神,化個妝再走,我等你。”

她只好又去塗抹了一番,換了條蕾絲白裙,跟著呂雙鈴出了門。

*

原本以為只是吃個簡餐,沒想到呂雙鈴把她帶去飯店進了包廂。

一進門,虞慶瑤就感覺形勢不對,二舅媽滿臉笑容地站起身來招呼,旁邊還有兩個她從來沒見過的男女。

虞慶瑤拘束地坐在了靠近門口的地方。呂雙鈴和二舅媽談起了舅舅的身體情況,旁邊那個不認識的中年胖女人時不時插幾句嘴,而另一個同樣體型的眼鏡胖墩男則一會兒看看虞慶瑤,一會兒又刷刷手機。

二舅媽很快結束了之前的話題,這才好像想起正事似的叫虞慶瑤:“瑤瑤,這個是我生意上的朋友,李阿姨。那是她兒子,人家可是學霸,考的是臨床醫學,現在還在讀研究生。”

虞慶瑤一聽就知道自己又中計了,礙於母親就在身邊,也只能禮貌性地點點頭。

胖女人笑嘻嘻地說:“我兒子當時考的就是本碩連讀,他也是就有點小聰明,不夠努力,要不然分數再高點,就能上本碩博連讀了。”

呂雙鈴忙嘆氣:“這麽優秀還說不努力?我當初也想讓我女兒當個教師或者醫生護士,就是志願沒填好……”

三個女人在那聊天,胖墩男和虞慶瑤都彼此沒開口,胖女人又在那拍打兒子肩膀,“你怎麽不說話?在家挺能說,見到小姑娘就臉紅靦腆得不行!”

胖墩男這才不耐煩地放下手機,呂雙鈴趕緊說:“現在孩子都這樣,你家兒子平時喜歡什麽?”

“就打打游戲,學習也挺忙的,他就算放假回來也宅著不出去玩。”胖女人侃侃而談,很快明裏暗裏把自己兒子誇得上天,又打量虞慶瑤:“小虞身高有多少?剛才進來的時候我看著挺苗條。”

虞慶瑤不吭聲,呂雙鈴白了她一眼,她這才木然回答:“164。”

“那挺合適。”胖女人又看著自己兒子說,“我兒子有175,就是胖了點顯不出高度。其實我覺得女孩子太高了也不好看,之前學校有個172的女生倒追我兒子,他就不喜歡,說是皮膚黑,而且太瘦了像竹竿似的。我也覺得不利於懷孕生孩子啊……”

二舅媽和母親都頻頻點頭。虞慶瑤聽不下去了,看了一眼手機,說:“公司裏又在喊我重做資料,我得回去了。”

那四個人都楞住了,呂雙鈴變了臉色:“有那麽急嗎?你就裝沒看到不行?”

“你不是叫我要努力工作嗎?這會兒怎麽能跟經理撒謊了?”她平靜地站起身,向二舅媽說了不好意思,轉身就出了包廂。

*

虞慶瑤快步走出飯店,剛在手機上叫了車,呂雙鈴就追了出來,拽住她手臂:“你這是撂挑子給我看?多不講禮貌,就算沒看上也不能這樣做!”

“你來之前也沒跟我說啊,我已經跟你講了我這段時間不願意再相親了,你為什麽還要騙我來?”虞慶瑤壓制著聲音,不想在街邊被人看笑話。

呂雙鈴卻還是氣得不輕:“我又不是叫你天天相親,二舅媽關心你才介紹對象。人家出來就是當醫生的,看著也老實,有什麽不好?!”

“我看就是只會打游戲的肥宅,天天窩沙發上,你難道喜歡那樣的?”虞慶瑤攥著手機,聲音有些發顫。

呂雙鈴氣壞了:“我告訴你別光圖外在,挑三揀四!你也不是絕世大美女,電視裏的男明星那多帥啊,能看上你?!”

虞慶瑤抿緊了嘴唇才忍住反擊,不遠處燈光閃爍,出租車開過來了,她趕緊奔過去。呂雙鈴從來沒有見過女兒這樣反叛過,一時之間急火攻心,朝著她怒斥:“你走吧,我今天立馬回家去,以後你也別回來!”

虞慶瑤鉆進車子,假裝自己仍舊很冷靜,砰的關上了車門。

*

出租車飛快地行駛,她的目的地不是家,而是公司。哪怕現在應該已經沒人留在樓裏,她也不願意回到住處再面對母親的譴責。

手機忽然震動不已。她看了一眼,是母親接二連三發來語音,她沒有點開播放,害怕聽到那充滿失望與憤怒的控訴,也不知怎樣回應才能讓她不再生氣。

母親在她身上付出太多,小時候再嫁後為了她忍氣吞聲,不敢也沒法離開馬遠志。馬遠志的突然死亡又讓母女倆在村子裏遭受異樣的目光,母親沒什麽文化,帶著她近乎逃離一般去了赤峰,起早貪黑地不停打工,就為她能平平安安上學成才。

雖然後來又遇到了孫老師,日子才算穩定下來,但他畢竟和虞慶瑤沒有血緣關系,呂雙鈴又受夠了馬遠志的欺辱,要強的她不願意讓虞慶瑤花太多的錢,一直教育她要自力更生,才能不被人看不起。

可是虞慶瑤沒能讓母親揚眉吐氣,她資質平平,考不上重點大學,也進不了體制內,就那樣普普通通庸庸碌碌。

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只小小的螞蟻,在烈日下爬呀爬,費盡全身力氣也只能背回一點點的糧食。

那種暈眩感再度來襲,她難受得閉上眼睛,靠在後排座位上。

“姑娘怎麽啦?跟媽媽吵架了?”司機從反光鏡裏觀察著她,試探詢問。

虞慶瑤只是搖搖頭,沒有回答。車子快速前行,司機按下了音樂鍵。

空渺的前奏緩緩飄揚在車內,略顯沙啞的歌聲隨之而起。

“她是踏碎星河落入我夢境的幻想,

環遍星系為你尋找的力量。

神明給我在最難熬的時光,

留下唯一的星光。

墮入日月星輝之中夢的信仰,

踏碎黎明星照映出的模樣,

銘憬銀河最閃耀的地方,

眷戀唯一的星光就是你。”

旋律縈繞回旋,伴奏好似銀鈴搖落冰屑。虞慶瑤的心一陣陣抽搐,說不出什麽具體原因,就仿佛曾想要強烈挽留住什麽,窮盡心力卻最終眼看心愛之物化為灰燼,從指縫間消散殆盡。

極度的痛苦,極度的恐慌,讓她想要大聲叫喊,發洩出某種激烈的情緒,卻又無能為力。

她的眼淚不住地往下流淌。不知為何,虞慶瑤竟忽然覺得自己不該再待在這裏,不該困在這輛車子裏。

“我要下車。”她流著淚說。

司機愕然:“還沒到地方呢……”

“我改主意了,想下車自己走走。”她擦著眼淚,拿起了包。

車子靠邊停下了。

虞慶瑤紅著眼睛,下了車。

路人詫異的眼神讓她不敢擡頭,她背著包,失魂落魄往前走。

*

夜幕下,一輛輛汽車從身邊疾馳而去,尾燈的紅光猶如流星向遠處飛逝。

那一朵又一朵紅光匯聚又遠去,讓她的腦海中不由再度浮現最後一個展廳中的景象。

那個虛幻的影像,仿佛還在很遠的地方,望著她。

路面漸漸升高,她的視線模糊不清,直至望到那一根又一根的斜拉鐵索,才知道自己又走到那座大橋下。

車流飛速往前,嘈雜的喇叭聲,忽高忽低,粗重刺耳,撕裂著她的心神。

她扶著橋欄吃力地往前走。橋下是湍急的江流,風從遠處吹來,卷亂她的長發。

就好像在夢中,她艱難地爬向那座高山,同樣迅猛的風自高處吹過,同樣卷亂了她的發。

“阿瑤,別害怕。”

那個聲音,永遠在她身後縈繞。

虞慶瑤倉皇回頭,後方卻是一片漆黑。

腦海中卻不可遏制地閃爍著無數碎片。

像是一面原本純澈晶瑩的鏡子,它曾經照映過金戈鐵馬挽弓追敵,也曾照映過鮮衣怒馬狂傲少年;它曾照映過一騎絕塵相依相靠,也曾照映過寒江孤舟燈下兩望;它曾照映過瑤山茫茫雨夜執手,也曾照映過城樓決絕縱身一躍……

那些或悲或喜或辛酸或癡戀的畫面,反射著銀白色的光芒,鐫刻在心底,卻又一朝粉碎,四散飛揚,幻化為漫天冰雪。

——是誰肆意吵嚷,驚擾寡人休憩?!

——你叫朕什麽?太上皇?

——棠婕妤,你簡直太不守規矩,不懂禮數,你……

——我不是褚雲羲,在我面前,不準再提這個名字!我叫南、昀、英!

那個清朗而又執拗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虞慶瑤驚慌四顧,大橋之上白色燈光猶如珍珠綿延,通向無盡遠方。

身後只有往來不絕的車流,可是冥冥中,又有人悲傷地喊她:“棠瑤,棠瑤,你帶我去找哥哥好嗎?”

她臉色發白,背靠著橋欄,嘴唇發抖。

“我很害怕啊,棠瑤,哥哥不見了,我怎麽也找不到你了呢?”

心臟被利爪緊緊抓住,痛,且無法呼吸。

她緊緊抓住胸前的白玉鳳凰,痛苦地慢慢癱坐在地。

——她想起了風雨夜,少女持著鐵鍬在墳地裏發瘋一般掘著黃土,撬著棺木,只想要救出那個被關進棺槨的孩子。他是秋梧,是褚雲暎,也是褚雲羲。

——她也想起了懸崖上,女孩懵懵懂懂地站在那個男人面前。他穿著藏青色的長袍,握著長刀,紅色的綢緞系在兩人的手腕間。“你願意跟我回家嗎?虞慶瑤?”他溫柔地問。可是她驚懼地搖頭:“不,不要,我要找我的媽媽!”

“那麽,再見了,虞慶瑤。好好地生活下去。”

他解開了紅綢帶,就像上一次一樣。

“阿瑤,回家吧……”

他跌下懸崖,墜入江流,沈向水底。

虞慶瑤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眼淚不受控制地傾瀉而下。

那是她,又不是她,可她接受了所有的記憶。

曾經親昵著趴在那個人的肩上,希望那條路永無盡頭,卻又在戰亂中離散,沈重得無法衡量。

慘白的屍骨,腐爛的日記本,那是她親手送給男人的臨別禮物。

“2012年11月15日 天氣 大風

今天我幫他去找那座山的位置,李老師和王老師在電腦上查過之後,說從我們這兒往西邊去再走大概兩三天,就有很高的山峰。但是那些山的名字都很奇怪,我不知道哪一座才是他要找的孤鸞峰……”

十歲的自己曾經懷著如此認真莊重的心情,在日記本裏寫下這個秘密。她曾為了給他留一個蘋果,為孫老師搬運墊子,也曾為了給他買一個面包,被馬遠志辱罵毆打。

她以為只是一場離奇的邂逅,卻不知是某個人窮盡心力祈求上蒼才換來的三天相遇。

他為她殺了馬遠志,卻又舍身墜下懸崖,永別而去。

而自己卻在十三年後,懷著欣喜好奇的心情,在展覽廳裏看著他的屍骨被無數人觀賞。

“阿瑤,別哭。”

那個虛幻的擁抱不知是自己的想象,還是他殘留在這塵世的最後念想,輕盈脆弱得不可觸碰。

虞慶瑤再也承受不住這摧心裂肺的痛楚,她死死攥住欄桿,嘶聲慟哭,以至於匍匐在地。

遠處傳來了船舶的鳴笛聲,這條大江從西北雪山平野間兜兜轉轉,綿延百裏,流過孤鸞峰,流過呼倫湖,又流到了這裏。

另一個世界的虞慶瑤,曾經在馬遠志的尖刀下瘋狂反擊,以為母親已死,渾渾噩噩走到了這座橋上,縱身躍下。

而現在,曾被褚雲羲拯救的虞慶瑤,跪倒在同樣的橋上,哭到聲嘶力竭。

丟在地上的手機還在嗡嗡震動,屏幕上不斷閃現“媽媽”的來電通知。

虞慶瑤渾身顫抖,視線一片模糊,她哆哆嗦嗦打開微信,沒敢看前面那一連串的留言,只哭著留下一句話:

媽媽,對不起。

然後,在沈沈夜色中,攥著頸下的白玉鳳凰,爬上欄桿,閉上雙目,跳向了湍急的江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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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狂輸入七千字,終於……

文中歌詞來自歌曲《墮》。

星河掛在天上 保護璀璨月亮

而你在我心中宛如月光

為你癡為你狂 為你笑為你闖

為你悲為你傷 為你揚

她是踏碎星河落入我夢境的幻想

環遍星系為你尋找的力量

神明給我在最難熬的時光

留下唯一的星光

墮入日月星輝之中夢的信仰

踏碎黎明星照映出的模樣

銘憬銀河最閃耀的地方

眷戀唯一的星光就是你

海面上風和浪 故事反覆發燙

而我在黑暗中就是烈陽

我已癡我已狂 我已瘋我偽裝

我已悲我已傷 我已揚

她是踏碎星河落入我夢境的幻想

環遍星系為你尋找的力量

神明給我在最難熬的時光

留下唯一的星光

墮入日月星輝之中夢的信仰

踏碎黎明星照映出的模樣

銘憬銀河最閃耀的地方

眷戀唯一的星光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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