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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第二百十四章 訣別 “記得這一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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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第二百十四章 訣別 “記得這一天,你……

雨點漸漸大了, 重重砸落在紙傘上,亂成一片。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虞慶瑤,眼底初時盡是近乎天真的訝異, 天真到仿佛自己只是一個偶爾做了惡作劇卻被識破的孩童,滿是無辜, 滿是疑惑。

然而隨著那種天真慢慢退散, 逐漸覆湧上來的卻是嘲諷似的笑意。

“看出來了?”他微微歪著頭,眼睛黑亮, 不知是滿足還是失落。“我本以為你會更早識破。”

“我……只是沒有想到你居然真會演戲演到這一步。”嘈雜的雨聲中,虞慶瑤腦海中不住浮現各種畫面,暗黑地洞裏的激烈對抗,糾纏急促的呼吸, 頹然倒下的身影……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居然就這樣被他騙過,原來從他醒來後自己產生的那些陌生疏遠的感覺,全都是真的……

宿放春冷冷盯著南昀英,道:“你從頭到尾都在演戲,就是為了等這樣的時刻?”

“不是你們先密謀要將我除掉,我會想到偽裝成褚雲羲?”他一邊不屑地笑,一邊慢慢地, 一步一步,朝她們走來,墨黑的衣衫下擺滴著水。“你們以為, 我很願意裝成其他人?很願意按捺性子, 扮成裝模作樣的他?我心裏最最討厭的人,我卻要學著他說話的語氣,學著他走路的樣子, 就連笑都不敢輕易笑,就連發火都要強忍!”

虞慶瑤與宿放春眼見他步步踏來,傘際雨水連綴如線。

“要不是你肆意妄為,我又怎麽會找阿瑤商議?”宿放春唯恐他對虞慶瑤下手,搶身擋在她跟前,攔住了南昀英。南昀英原先還覆著諷笑之意的眼神一寒,頓時厲色翻卷:“讓開,誰要你擋在我和她之間?!”

“南昀英!你敢……”宿放春還欲抗辯,卻被身後的虞慶瑤輕輕拽住了手臂。

“讓我跟他說。”虞慶瑤冷靜地說。

宿放春一怔:“可他……”

“他不會殺我。”虞慶瑤聲音不大,語意卻堅決。

南昀英聽到了,唇邊還是浮著嘲諷的笑,不知是笑自己,還是笑她。

宿放春狠狠盯了他一眼,這才退到一旁,手仍舊握住劍柄。

虞慶瑤跨過水塘,離南昀英只有數步之遙,直直地看著他。“我只想問一句,你要拿下寶慶城,可以有很多的辦法,可你派人挖開江堤,有沒有想過江水洶湧,沖擊的不僅是這一座城,沿途多少村莊就在瞬間被淹沒,多少百姓頃刻間家毀人亡?”

“那又怎樣?”他冷冷反擊,“你也說了,攻城有無數方法,兵家無定策,天時地利都可借助。你以為強行攻城就不會生靈塗炭?還是以為你們心目裏的那個褚雲羲可以兵不血刃就收服天下?寶慶城,我是非要拿下不可,之前因為宿放春說要招降已經耽誤太多時間,我給足了面子,耗盡了耐心,如今我方不損一兵一卒就使得寶慶徹底淪陷,你們居然不知讚許,反以婦人之仁來指責妄議?”

一旁的宿放春聽得此話,大有不平之意,只是按捺住了沒有開口。虞慶瑤看著南昀英,眼底彌漫悲涼之色。“我沒有強求你仁慈,我也知道開戰必然有傷亡。但你……在你心裏,完全沒有為那些無辜百姓想過一點點?兵戎相見,死傷再多,也是實力不濟,可那些在一瞬間被洪水卷走的,都是手無寸鐵的百姓。”

“虛偽。”他遏制不住冷笑,索性將紙傘拋入風雨中,指著身後那已經浩蕩肆虐的洪水,“天災之下,不管是官吏將士還是草莽平民,都是一樣的命!你可憐那些死去的百姓,難道兩軍交戰時被踐踏成血泥的將士,就活該葬送在沙場?既然如此,還分什麽高低貴賤,說什麽仁義道德?!你覺得我自私也罷,殘暴也好,我只知道自己不會被那些繁文縟節束縛,更不會遵循本就破綻百出、自相矛盾的所謂規則!”

“那是天災嗎?”宿放春忍不住怒道,“那是你指派士兵故意開挖的江堤,是人禍!自古以來大戰無數,同樣是攻城略地,有人憑借忠勇智謀可流芳百世,可也有人屠戮蒼生草菅人命,為眾人不齒,受後世唾棄!”

南昀英白皙的臉上寒意更盛,眼裏殺氣頓濃,虞慶瑤下意識地伸出手,攔住了宿放春意欲上前的步伐。

他死死盯著兩人,忽而放聲大笑:“我本就不想青史流芳,是什麽讓你們覺得能用這樣的道理來教訓我?真是——甚為荒唐!”

說罷,竟再也不看她們一眼,就此冒著大雨獨自離去。

*

雨簾迷亂,虞慶瑤只覺渾身發涼,心頭沈墜。宿放春同樣也陷入茫然,許久之後才艱難道:“他這一招,確實取下了寶慶,但整個城遭遇滅頂之災,別說士兵百姓了,裏面的糧草庫存也全都報廢。就算等洪水退去,我們的人進了城,也要處理後續……”

“夏天雨季,洪水淹死無數軍民,你們千萬不能貿然進城,要提防瘟疫……”虞慶瑤看著遠處的茫茫混沌,腦海中不可遏制地出現洪水過後,無數屍體膨脹腐敗的場景,只覺頭暈目眩,險些說不下去。

“多謝你提醒,誰會想到他竟然做出這樣瘋狂的事。不過這江水肆虐,倒是也阻止了前來圍剿的官軍……”宿放春嘆息一聲,還想與她商議後續,忽見虞慶瑤臉色發白,搖搖欲墜,急忙上前扶著她,“你怎麽樣?被氣到了?”

“不是……”虞慶瑤胸口一陣陣發悶,頭腦深處的鈍痛又如潮水席卷而來。眼前光點舞動,望出去萬物都在旋轉,她連站立都困難了。

“阿瑤!”宿放春見勢不好,只能將她扶回營地,又要叫士兵去找軍隊的郎中。虞慶瑤卻吃力地道:“不用,這是……我的老毛病了,吃藥也不管用。”

“可你這樣很嚇人。”宿放春坐在墊褥前,一想到南昀英更是又氣又急,“我去叫那個人來!”

“叫他來,做什麽?”事到如今,虞慶瑤居然還能強忍著難受,努力地笑了笑,“讓他過來伺候我?他不會,也不願。我只怕他過來了,更讓我生氣。”

宿放春無言以對,只得又叫下屬去燒水為她熬制補氣的藥湯。

雨點打在營帳上,紛亂不絕。

虞慶瑤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忽然問:“往後怎麽辦?”

“什麽?”宿放春一怔,隨即明白了她的迷惘,也不由低聲道,“他這樣不正常,已經很久了……你上次強迫南昀英離去,卻反被他欺騙,為什麽他這次遲遲不沈睡,高祖又不醒轉?”

虞慶瑤用力按著太陽穴,深深呼吸著:“我不知道,也許是,南昀英太想存在,不肯離去。也或者……”

還有很多話,她埋在心底,沒有往下說。

——可是,褚雲羲,你為什麽還不醒?你是不是……已經忘記了我,情願永遠沈睡在那個封閉的、寂靜的世界?

她的眼眶有些酸澀。

一段時間後,士兵送來了溫熱的湯藥,宿放春扶著虞慶瑤,看她喝了下去,又陪著她很久,直至虞慶瑤說自己已經好轉,她才起身離去。

*

江堤缺損,山洪襲擊,兩重洪浪沖擊之下,非但寶慶毀於一旦,方圓百裏完全成為汪洋。無計其數的村莊就此遭遇毀於一旦,一日之間,良田成為泡影,屋舍傾斜倒塌,渾濁洪水卷走猶在掙紮的老人,又淹沒哭喊求助的孩童。

白天只聞水聲雨聲交織,黑夜雨止後,整個世界陷入死寂,連犬吠鳥鳴都無。

虞慶瑤每天都在頭痛,之前下雨的時候,雜亂的雨聲打亂了她的思緒。雨停後,她的腦海裏卻時不時還傳來各種尖銳的聲響。她捂著耳朵,用被子蒙住頭,卻還是無法抵禦那些聲音的侵襲。

有時,她會聽到有人倉皇著、焦急著,叫她的名字。

有男的,有女的,女的裏面又分年輕的,年老的,有一次,她甚至又聽到了母親的聲音。

“媽媽……”她躺在黑暗裏,蜷縮在角落,身子不斷發抖。

她有很多話想告訴媽媽,可是媽媽好像聽不到她的呼喚,只是一味悲哀地叫著她。

“瑤瑤,你什麽時候能睜開眼睛,看看媽媽?”“瑤瑤,媽媽今天又帶來了你最喜歡的……”

淚水從眼眶流出,溫熱的,劃過臉頰,落在發間。

以前,她想告訴媽媽,她在這裏認識了一個人,他叫褚雲羲,二十三歲,雖然看起來不愛笑,也不會說甜言蜜語,可是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裏,有他在身邊,她很安心。

但現在,她在暗夜裏默默流淚。

“媽,我想……回家。”

*

三天後,虞慶瑤還蜷縮在角落的時候,營帳被人大力撩起,刺目的光亮直射進來。

她難受地捂住眼睛,扭過臉。

光影間,一身黑衫的南昀英站在那裏,腰間殷紅系帶烈艷如丹朱,襯得他臉更白,眸更黑。

“病了?怎麽不說?”他直直地看著她,就這樣問。

她沒吭聲,只是將臉埋在臂彎裏。

“為什麽不說話?”他強行按捺了煩躁,上前一步,硬是撥開她的手臂,迫使她的臉顯露出來。當看到她消瘦蒼白的臉龐時,南昀英終究還是楞了一下,隨即抿緊了唇。

“虞慶瑤。”他沈默片刻,又去拽她的手。

虞慶瑤沒有力氣掙紮,但還是堅定地,將手抽離出來。他的掌心溫熱,在她手背徒留熱度。

他又怔了怔,出乎意料沒有像以前那樣暴怒,而是慢慢蹲在她身側。

仔仔細細地看著她,好像要從她微蹙的眉與緊閉的眼間,搜尋她變成這樣的答案。

“還在生氣?”他冷冷地問。

她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子,不想多說一個字。

“虞慶瑤!”他的聲音提高幾分,還在竭力克制怒火,“我討厭別人不搭理我!你也一樣!”

她還是沒有回應。

他深深呼吸著,用力掐自己的手掌。忽然站起來,狠狠踢近旁的木幾,震得上面的茶杯晃動不已。“我在叫你,你沒聽到?!要不是宿放春找我,我才不高興過來自討沒趣!我知道你在生氣,我是厚著臉皮過來討罵不成?可我最最不喜歡別人不吭聲!你現在是連說話都不願意說了嗎?!”

她緊緊咬著牙關,沒有心思也沒有力氣與他爭辯。

“事情已經發生了,還生氣有用嗎?就算你不吃不喝,洪水能倒流,死去的人能覆活?”他越說越氣,轉身抓住茶杯就想砸,卻聽背後忽有動靜,轉回頭,竟見虞慶瑤吃力地坐了起來。

他的手僵直地停在半空,茶杯中的水,還在一點一滴往下落,浸濕了衣袖。

虞慶瑤蒼白著臉,直直地盯著他,看那張熟悉的臉龐,看那雙墨黑的眼眸,明明是青年俊毅的容顏,此刻卻又滿含少年乖戾神色。

“所以你做這事之前,就完全沒有考慮後果?”她啞著嗓子,艱難地問。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心裏居然起了一絲慌亂,可他怎容許自己流露半分?於是拗著下唇,自負冷笑,眼睛都不看她。“後果?什麽後果?我只需考慮計策周詳,安排妥當,再等洪水消退,我們就能進入寶慶。江口決堤,朝廷派遣的軍隊被阻在半路,等他們趕到之時,我已占據寶慶周邊各州縣,以逸待勞,有何不可?”

“我說的不是這些。”虞慶瑤眼神悲涼,看著他,好像看著一個完全無可救藥的人,“你知道的,卻故意避而不答。”

他背負在身後的雙手攥得極緊,緊到幾乎掐破了掌心。

然後,臉上不含任何表情,慢慢道:“那是因為,我覺得談論那些,毫無意義。”

虞慶瑤盡力撐起的信念,想與他再好好言談的心思,在這一刻,徹底滅了光芒。

她仍舊看著眼前這個人,忽然笑了笑,不想再說什麽。

“為什麽笑?”南昀英冷冷地問。

她搖搖頭,移開了視線,輕輕道:“你走吧,我不想說話了。”

他站在那裏,註視著她,過了片刻,還是那樣驕傲地居高臨下地問:“你什麽意思?”

“你覺得我想的都是毫無意義的,那也不必浪費時間和我爭論。”她躺了下去,望著頭頂帳篷的紋路,也變得和他一樣冷靜。

他的手又攥緊幾分,眼裏流露出些微的失望,可很快,又消減無蹤。

“很好。”南昀英只留下這兩個字,就轉身離去。

走出帳篷的時候,刺目的陽光射入眸中,他側過臉,眼裏發澀。

黑靴踏過積水,轉瞬晃碎浮影。

走出很遠的時候,他才記起自己原本過來的用意。藏在懷中的藥,連拿出來的機會都沒有,這讓他此刻想起,覺得有些荒唐可笑。

他低頭,取出那小小的藥瓶,看了一眼,手一揚,就將其遠遠拋向後方。

“咚”的一聲,藥瓶墜入積水,只濺起數朵水花,就沒了蹤影。

*

從這天開始,南昀英再也沒有來找過虞慶瑤。

虞慶瑤也沒有再和他說過話。

很多時候,她都待在自己的營帳裏,偶爾走出去,能看到他的背影,或是聽到他的聲音,但虞慶瑤始終沒再靠近過他。

之前駐守在其他縣城的羅攀回來過,他對於水淹寶慶之事也很是意外,但事已至此,他也沒法再說什麽,只是避開了南昀英,躊躇著向虞慶瑤打聽小將軍最近是否和她吵架了。

虞慶瑤楞怔了片刻,沒有否認。

羅攀嘆著氣道:“難怪了,我一回來就覺得不對勁,他一直沈著臉,除了處理軍務就是拼命操練,那麽熱的日頭下,士兵們都吃不消了,他自己衣服也濕透了也不肯停。”

虞慶瑤沈默片刻,忽然問他:“你希望以前的三郎帶兵,還是現在的小將軍帶兵?”

羅攀一楞,遲疑了一會兒,苦笑道:“阿瑤,盡管你也跟我解釋過,但說實話我還是不懂,為什麽好端端的一個人會犯病了就變成另一種性子,照我們山裏巫師的話說,那就是鬼上身,中邪了。小將軍雖然脾氣不如三郎好,打仗也猛得很……我佩服比我厲害的人,不管他是三郎,還是小將軍,當然要說跟誰相處更舒心,那自然是三郎更加寬和。”

說話間,有人來傳話,說是宿放春請羅攀過去商議何時入城的事情。

羅攀帶著虞慶瑤去了她那邊,宿放春見她也來了,有些意外,但還是讓她坐在一邊。

“阿瑤之前提醒過我們,洪水退後死屍遍地,如不嚴加處理,必然有瘟疫蔓延。”宿放春看看虞慶瑤,又向羅攀道,“如今寶慶城外的洪水已經漸漸退去,我聽主帥的意思,是要準備入城。”

虞慶瑤臉色變了變:“那麽急?”

“寶慶城墻雖已毀損,但裏面還有沒有可供修整的器械物件,總要進城去查看。”宿放春道,“朝廷派來的軍隊因為江水決堤被圍困,但我們估量著,再有十天左右就會迫近此地,因此我們必須搶先入城,修整毀損的防禦,布置周全迎戰大軍。”

“就那麽短短幾天時間,死於洪水的軍民不計其數,你們……處理得過來?”虞慶瑤著急道,“一旦瘟疫蔓延,我們都得死!”

宿放春看看她,道:“剛才,主帥跟我說了。”

“什麽?”

宿放春面露難色,終於還是告訴了她:“放火,燒屍。”

虞慶瑤先是一楞,繼而臉色都變了,一想到那場景,幾乎幹嘔出來。一旁的羅攀倒是沒有想那麽多,只是道:“那樣倒也是個法子,以往我們在瑤山,如果有人染了怪病而死,也是要被燒掉。”

“知道了。”虞慶瑤強行讓自己不要再去想寶慶城內外會變成什麽樣子,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

一連三天,南昀英和羅攀等人都去了寶慶城外,倒是留下宿放春駐守營地。她對虞慶瑤說,沒處理完屍體前,他們不會回來,以免真的染上疫病,再傳給她們。

虞慶瑤忍不住說:“他作為主帥,也要去做那些事?”

“誰都勸他不要去,可他聽嗎?”宿放春無奈地道。

大營離寶慶城尚有一段距離,可是虞慶瑤只要走出營帳,就能望到東北方向黑煙升騰,將半邊蒼穹染成晦暗。

雨水漸少,烈日灼灼,空氣中彌漫著難聞的氣味,她忍著惡心,回到營帳裏,覺得自己仿佛墜入了噩夢。

滯悶與頭痛侵襲不斷,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身子很重,就像久病無力一樣難以坐起,而躺在那裏時,又會意識恍惚,甚至覺得靈魂快要飄起。

這個身體本來就不是她的。

甚至有一天晚上,她在半夢半醒之間,又聽到母親的呼喚,一聲聲的,不斷說著屬於她和母親的童年回憶。她流著淚,努力回應著,叫著媽媽,希望那一個時空的母親能有所感應。

然後,她隱隱聽到了母親驚詫又興奮的叫聲:“瑤瑤,瑤瑤!護士!護士快來看啊,她哭了,我女兒的眼睛是不是在動?!”

再然後,就是各種嘈雜的聲音。

虞慶瑤拼命掙紮,眼前忽然又一片黑暗。她猛地坐起來,渾身冷汗濡濕衣衫與長發,卻發現自己還是在營帳裏。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忐忑不安。

如果是以前,她會馬上將這情況告訴褚雲羲,可是現在呢?

去找南昀英?除了讓他更加意氣用事,不計後果地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還會有什麽好結果?

虞慶瑤痛苦地將臉埋在雙膝上,她想逃離這困境了。可又不敢想象假若有朝一日,褚雲羲緩緩醒來,卻發現這個世界裏,再也沒有了虞慶瑤,他……又會怎樣?

*

五天後的清晨,朝陽噴薄而出,天邊白雲盡染金輝,主營的軍隊接到前方指令,開拔入駐寶慶。

馬鳴聲、號令聲、腳步聲交錯嘈亂,虞慶瑤從營帳裏出來,虛弱地走在人群後。

宿放春身披盔甲,正策馬前行,不經意回首望到了虞慶瑤,隔著很遠就發現她不對勁。

“你怎麽越來越憔悴了?”她趕到虞慶瑤身前。虞慶瑤只是勉強笑了笑,沒有說話。

宿放春趕緊叫士兵找來馬車,讓虞慶瑤坐了上去,又道:“這些天你必定是身心備受煎熬,也難怪,本來跟著隊伍長途跋涉就已經不是尋常女子能承受的了,再加上……”她頓了頓,試探地問,“要不,我找個時機向他請求,找人護送你尋一處安靜的地方留下來,不要再跟著受罪了?”

虞慶瑤看著她明麗的眉眼,輕輕搖頭:“不用那麽麻煩。”

“可是你……”宿放春仍舊不放心,這些天來,她眼看著虞慶瑤無論是身子還是精神,正在逐漸喪失原有的那股勁兒。

虞慶瑤卻沒再說話。馬車跟在大軍之後,緩緩地,朝著寶慶城門駛去。

*

經受洪水沖襲後的城墻猶顯斑駁灰白,像疲憊不堪的長龍,傷痕遍布。遠處那側倒塌的地方,正由許許多多的士兵緊急修補。

烈日輝照下,還有一些士兵在用力鏟著青黑色的淤泥。

水意融於熱氣,空氣中還是殘存著難聞的氣味。

曾經緊閉頑抗的城門如今已經大開。虞慶瑤坐在馬車裏,一路顛簸著,漸漸臨近這座滿是傷痕的城池。

“寶慶”二字,依舊鐫刻在青色城磚間,一如這名字的蘊含,端方質樸,昭顯著昔日的昌盛。可現在,虞慶瑤隔著窗欞往外看,所見皆是洪水剛剛退去後殘餘的汙跡,傘蓋般的大樹傾斜頹倒,滿地積水蒼白倒映刺目亮光,磚石鋪就的長街上滿是汙泥,隨著前方軍隊與馬車的經過,留下深深印痕。

她無法去想,這曾經喧嘩熱鬧的城裏,這曾經整潔繁榮的街上,就在那一瞬,死了多少人,後來又浮起多少屍。

沒人告訴她,她也不敢、不忍去問。

噠噠的馬蹄聲,沈沈的腳步聲,回蕩在死寂的街巷間。前方長街兩側,陸陸續續有幸存的寶慶百姓跪拜匍匐,無論男女老少,皆瑟縮恐懼,不敢發出一絲聲音。即便有不懂事的孩子擡起頭,也很快被父母拽著按壓下去,宛如看到了惡鬼進城。

她的額頭滲出了汗水,背後的衣衫也微濕。

如坐針氈。

*

“南將軍!”前方傳來士兵們響亮的聲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人沒有回應,虞慶瑤坐在車子裏,呼吸微微急促。

錯雜的馬蹄聲中,有輕輕的銅鈴聲晃動。

南昀英端坐於馬背,緩緩靠近了這輛馬車,然後,停在近前。

趕車的士兵識趣地勒住韁繩,虞慶瑤卻還是坐著不動,沒有開窗。

他握著馬鞭,指節一擡,便撥開了窗子。

狹窄的縫隙外,陽光斜入,映著虞慶瑤蒼白的臉頰,她下意識擡頭,望到的是那雙幽黑冷郁的眼。

“出來。”他神色冷寂,這還是幾天來,兩人之間第一次見面。

虞慶瑤看著他,過了許久才問:“做什麽?”

他哂了哂,側過臉,望向後方的城樓:“之前不是說過嗎?待我順利進入寶慶,要帶你登上城樓。現在,就是這個時候了。”

虞慶瑤沒有想到他居然還記得這承諾,她一想到之前他還是以褚雲羲的身份欺騙自己,不由脫口而出:“不用了,我不想去。”

他的眸中閃過一道波痕,如古淵微漪,寒涼深沈,轉瞬即逝。

“你……打算永遠這樣不理睬我了?”南昀英的唇邊浮現極淺的譏諷笑意。

她慢慢攥緊手指,當看到他策馬轉身欲走時,忽然又撩起車簾。

“走吧。”她朝著眼含意外的南昀英說。

*

大軍在宿放春和羅攀等人的率領下,繼續迤邐前行。

南昀英獨自帶著虞慶瑤,朝著城樓而去。

他穿著銀亮的鎧甲,腰間佩著那柄曾經失而覆得,彰顯天鳳皇帝身份的寶刀。虞慶瑤跟在他身後,能清晰地看到刀鞘上盤踞的龍鱗金芒。

赤紅的穗子隨著他的步伐在風中不住搖晃。

他一步步登上城樓,鎧甲摩擦,聲如冰裂。

有將士們上前叩拜,南昀英揚手屏退,此處只剩了他和虞慶瑤兩人。

城樓寬廣,夏日的風迎面撲來,穿過虞慶瑤的杏白羅衫絳紫百褶裙,吹得她長發掠舞,也吹得他腰間紅穗飄飛縈繞。

南昀英迎著朝陽,慢慢走到城墻垛口邊,雙手撐在微涼的磚石上,望著無垠的曠野。

遠山碧青,天色湛藍,大朵大朵的白雲浮在空中,如懸在海上的花。

“好看嗎?”他註視著遠天,忽然開口,像是自語又像是在問她。

虞慶瑤看著他的背影:“你心情還不錯?”

他依舊背對著她,似乎笑了笑。

“小的時候,我一直向往著去遠方。因為我在書裏看到過,遠方有高聳入雲的險峰,有長年不化的雪山,還有一望無垠的沙漠……”他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動聽得仿佛在娓娓講述滿是溫情的故事,“可我其實什麽都沒見過,甚至連南京城的秦淮河、紫金山,都沒看過一眼。因為,我只能生活在那個最僻靜的院落裏。”

虞慶瑤一怔,她完全沒有想到他會忽然說起往事,一時忘記了先前的煩悶,不由得上前一步。

“你……”她謹慎開口,生怕自己說錯什麽話觸怒了他,只低聲問,“那你,是和誰一起生活在一起?”

他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似乎還沈浸在深深回憶中,微微仰起臉。

太陽在白雲後若隱若現。

“院子外的人說,秦淮河在夜間柔美得好像閃著銀光的綢緞,風中舞著歌聲曲聲,空氣裏都沁著蜜糖。紫金山上的楓樹到了秋天會紅得如同抹了胭脂,遠遠望去,藍天紅葉,要多美有多美。”他還在緩緩述說,以從未有過的平和,甚至令虞慶瑤恍惚間以為站在那裏的是,褚雲羲。

“可是我哪裏都去不了啊,我只能在每天日落時候,爬到院子裏那棵梧桐樹上。”他凝望遠處一朵棉絮般的白雲,好像在那裏有曾經的家園,“我坐在樹上,可以望到高高院墻外的天際,那裏有落日,有晚霞,還有對面街巷的樓閣一角。我一直記得,那應該是間賣字畫古董的店鋪,窗戶打開的時候,一幅幅字畫靜靜掛在那裏,我卻看不到上面到底有什麽。還有,對面不知住了什麽人家,有時會有孩子笑,也有大人哄他睡覺哼著歌。”

他說到此,微微轉過臉,濃黑的眼睫在陽光下覆著淡淡陰影。

“那是我每天看到與聽到的一切。”

虞慶瑤深深呼吸著,那個幽寂的小院,那棵高大的梧桐樹,她不止一次從恩桐口中聽到過,甚至還曾經親自陪著恩桐去吳王舊宅看過。

從一開始的茫然疑惑,到後來慢慢知道了零星的碎片,她曾努力拼湊這些原本屬於恩桐、屬於褚雲羲的記憶。

院子裏住著來自高麗國的女子,她有兩個孩子,哥哥秋梧,弟弟恩桐。他們兩個只能與母親相依為命,僅有的消遣就是爬上院子裏的那棵梧桐樹,眺望著遠方。

她認識的恩桐,膽小怯懦,天真純良,仿佛永遠依賴哥哥,他從始至終,只說自己是六歲。

而他每次在夜間醒來,都在尋找失蹤已久的哥哥。

後來,虞慶瑤帶著他回到南京的吳王府,也就是在那裏,她終於知道了秋梧的大名,褚雲暎。

很多疑惑在那時豁然解開,她曾直言不諱地告訴褚雲羲,那個每逢深夜哭泣徘徊,找不到哥哥而絕望的孩子,就是他的弟弟。他不該是吳王的嫡長子,這個光鮮顯赫的身份,恐怕只是由於某些原因強行加到他身上的。

他原本的名字,應該是褚雲暎。

可是當時的褚雲羲驚慌震怒,決然否認。

無論如何,虞慶瑤在心底還是認定了,褚雲羲就是秋梧。只是恩桐後來很少出現,她再也沒法得知,這個純良的孩童當年遭遇了什麽事,為何連大名都沒有留下,就徹底消失在人間,沒有任何人記得他,提及他。

還有一個始終纏繞不散的疑惑,就是……南昀英對褚雲羲有著莫大的憎恨厭惡,他說褚雲羲虛偽,膽怯,甚至還說他手上沾滿鮮血,可是南昀英卻從來不肯說清楚,自己為何會對褚雲羲有如此濃烈的恨意。

而現在,南昀英卻一反常態地說到自己的幼年生活,那分明……就是與恩桐描述的幾乎一樣。

虞慶瑤思緒紛亂,叫他的名字。“南昀英。”

他似乎怔了怔,隨後,緩緩轉回身來。

陽光從後方斜射而來,他的眉眼在光影間更為清晰深邃。

“你為什麽,會忽然說這些?”她怔怔問,“還有,你說的這些,我曾經聽恩桐也說到過。你知道恩桐的,那個愛哭靦腆的孩子,他一直在找哥哥……”

他卻笑了。

“沒什麽,虞慶瑤。我只是,不知為什麽,站在這城樓上,就想到了過去。”他靠在城墻邊緣,姿態還如不羈的少年,唇邊有些玩味的笑。

“我從來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麽來歷。”虞慶瑤卻不想放過這機會,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南昀英,我想聽你繼續說自己的事。”

“我?”他還是笑著,“我又有什麽好說的呢?我一直住在那個院子裏,所以我……最清楚你的褚雲羲,是什麽樣的人。”

虞慶瑤的身子微微發抖,不敢打斷他的話。

“我跟你說過的,不是嗎?他自私膽怯,懦弱無能。那是小時候的他。”他頓了頓,又執著地說,“長大後,他背棄了自己的過去,忘掉了所有真實的記憶,用另一個身份來偽裝自己。他是吳王世子,萬眾矚目的少年英傑,那些不堪的過往,那個卑賤的身份,就像前幾天汪洋恣肆的洪水一樣,徹底消退無蹤。”

“那不是他自願的!”虞慶瑤爭辯道,“雖然我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我肯定他是被迫的!”

“被迫?”他又笑問,“如果一個人真正抗拒,怎麽會被迫忘記過去?”

“那你呢?”虞慶瑤迫近一步,“恩桐和哥哥住在那個院子裏,陛下是哥哥,而你……又是誰?”

他墨黑的眸裏有難以言說的情緒波動。

“你說的那些,跟恩桐描述的一樣……”虞慶瑤悲哀地看著他,心裏湧起可怕的想法,這讓她渾身發冷,“陛下的真名,叫褚雲暎,而你在最初出現的時候,就對我說,你叫南昀英,十八歲。”

“……所以呢?”他的眸底藏著深深的負痛,卻還用嘲諷的眼神看著她。

虞慶瑤深深呼吸了一下,道:“恩桐永遠停留在六歲,而他告訴過我,他的秋梧哥哥,當時是十一歲。他們……相差五歲。”

她說到這裏,聲音止不住發抖,眼淚迷蒙了視線。

多麽可笑,又多麽荒誕,她一直知道這兩個年齡,卻從來沒有細想過,也沒有聯系到另外兩個數字。

南昀英看著她,眼裏漸漸浸染了同樣的悲哀。

“我一直知道恩桐六歲,也聽他說過哥哥的年齡。可是我……”她終於忍不住,落下了眼淚,“我沒有想到,你為什麽一直說自己十八歲。”

南昀英用力呼吸著,將下頜刻意揚起,好讓眼裏的悲傷不流出半分。

“那是因為,褚雲羲今年二十三歲。”虞慶瑤的眼淚簌簌而落,她看著仍堅持驕傲自負的少年,“因為,弟弟永遠比哥哥小五歲。恩桐是小時候的弟弟,而你,是陛下臆想出的,長大後的弟弟。”

“我不是臆想出的人物!”他突然暴怒吼出這一句,“我對你說過很多次!”

“我以前不知道你為何會出現在褚雲羲的腦海裏,我甚至以為你是他出於寂寞而妄想出來的輕狂少年!可是整個吳王府裏,後來再也沒有關於恩桐的消息,任何人也不知道這個弟弟後來到底怎麽樣了!”虞慶瑤痛苦地看著他,“恩桐……是不是消失在六歲那年?而陛下你……不願接受這個事實,你日日夜夜偷偷地想著他,想著他不會死,想著他不會消失,想著他應該和自己一樣漸漸長大,終於有一天能光明正大走出那個封閉的院子,騎上戰馬帶著弓箭,去像你們小時候夢想的那樣,馳騁沙場……”

“不是那樣!”他驚恐、憤怒、焦慮、憎惡,撲過來死死揪住她的衣襟,咬牙切齒地道,“我不準你再說下去!”

可是她忽然想明白了很多很多事。

為什麽他曾經憤怒地說過,自己原本就是地獄爬出的冤魂,原本就是被人嫌惡的惡鬼,他還說,自己從來不怕冷。

可是他怕黑。

“恩桐死了,可是陛下不接受,不相信,所以他一意孤行,想象著幼小的弟弟也會一年年長大,你就是代替恩桐活在人世間的幻象。”她哭著抓住他的手腕,“你知道的,只是你,一直不肯正視。恩桐……為什麽你小時候對哥哥那麽依賴,那麽摯愛,然而十八歲的時候,會對他滿心憎惡滿是詆毀?”

“別那樣叫我,我有自己的名字,南昀英!”他倉皇後退,緊緊倚靠在冰涼的城墻上,氣息紊亂,眼神渙散。

忽而又跌跌撞撞往前來,又一次抓緊了她的衣衫,苦苦哀求:“虞慶瑤,你看,我有自己的名字,我也能征善戰,我沒有什麽地方比不過他,你為什麽不願意喜歡我?你因為我騙了你,生氣了,哭泣了,我也很難過,可是我只想證明——我不比褚雲羲差。”

她流著眼淚,看他在自己面前,慌亂得如同不經事的少年。

他還死死抱著她的身子,慢慢往下沈,直至跪在她身前,擡起頭,眼裏含著淚,唇邊卻執著地含著笑。“你不想跟著我打仗,我可以放下一切,帶你走。我們去大漠,去雪山,去西域,還可以去我阿娘生活過的地方,哪裏都可以,我只要你陪在我身邊。”

他是如此赤忱,認真又癡狂,虞慶瑤的心卻好似被尖刀深深刺中。

“那麽褚雲羲呢?”她哀傷地低下頭,望著他的淚眼,“你那麽執著,所以一直強行壓制著,不讓他蘇醒,是嗎?”

“你是在責怪我?”他扯出一個荒誕的笑容。

陽光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是他不願醒來,你們卻都要趕我走。”

“可是你自己難道不覺得,所做的一切,太過瘋狂?”虞慶瑤用盡全力地想再挽回一次,“南昀英,你……放過自己,也放過他!”

他直直地看著她,看她憔悴的臉容,他的眼裏還有淚,唇邊的笑卻不止。“要是我不答應呢?你能拿我怎麽樣?”

她也含著淚,笑了。

“我拿你,沒有辦法。”虞慶瑤攤開雙手,“就像小時候,我看到父親和弟弟被蒙上白床單一樣,沒有辦法,也像後來,我眼睜睜看著繼父毆打我的媽媽一樣,我還是沒有辦法。他連我一起暴打,很多時候,我盡力了,可是無法挽救。”

他看著坦誠卻又滿是無奈的虞慶瑤,覺得有些可笑。“那你為什麽還是不放棄?你可以什麽都不管,只需要跟著我,盡享快樂。”

“我做不到。”她抹去胡亂流下的淚水,看著他的眉眼,艱難地後退,“我可能要走了,南昀英。”

“……什麽?”他沒有明白過來。

“這些天,我經常聽到有人在叫我。有時候是為我治病的人,有時候,是我的媽媽。”虞慶瑤努力擠出微笑,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在陽光下猶如晶瑩的星。

“你在胡說什麽?”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之前,我曾經昏倒過幾天幾夜,不是嗎?”她想到那時候醒來,南昀英身穿婚服陪在床邊,欣喜若狂的模樣,又擡手用力抹去眼淚,又後退了一步。“我跟你說過,我本來,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的身子還在原來的世界,現在你看到的我,只不過是我借用了棠婕妤的身體。”

她看著明顯驚惶失措的南昀英,狠狠心,繼續道:“以前我和陛下在一起的時候,我就時不時頭暈頭痛,後來,我發現自己能聽到各種奇怪的聲音,才漸漸明白,原來那個世界的我,還沒有死,只是失去了意識躺在那裏。而我的媽媽,我曾經以為她被我繼父殺了,其實應該也還活著,她一直守著我……”

“你忽然說這些做什麽!”他繃緊了手,厲聲叫起來。

風吹亂她肩前長發,衣衫簌簌飛舞。

她臉上淚痕未幹,眼裏蒙著霧霭。“以前,我認為媽媽死了,我又將繼父殺了,我在那個世界已經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的地方,所以我跳下大橋,墜入江水。就算我在這裏曾經過得也很坎坷,可是我覺得我回不去了。後來,我認識了褚雲羲,我一開始煩他,嫌他古板又頑固,也怕他時不時發瘋。可是再後來……我覺得,他很好。他會為我收斂脾氣,也會默默為我做許多事,他更會反思過去的自己,替很多人考慮……所以我更覺得我可以留在這裏,哪怕與原來的世界有太多不同。”

他站在城墻後,臉色發白,淚水凝在眼裏。

“可是現在,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醒過來了。”淚水再次從她眼中無聲滑落,她想要笑一笑,化解這難掩的絕望,可還是失敗了。“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也喚不回曾經的他,他還有很多遺憾沒有了結,我還有很多話想對他說,可是他,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他的視線模糊一片,硬忍著的淚,終於砸落下來。

劃過銀亮的鎧甲,那是盡顯驕傲的戰衣,而今卻被眼淚印下痕跡。

“所以你……不想再留在這裏了?”他還想竭力像以前一樣冷冷反問,聲音卻發抖。

她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眼神空茫。“如果……我的靈魂回歸原處,那就是現在的我,徹底死去的時候。”

“我不讓你走!”他歇斯底裏地吼,像只即將被奪走一切的瀕臨瘋狂的小獸。

她註視著他,竭力地笑了一下:“其實,這可能也由不得我,或許就那麽一瞬間,我就走了,就像當初我不明白自己怎麽會出現在這個世界……”

“你明明可以留下,你剛才說的,不就是這個意思嗎?”他憤怒地發了狂,眼裏滿是絕望,“因為我存在,你不想留下了,是嗎?你用這個辦法來要挾我,好,你盡管消失,你……”

他想說出再刻薄絕情的話,可是一切言語盡化為扭曲的崩潰。

“你走了,褚雲羲就算醒過來,也一樣找不到你!”他啞聲道,“你連他也不顧了嗎?”

虞慶瑤站在陽光下,模糊不清地看著失魂落魄的他,終於哭著笑出聲:“你看,你終於,還是也怕他傷心,怕他痛苦。”

南昀英僵立在那裏,眼裏的種種情緒,瘋狂、憤怒、絕望、質疑……漸漸沈寂,凝結,化為灰燼。

他想否認,嘴唇卻不住顫抖,有一種撕裂般的劇痛自心底蜿蜒生出,像是硬生生要將心臟扯成兩半。

遠處,號角幽幽響起,伴著熾熱的風,從四面八方湧來。

城樓上的旗幟玄黑金底,獵獵作響。

“虞慶瑤。”他忽然開口,往後退一步,“你敢不敢與我賭一次?”

“什麽?”虞慶瑤愕然。

“我走出吳王府後,也曾流連賭場,幾乎沒有輸過。”他笑了笑,眼神渺遠,“這一次,我給你一個機會。”

“……我拿什麽跟你賭?”她自嘲似的說。

“不用你拿什麽出來。”南昀英倚靠著城樓,雙臂撐住垛口兩側,稍一發力,就坐了上去。

“你要做什麽?”虞慶瑤一驚,下意識往前去。

他卻陡然眼神一寒,負氣厲聲道:“站著別動!”

她還欲制止,南昀英已揚起臉,冷哂出聲。“我若命該在此斷絕,從此就再也不見,可要是褚雲羲的命數不佳,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南昀英,你在說什麽?!”虞慶瑤忽然意識到了什麽,頭腦快要炸裂,就要沖上前去。

可是她才動身,南昀英已經撐著垛口,就此站在了城樓邊緣。

“下來!”她絕望高叫。

嘩啦啦腳步錯雜,之前被他趕到城下的士兵們聞聲而來,全都驚呆,無人敢上前一步。

“將軍!”眾人不明原因,急得大喊。

淡雲微移,陽光輕灑,城樓上玄黑軍旗招展,他的銀色鎧甲耀出刺目光亮。

幽黑眼眸中,淚影猶在,他卻故意扭過臉,讓獵獵的風,吹澀了雙眼。

“真難看。”他罵了自己一聲,隨即向虞慶瑤倨傲地笑了笑,“記得這一天,你欠我的。”

說罷,竟將腰間龍紋寶刀朝她一拋,就在那瞬間,在虞慶瑤和眾人失聲驚呼中,從數丈高的城墻上,直墜而下。

“南昀英!”虞慶瑤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甚至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她覺得整個世界仿佛忽然停頓,碎裂,化為粉末。

她發瘋一般沖過去,甚至抓不到他的鎧甲一角,如果不是身後眾人強行拖住她,她的身子也已經跌出城頭。

撕裂一切的喊聲中,她的世界碎成破裂的鏡子。

青黑色城樓下,他仰天跌落,銀亮的鎧甲反射出寒涼的光,還未幹透的泥土間,蔓延出深紅的血,蜿蜒流淌,浸透銀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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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從來都是女主跳城樓,他偏要反著來。(這場景很久以前就刻在我腦子裏,等了好久終於等到這天)一萬多字集合一章發完算了。真想直接打個“全文完”(怕被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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