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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惶恐總無眠 我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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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惶恐總無眠 我和他,……

夜幕籠罩群山時, 虞慶瑤獨自在小屋中點亮了油燈。

桌上擺著一碗飯,菜倒是有三碟。精心準備的菜肴只剩她一個人吃,加之心緒不寧, 更覺沒滋沒味。

論理說,陛下是跟著宿放春走的, 去見的又是褚廷秀, 雖說事情緊急,但他不是沖動魯莽之人, 就算是與官府談不攏,也會另尋方法安全脫身,不至於被扣押。

然而不知為何,她潦草吃完晚飯, 就連收拾碗筷的時候也若有所失。虞慶瑤也不樂意自己這樣憂心忡忡, 硬下開門出去洗刷了許久,讓山風吹散心事,待等漸漸恢覆平靜後,才回轉入屋。

這一夜,她早早上床,靠在床頭翻看著當日羅夫人送來的那卷書冊,想要借此來紓解心頭煩悶。

桌上燈火幽幽, 她讀著關於孤鸞峰的文字記載,思緒渺遠不定,漸漸地眼簾沈重, 就此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間, 虞慶瑤感覺自己似是雪白輕羽被風吹起,在空中漫無目的地旋飛。又一陣風來,將她徐徐吹落, 最終緩緩飄浮於茫茫湖面。那湖水浩渺澄清,雖有承托卻又顯虛無,晃蕩之間全無依憑。她不安地伸手想要抓握,卻忽覺身子猛地往下一沈,猶如自雲端忽然墜落,四周唯有風聲呼嘯,凜冽如刀。

“啊”的一聲驚呼,虞慶瑤掙紮著睜開眼,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她惶恐地想要坐起,卻覺身體又動彈不得。

冷汗自額間不斷滲出,耳邊再一次響起了久違的悲聲。

——瑤瑤,你什麽時候能夠睜開眼……哪怕就睜開眼看媽媽一會兒……

“媽媽……”她在混沌間焦急呼喚,可是那聲音微弱沈悶,仿佛隔著厚厚的冰層,讓人根本無法聽清。

她好像,被封鎖在現在的身體裏,失去自控,也無法掙脫。

——瑤瑤,媽媽每天都在給你放著你喜歡的歌,你有沒有聽到……他們說,你可能永遠醒不了了,可是我怎麽能相信……

母親的聲音忽遠忽近,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可是那哭音猶如冰刃深深劃過虞慶瑤的心。

她覺得全身都刺痛,頭腦轟然作響。

母親還在悲傷地訴說,虞慶瑤的耳邊又忽然響起尖利的聲響,幾乎要刺破她的耳膜。

她抗拒著,在心底嘶喊著,想要竭盡全力從那無法動彈的身子裏掙脫出來。突然間,眼前的漆黑化為沈沈巨石,隨後分崩離析,恍如天塌地陷。

虞慶瑤只覺天地倒懸頭暈目眩,然而整個人居然就此有了知覺,只是已經疲憊到極點,虛弱到極點。

惶惶然喘息未停,但見光線昏黃,桌上的油燈還未熄滅,火苗仍在晃動。

那麽剛才的第一次所謂蘇醒,竟然並非真正醒來,而是仍舊陷在夢中?

虞慶瑤惶惑著坐起,寂靜中似乎能聽到劇烈的心跳,竟不知自己現在究竟是處於清醒還是仍在夢境。

房中仍是只有她一人,沒有褚雲羲的身影。

她有一瞬間的恐慌。

如果夢境與真實都難以分清,那麽他呢?自己和褚雲羲相遇後的一切,又究竟……是真還是假?

她的頭腦一片混亂,心底冒出各種可怕的念頭。忽而看到床頭懸著一件衣袍,青灰底子,紋路橫斜,那分明是他昨天剛換下的。

虞慶瑤忙不疊抓過來,在晃動的光影下看了又看。直至撫過細密的針線,指尖有了高低不平的觸感,那種唯恐從始至終全是幻夢的不安,才稍稍褪去。

可是,盤旋在心底的疑問與擔憂,此時又能與誰說呢?

*

時已深夜,古城桂林已安然沈睡,清江王府附近的小巷更是暗沈無聲,唯有一座小院中還透出光亮。

銅燭臺上明火高照,耀動的火苗晃得人眼暈。

宿放春就坐在簡陋木椅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的那個人。

不遠的桌下,有人抱著雙膝蜷縮而坐。明明是成年男子的模樣,此時的神情與舉止卻像極了懵懂驚惶的孩童。他分明是曾經運籌帷幄的天鳳帝,被朝野臣民敬仰如神祇,而今卻瑟縮畏葸,驚懼不已。

“篤篤篤”,寂靜之中忽有低沈敲門聲響起。

她稍稍一怔,隨即起身打開了屋門。

淡黃的光亮映照進來,一身暗青錦袍的褚廷秀靜靜站在門外,而在其身邊手持燈籠的青年,則正是程薰。

宿放春的目光不由移開,往邊上避了一步,向褚廷秀低聲道:“殿下。”

褚廷秀只輕輕頷首,走了進去。

“他……還是那樣?”褚廷秀一邊問,一邊走向前方。那低矮的木桌下,褚雲羲也聽到了他的問話,惶恐不安地擡起雙眸,偷偷瞥望而來。

“是的,一直瑟瑟發抖……”宿放春無奈地跟在邊上,“我百般勸慰,他似乎一點都沒聽進去。”

褚廷秀不覺蹙了蹙眉,當時在古寺外的巖洞內,他還以為褚雲羲察覺到了什麽異樣,有意裝瘋來迷惑人心,然而直至後來,褚雲羲被帶來此處,卻還是沒有恢覆正常,這就讓他很是意外了。

這個“孩童”只是害怕地哭,絕望地掙紮,他說,他要找棠瑤,只要見棠瑤。

褚廷秀看著面前的褚雲羲,他實在不明白,為何褚雲羲會變成這樣。

“曾叔祖,時間已經不早,不然您先在這裏休息?”褚廷秀慢慢坐到椅子上,試探著問。

“我不在這裏!”他又急又怕,越發往桌底下鉆,“我說了我是恩桐,不叫曾叔祖!你們為什麽不幫我找棠瑤,她在哪裏呀?為什麽她會不見了?”

褚廷秀無力地按住眉心,向身後的兩人道:“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會突然發瘋?你們倒是說說看,有什麽見解?”

程薰欲言又止,宿放春也犯了難:“是瘋了還是被邪祟纏身?莫非那古寺的密道裏有些古怪,讓高祖成了這樣……”

“真龍天子怎會被邪祟纏身?”褚廷秀搖頭,“你與他一同走的,那密道裏若是真有什麽,你怎會毫無影響?”

宿放春滯了滯,自己也實在難以想通其中道理。褚廷秀看著楞怔不語的褚雲羲,心中甚至起了幾分悔意,“我們與他認識那麽久,雖說不是時時刻刻待在一起,可也從未見他像現在這樣,眼下正值緊要關頭……”

他說到這裏,忽而又無奈收聲,程薰倒是心中一動,繼而回憶起當初他們在去往南京的途中的某些怪事,不由朝褚廷秀遞了個眼色,上前低語一句,將其請出了屋子。

“什麽事?”褚廷秀才出房間,關上門發問。

“殿下不知您是否還記得,我們曾經和高祖還有虞姑娘同路前去南京,在官道上忽然天降大雨,我們只能駕著馬車找到一個果園躲雨。”

褚廷秀怔了怔:“自然記得,為何說起此事?”

“我們在那果園躲雨時,杜綱帶著錦衣衛亦湊巧來到那裏,當時事發突然,高祖讓殿下先逃,我奉命在旁護佑,而他,則與虞姑娘留了下來,抵禦追兵。”程薰說到此,見褚廷秀眼中疑慮更濃,為免他焦急,徑直道,“在那果園暫別後,我保護殿下逃去荒野,卻又遇到阻截。而就在我們浴血拼殺之際,先前留在那裏果園阻擊追兵的高祖,也終於趕了上來。”

“是,當時你我幾乎已是窮途末路,幸而宿放春帶著馬隊經過,與高祖聯手逼退了錦衣衛。”褚廷秀看看他,加重語氣問,“只是我不明白,你說的這事,和眼下情形又有什麽關聯?”

程薰淡淡道:“殿下對這些事情記得甚為清楚,可是您是否還有印象,荒野大雨中,我們只不過和高祖分別了半個時辰都不到,他再次出現時,無論說話語氣還是神情舉止,都與平時判若兩人。小人當時雖然身受重傷,卻還提醒過殿下,留意高祖身上的變化。”

經由他這一番提醒,褚廷秀才漸漸回憶起那日荒丘野草間,褚雲羲曳刀而至,眉眼冷冽言語不羈,面對錦衣衛的喝問亦無所顧忌,說出手便出手,刀光翻血,直擊要害,且又滿是譏誚冷嘲,完全不將他人放在眼中。

“……確實。”褚廷秀心中不由微驚,“後來我們去了鎮上,他始終還是睥睨眾人,與以往的言行舉止相比,似乎確實有很大不同。只是虞姑娘說他是為了掩飾身份而有意為之,我當時與高祖也並不算熟悉,也不好過多追問。”

“再後來某個夜晚,他帶著虞慶瑤突然消失,其後我們去了南京,才總算又與他見面。”程薰雙眉仍蹙,似是還陷於回憶,“待到南京重逢,他忽又恢覆到最初的模樣,不再飛揚跳脫,而是又變得冷肅沈穩。”

經由程薰緩緩說來,過往情形歷歷在目,褚廷秀沈默不語。他思忖再三,轉身透過房門縫隙窺伺。

褚雲羲還是躲在桌底下,緊緊抱著雙膝,將臉埋在其間,完全不覆往日舉止。

“可是不管怎樣,他之前也並沒像現在這樣失常。”褚廷秀反手又壓緊房門,往院中走了幾步,低聲道,“當時我只是覺得高祖性情多變,但如今他是徹底失常……霽風,當此大局將轉之時,我正亟需左膀右臂,他這般模樣,又怎能……”

“但是殿下,小人之前就提醒過您,高祖他無意在此逗留,一心想要回到過去……如今他喪失心智,焉知不是執念過深而心生癡妄……”

程薰跟上去為難地勸解,褚廷秀卻壓低了聲音,不悅道:“我又沒動用武力逼迫威脅,只是想借著曹經義帶兵搜捕,讓高祖感覺漢瑤形勢危急,他不是總為瑤寨著想嗎?當此局勢必定不能夠一走了之。誰知道等我返回找他時,居然成了這副模樣!”

程薰有心辯解幾句,然而聽出褚廷秀內心焦灼,又只得垂首不言。褚廷秀在院中來回走了幾步,喃喃自語道:“我不信他果真會無故發瘋,必定是有所原因……”

說話間,已重又打起精神,折返回去推門而進。

此時那躲在桌下的褚雲羲正在低聲哽咽,口口聲聲喊著棠瑤。宿放春素來大大咧咧,如今只得蹲在他面前,按捺性子好言勸慰。

她正焦頭爛額之時,聽得房門聲響,回頭見褚廷秀肅著臉進來,不禁著急地道:“殿下,這樣下去恐怕真不行,既然他一直喊著棠瑤棠瑤,還是讓我盡快去一趟瑤寨,將事情告訴虞姑娘。她和高祖始終在一起,說不定知曉他這病的來歷,也可以對癥下藥。”

褚廷秀走到近前,沒有立即回答她,而是看著困頓不堪又哀傷絕望的褚雲羲,緩緩俯身,盯著他的雙目:“你之前說,自己叫什麽名字?”

他已經疲憊得靠在了桌腿邊,雙眼也失了神采,只是啞著嗓子勉強答道:“恩桐,我是恩桐……”

“恩桐?”褚廷秀在心裏默默記下這名字,又追問道,“那你可曾聽說過褚雲羲這個人?”

原本已經困乏失神的恩桐聽到了這一名字,忽地渾身一震,隨後越發抱緊雙臂,畏懼遲疑地擡起頭,小心翼翼地望著眼前的人。

“褚……雲羲?”他聲音極小,眼神迷惘,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我,知道。”

“那你與他,是什麽關系?”褚廷秀迫近幾分問。

他越加驚慌,眼神閃躲,甚至不敢直視於褚廷秀。“我……我和他,住在同一個家裏。”

“同一個家?”褚廷秀愕然。

在旁的宿放春與程薰,也楞怔住了。

“你和他的家,是哪裏?”褚廷秀眸光一明,索性撩起衣袍,與恩桐面對面跪坐在冰涼的地上,直視著這惴惴不安的“孩童”,極盡用心地循循善誘,“是南京的宮殿,還是其他什麽地方?”

恩桐偷偷瞥了他一眼,斜著肩膀靠在桌邊,小聲道:“不是宮殿啊……我們的家,在吳王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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