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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草木相依 褚雲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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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草木相依 褚雲羲,……

接連下了幾場春雨後, 山中草木日漸茂盛,幽綠之間更有繁花鋪散,朱紅黛紫, 不一而足。虞慶瑤自從那日暈眩得差點跌下山崖後,也不敢隨便外出, 與受到腿傷困擾的褚雲羲倒恰好作伴, 誰都離不開誰。

說是互相依存,日常瑣事卻還主要由虞慶瑤操持。

她恢覆原狀後, 起先也興致盎然做了好幾天飯,怎奈無論她如何花費心思翻出新招,褚雲羲都是面無表情,一片冷靜。

她也曾抗議過:“到底是好吃還是不好吃啊, 你怎麽毫無反應呢?”

他這才擱下筷子, 不緊不慢道:“還好。”

“還好是什麽意思啊?”虞慶瑤聽了這回答更不滿意,“一看就很敷衍的樣子!”

“這何談敷衍?”褚雲羲一本正經解釋,“還好就是尚好,沒什麽不好,較為令人滿意……”

她哼了一聲:“就不能是很好嗎?就不能露出欣喜的神情讚嘆一句嗎?”

褚雲羲端詳著她的神色,認真道:“自小到大,他們叫我不能太過顯露自己的好惡。”他停頓了一下, 接著道,“我說的還好,已經是很好的意思。”

本來還郁郁不樂的虞慶瑤看看他, 滿心抱怨偃旗息鼓, 抿著唇收拾起碗筷,走了。

在那天以後,虞慶瑤再將飯菜端給他之後, 褚雲羲往往只嘗了嘗味道,就流露微笑地道:“很好。”

“……”虞慶瑤頗有幾分無語,但看到他的笑意,心中又不覺生起滿足之感。

“真的很好?”她自己也嘗了嘗,不禁嘆氣,“鹽放得太少!你也學會說昧心話了。”

“清淡一些好,我吃不慣口味太濃的。”褚雲羲依舊從容,毫不臉紅,“你做的飯菜,都好吃。”

這樣直白入心的話,偏偏由他說來既不含情也無波瀾,虞慶瑤卻覺得整個人都掉進了蜜罐,雖還假意叱責一句,唇角卻已不由浮起笑意。

“以後教你做。”她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說,“你不能一直坐享其成!”

褚雲羲只是淡淡地笑,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不知某天起,虞慶瑤在外面那間簡陋的廚房做飯做菜時,他會搬了凳子過來看。山裏撿來的柴火沒曬幹,燒起來煙熏火燎的,把虞慶瑤嗆得直咳嗽,她轉過身,卻見褚雲羲還坐在那裏。

“我不要你陪,你進去躺著吧。”她揮手催促。

“再躺下去都要廢掉了。”褚雲羲反問,“不是你叫我學做菜嗎?”

“……那你光是看又有什麽用?”虞慶瑤在煙霧中打量著他,“切菜,做過嗎?”

“沒有。”他回答地老老實實,也沒有羞愧。

虞慶瑤嘆了一聲,只能將砧板和刀給了他,努了努嘴:“小心點,別切到手。”

褚雲羲擡眉不屑:“你覺得我會笨成那樣?”

她抿唇笑,背過身去看著鍋裏的湯,但聽得砧板鈍鈍地響,沒多久,他便好整以暇地道:“好了。”

虞慶瑤回頭一看,砧板上的菜果然已被切得整整齊齊,堆疊在一處。

“沒看出來你還有這手段。”她少不得誇了一句。

褚雲羲抑制住驕傲神情,仍裝出雲淡風輕模樣,手中掂著刀,慢悠悠道:“那是自然,只要刀在手中,就能靈動如風。”

虞慶瑤不禁嗤笑出聲,又將旁邊的肋條重重放過去:“勞駕把這也剁開啊!”

褚雲羲面無難色,挽了挽衣袖,操刀在手,朗聲道:“看好!”

虞慶瑤一邊將菜下鍋,一邊轉過臉來看。但見他硬斫幾下卻沒能砍斷硬骨,她正想提醒換個方向,褚雲羲卻一斂容,攥緊刀柄,迅疾砍了下去。

“叮”的一聲,雪白光亮斜飛而出,虞慶瑤驚嚇之中急忙閃讓,但見白光一閃,已墜入正在加熱的湯鍋,濺起水花四射,險些燙了她一臉。

“搞什麽?!”她魂飛魄散地叫,這才發現他手中的刀已經斷了半截,那肋骨卻還是紋絲不動。

“……褚雲羲,你幹的好事!這下不僅沒肉吃,連湯都毀了……”虞慶瑤懊惱不已,一下子奪過他手中那壞掉的刀,“你瞧瞧,這可怎麽辦?”

“是刀太不鋒利,我明明手法沒錯。”他還妄圖辯解,起身尋找,“難道沒有其他刀了?”

“沒有。”虞慶瑤沮喪之餘,一邊試圖將斷刀夾出,一邊憤憤然,“要麽還有你的禦用佩刀,舍不舍得拿來砍肉?!”

他楞了楞,在虞慶瑤正專註打理那鍋湯的時候,從背後輕輕抱住了她。

“只要你不怕那刀曾殺人噬血,我倒是也不介意。”

虞慶瑤回頭瞥了瞥,輕輕笑了一聲:“反正要洗幹凈了吃,又有什麽要緊?”

褚雲羲初覺訝異,很快笑了起來。

*

寶刀終究未曾用來切肉,褚雲羲也終究沒學會做幾道菜,虞慶瑤說他在廚藝上缺少天分,他不服氣卻又拿不出法子。

她說他不是燒得過頭,就是沒煎到熟,褚雲羲強詞奪理,認為那不過是個人口味不同。虞慶瑤盯著他左看右看,又摸摸他的臉。

“幹什麽?”褚雲羲心有不安。

“在這一方面,你和某人好像也極為相似。”虞慶瑤笑盈盈地道,“你要不要聽我講講,關於南昀英的一切?”

“……不要。”褚雲羲變了神色,雖未像起初那般震怒抗拒,卻仍是悶悶不樂地走了開去。

虞慶瑤望著他的背影,也知道尚未到他真正能夠釋懷的時候。若不能知曉他年幼時到底遭遇了什麽變故,吳王府中到底曾經發生過什麽事情,恐怕終究還是沒法讓他正視自己。

她默默嘆息著,坐在山坡邊,持著樹枝在泥地上一筆一劃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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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名字排在一起,虞慶瑤看了半晌,又在底下淡淡地寫了另一個名字:褚雲暎。

“你在幹什麽?”本來已經走到山道邊的他忽然回過身,朝著這邊問。

“啊,沒什麽。”虞慶瑤胡亂畫了幾道,將那些名字抹去,正想走過去,卻聽山道上傳來羅攀爽利的聲音:“三郎,你的朋友又來了!”

虞慶瑤訝異著上前,但見羅攀拎著酒壇大步向前,身後跟著兩人,竟正是宿放春與程薰。

程薰一身黑衫,更顯膚白沈靜。宿放春今日烏發高挽,藍衫銀帶,窄袖短靴,依舊幹凈利落。她手中提著滿滿一籃東西,一見兩人,便高聲道:“快來接一把!”

褚雲羲上前幾步,從她手中接過籃子,只見裏面滿是菜肉佳肴,不禁道:“怎麽帶這許多吃的來?”

宿放春還未說,身後的羅攀已哈哈笑著道:“上次她走的時候說要帶酒來賠罪,我就跟她說,寨子裏最不缺的便是美酒。沒想到這姑娘這回提著那麽多好菜過來,非要讓我分給上回挨打的弟兄!”

虞慶瑤道;“那就分給他們呀,我們這幾個人哪裏吃得了那麽多!”

“剛才就已經分掉了許多,這只是其中一籃。”羅攀說著,又抱著酒壇走到大樹下,一下子拍開泥封,醇厚濃郁的酒香頓時氤氳彌散,熏醉了山風。

“過來坐!”羅攀大咧咧招呼眾人過來,又從籃子裏取出幾個酒杯,抱著酒壇就給他們滿上。“那天你們走得匆忙,我也來不及留客,今日好不容易又遇到了,該痛快地喝一場!”

宿放春忙不疊舉杯相敬,程薰則安靜坐在一邊觀察對面兩人,褚雲羲淡淡一笑:“攀哥倒是和宿小姐一見如故了?真是不打不相識。”

“她和尋常漢家女子不同,很不同!”羅攀又給自己倒上一杯,笑道,“爽快不含糊,毫不忸怩也不虛假……”

褚雲羲還未說話,宿放春瞥著一旁的虞慶瑤,向羅攀道:“族長此言差矣,這裏還有一位虞姑娘,你光顧著誇讚我,豈不是得罪了她?”

羅攀一楞,隨即懊惱捶手:“我不會說話,沒想到就這樣得罪了虞姑娘……”

“沒有沒有。”虞慶瑤連忙道,“我哪會在意這些。”

程薰見狀,隨即起身端起酒杯:“宿小姐只是開玩笑而已,族長生性豪邁,不要放在心裏。我上次也出手誤傷寨中兄弟,理應再向族長賠禮才是。”說罷,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都是爽快人!”羅攀轉憂為喜,捧著酒杯亦痛快飲盡,望著面前四人,不由道,“要是潯州官府裏那些人也像你們一樣,這大藤峽兩岸的瑤民,恐怕也不會祖祖輩輩與漢兵打個不停了!”

褚雲羲這些天在寨中幫著他布置設防,也早已了解漢瑤相爭的因由,便道:“其實也並非全與潯州府有關,前朝廣西總督率兵鎮壓瑤民起,此地難以安寧也已百年有餘。要想兩方和睦,恐怕需得朝廷下令,封疆大吏奉命而行,才能撫平亂象。”

羅攀聽得認真,末了嘆息一聲:“漢人皇帝一向把我們看成不通道理的蠻夷,怎會下來安撫?!他們高高在上,從小吃好的喝好的,出入都有人伺候不停,哪會懂得我們謀生的苦處!”

褚雲羲面容平靜,其餘三人卻各有異色,宿放春忙道:“今日我們喝酒閑談,不講這些傷心話!族長,我再敬你一杯,願寨子永保平安,盡享安泰!”

“好!承你吉言!”羅攀端起酒杯,幾口就飲盡,忽而笑著對褚雲羲道,“其實今日就算他們不來,我也要請你過去喝酒吃飯。”

褚雲羲見他眼中掩不住的喜色,因問:“哦?是有什麽事嗎?”

羅攀又笑:“我家裏那位,又懷上了!昨天才請寨裏郎中看過。”

褚雲羲與虞慶瑤皆感意外,虞慶瑤更是驚問道:“先前寨子出事時,她還帶著我們東奔西跑,那會兒其實已經有孕在身了?”

羅攀不好意思地道:“應該是……我也搞不清,但她現在一切都好,只是我不讓她再操勞,好好在家休息。”

宿放春因道:“若尊夫人向來身子強健,就算先前奔走過,也未必會有大礙。”

“她身體一向不弱。”羅攀似是也在寬慰自己。而褚雲羲自從聽到這消息後,心緒始終繁覆,他看看笑靨如花的宿放春,又看看羅攀,想到早已逝去的至交好友宿修與曾默,心中隱隱生痛。

只是面對眾人,又怎能流露半分傷感,他努力平覆心情,拱手舉杯:“攀哥,為賀此等大喜之事,我再敬你一杯。”

“今天我可要喝醉了。”羅攀一邊笑著,一邊喝下第三杯酒。宿放春還待給他倒酒,他忙擋住杯子,叫道:“先等一等!”

“為何?族長這就醉了不成?”宿放春雙目清亮,笑著打趣,“這可不配不上先前說出的豪言壯語啊!”

“我怎麽會輕易就醉?”羅攀擺手道,“我還有事要向三郎相求,因此才停上一停。”

“什麽?”褚雲羲訝然,“先前布置的機關莫非出了紕漏?”

“那倒不是!”羅攀一臉懇切,“就是我家裏的這不是又懷了孩子嗎?我不認識幾個字,還想請你給提前取個名。你文武雙全,又見多識廣,取出來的名字定是比我胡亂想的好上百倍!”

褚雲羲笑了笑:“原來是這事,可未知男女,也不好取名。”

宿放春順勢道:“不都是依照家譜取名的嗎?”

“我們哪裏有什麽家譜!”羅攀笑嘆,“瑤家本沒有文字,我那兩個女兒的名字還是妻子起的,她說想讓女孩兒像這滿山芳草山花一樣,因此一個取名為薈,一個取名為荷。阿薈機靈懂事,荷妹長得更漂亮,像極了她的阿媽,但我還是希望再有個男孩兒。我要帶著他去學射弩箭,學結繩攀崖,更想帶著他一起進深山打獵,去黔江放舟。若是官府以後再來圍剿,我也要帶著我的孩子上陣砍殺……”

“快別這樣許願!”虞慶瑤忙搖手,“攀哥就不能想點好的?說不定以後的皇帝仁慈寬容,要廣西都督安撫瑤寨,再不讓兩方血鬥呢!”

“但願吧……”羅攀轉而望向褚雲羲,認真道,“怎樣,三郎,你能不能為我未出生的孩子想個好名?”

宿放春與程薰皆望向褚雲羲,他微一思忖,輕輕蘸了酒水,在桌上寫了兩個名字。

一為羅苒,一為羅樺。

“這是……”羅攀瞅著兩個名字,褚雲羲怕他不懂,解釋道:“若生的還是女兒,就取名為苒,有芳草茂盛之意。若生的是兒子,就用樺字為名。你已將女孩兒名字依草而起,男孩兒更當如嘉樹蔥蘢,挺拔天地間,不妨就依木而生吧。”

羅攀雖然聽不太懂,只覺褚雲羲所言深奧,不禁點頭:“好好,不管男女,都用這兩名字。”

褚雲羲又指了指頭頂蔥蘢大樹,道:“草木相伴,也願族長一家人丁興旺,枝繁葉茂。”

羅攀聽後更是高興,接連喝了好幾杯,直至山道上有人來叫,說是有事相問,他才意猶未盡地起身道別。

*

送別羅攀,褚雲羲才回到大樹下,問宿放春與程薰:“兩位這次到底為何而來?”

宿放春一楞,笑道:“就不能是來專程賠禮道歉,再加上拜訪三郎?”

褚雲羲哂了哂,擡起下頜向程薰示意。“他總不見得也有這樣的閑情逸致。”

素來如無波古井一般的程薰聽了他這話,倒也不由微微一笑,起身行禮道:“小人確實不會有此等閑暇,就算空下來,也該留在皇太孫身邊。此次前來,是為傳達一事。”

“何事?”

“皇太孫想要與您見上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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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所以羅家的孩子依次為:羅薈(大姐)、羅荷(二姐)、羅樺(三哥)、羅楨(江懷越)、羅苒(就是《督公》那個掉下吊橋的小妹)因為是倒推著寫的前傳,寫到羅攀宿放春他們坐在一起喝酒,又想到後世變故,會有悵惘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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