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籠中窺變

關燈
第三十七章 籠中窺變

她每日牽著念安的手,看似欣賞景致,實則默記著每一條路徑的走向、每一個拐角的特征。她發現園子極大,回廊曲折,假山層疊,極易迷路。明哨隨處可見:園丁、灑掃仆役、巡邏的護衛……

更讓她心驚的是那些暗處的眼睛。當她“無意”中靠近某些看似僻靜的角落或院墻時,總能隱約感覺到來自樹叢後、窗欞縫隙間的註視,那目光冰冷而警惕,如同潛伏的毒蛇。

“這裏看守之嚴,遠勝林府別院,甚至不亞於天牢。”林銘之將念安安置於此進行秘密訓練,其防衛之嚴密,果然超乎想象。硬闖?無異於以卵擊石,飛鳥難出,名副其實的鐵桶陣。

必須另尋他法。

就在雲若暗中觀察園子布局、苦思脫身之策而不得時,她發現那個曾用一杯迷茶將她送入此地的吳大夫,竟也住進了這座隱秘的園林。他被安置在離雲若和念安住處不遠的一處獨立小院,名義上是“為園內眾人調理身體”,但雲若敏銳地感覺到,這絕非尋常。

一種強烈的沖動驅使著她:必須去見吳大夫。盡管內心充滿了對此人的憎惡與不信任,但他是目前唯一可能連接外界、並能提供關鍵信息的人。

她特意挑了一個午後,趁著念安被臨時叫去溫習功課的空當,整理好心緒,將情緒盡數收斂,臉上不露波瀾,緩步走向吳大夫所居的小院。

院門虛掩著,藥草的清苦氣息彌漫出來。雲若輕輕叩門,裏面傳來吳大夫平穩的聲音:“進來。”

吳大夫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翻看一本醫書,手邊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藥茶。見到雲若,他臉上並無太多意外,只是擡了擡眼皮,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裏掠過一絲了然,語氣平淡無波:“李姑娘,找老夫有事?是身體不適,還是為了你那弟弟的課業來尋些安神方子?”

雲若沒有繞圈子,她走到石桌對面,開門見山:“吳大夫,明人不說暗話。我今日來,只想問兩件事:王瘸子生死如何?你又怎麽跑來這裏了?”

吳大夫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他仔細打量著雲若,似乎想從她強裝鎮定的臉上找出破綻。園子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良久,他忽然嗤笑一聲,那笑聲裏帶著幾分自嘲和十分篤定的意味。

“李姑娘,你可知道,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越危險。雖然林大人待你好像與他人不同,但有些秘密,一旦知道,可能就沒有從這裏活著出去的機會了。”

“如今困守在這裏,和死了又有什麽區別?”雲若目光灼灼,毫不退縮。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後靠,目光投向遠處精致的飛檐,語氣閑適:“也罷,你如今困在這方天地,知道了……也確實無妨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緩緩說道:“你那個許家公子,本事不小啊。”

“你們那晚被我們‘收留’後,他也沒消停一刻,不知動用了什麽關系,竟順藤摸瓜,查到了濟世堂。”吳大夫的語調平靜,但內容卻驚心動魄,“他帶著人,以搜查逆黨之名,連夜端了我的藥鋪。動作極快,讓老夫措手不及。”

雲若的心猛地一跳:“那王瘸子呢?”

吳大夫瞥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算他命不好,被許硯庭的人帶走了。現在……恐怕生死難料,除非身邊有我這樣一個醫術高明之人……”

“意思被救走了……” 雲若一直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王瘸子還活著,關鍵的證人保住了!這對她而言,無疑是絕境中聽到的最好消息。

吳大夫將她的歡喜看在眼裏,輕哼了一聲。

雲若已得悉想知的訊息,本欲轉身離開,然心中疑竇又生,終是忍不住問道:“你們既已擒住王瘸子,大可當即滅口,當日你為何要救他?而且……最終竟還放任他被人救走?”

吳大夫擡眸看她一眼,覆又將目光落回杯中沈浮的茶葉上,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李姑娘,有些事,知道得越多,牽絆就越深,想抽身……也就越難了。如今你我,從某方面說,倒是同坐一條船了,雖然目的各不相同。”

此番與吳大夫短暫的接觸,讓雲若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身處巨大漩渦的中心。而想要帶著念安掙脫出去,需要的不再是沖動和僥幸,而是更深的謀算和……等待一個或許極其渺茫的時機。

日子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平靜中,一天天滑過。轉眼間,雲若已被困在這座戒備森嚴的園子裏近一個月。

這一個月來,她唯一的消息來源,便是每隔幾日去吳大夫那裏“請脈”或“討要些安神方子”的短暫機會。

吳大夫依舊住在那處獨立小院,神態一如既往的閑適。他對雲若的探訪既不熱情,也不拒絕,態度暧昧難明。

這一日,雲若照例前去。小院藥香依舊,院門虛掩。

她輕輕推門而入,只見吳大夫獨自坐在院中石桌前,對著一盤殘棋出神。他眉頭緊鎖,指尖夾著一枚黑子,久久未能落下。

“吳大夫。”雲若立在幾步開外,輕聲喚道。

吳大夫仿佛沒有聽見,目光仍膠著在棋盤上。過了片刻,他才緩緩擡起眼皮,視線卻並未完全聚焦在雲若身上,只是用一種淡漠語氣的說道:“坐吧。”

雲若依言,悄無聲息地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她沒有急於開口,目光也落在那盤錯綜覆雜的棋局上。黑白子糾纏絞殺,看似黑棋大勢已去,但角落一隅卻暗藏著一記極其隱蔽的妙手,若能發現,或可起死回生。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棋子偶爾被指尖摩挲的細微聲響。

良久,吳大夫終於深深嘆了口氣, 自言自語道:“這棋局……真是進退維谷,難解啊!”

隨即,他擡起頭,目光這次真真切切地落在了雲若臉上,“李姑娘近日氣色倒好,看來是閑適得很。今日前來,又想從老夫這裏探聽些什麽?”

雲若迎著他的目光,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平靜地回望他。

吳大夫見她這般神態,倒也懶得再繞圈子,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道:“姑娘倒是沈得住氣。只可惜啊,這園子外面,早已是……天翻地覆嘍!”

雲若的心猛地一緊,袖中的手也跟著緊緊握成拳狀,面上卻竭力保持平靜:“外面……發生了何事?”

吳大夫撚起一枚黑棋,在指尖摩挲著:“月前,安寧公主殿下……在朝堂之上,當著陛下和滿朝文武的面,擲地有聲,為你父親李長德將軍鳴冤!”

雲若的呼吸瞬間停滯,眼睛一刻不離地盯住吳大夫。

“公主殿下,”吳大夫繼續道,語速緩慢 ,“她說她找到了新的關鍵證人,直指李將軍絕非自盡,而是被人偽造現場、殺人滅口!龍顏震怒,當即下旨,要徹查此案,無論涉及何人,絕不姑息!”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希望與激動的熱流,猛地沖上雲若的頭頂!她的眼眶瞬間紅了,身體微微顫抖。公主行動了!父親沈冤得雪的機會終於來了!

然而,吳大夫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將她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澆得只剩一縷青煙。

“可是……”吳大夫話鋒一轉, “就在陛下旨意下達、三司正待傳喚證人之時,那證人卻突然猝死,一時之間死無對證。”

“什麽?怎麽會猝死?”雲若霍然起身,掀翻手邊的棋盒而渾然不覺。

“啊?!”雲若失聲驚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且,”吳大夫繼續說道,語氣平平,似乎自己說得不過尋常家長,“對方並非空口無憑,他們拿出了……據說是當年公主身邊心腹宮女偷偷留下的證詞,還有……駙馬暴斃前的驗毒記錄,言之鑿鑿,直指公主!”

這怎麽可能?公主為何要毒殺駙馬?這一定是誣告!是王皇後一派的瘋狂反撲!

但最讓她心驚膽戰、如墜冰窟的一幕,從吳大夫口中緩緩道出: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滔天指控,和那些確鑿的證據,公主殿下起初在金殿上勃然變色,厲聲斥其荒唐。可是……”

“可是什麽?”

吳大夫將茶杯輕輕放下,發出清脆一響, “不過短短三日,”他字字誅心,“殿下她便當庭改口,在陛下與滿朝文武面前……認下了所有罪行。”

認罪了?!

雲若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她呆呆地看著吳大夫,仿佛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公主……認罪了?她竟然承認了自己毒殺親夫?

這怎麽可能?!這背後一定有驚天陰謀!

朝堂嘩然!聖心如何?父親的案子怎麽辦?公主倒下,還有誰能為她主持公道?許硯庭呢?他是否受到牽連?

無數個問題像毒蛇一樣噬咬著雲若的心。她剛剛看到的一線曙光,瞬間被更濃重的黑暗吞噬。

吳大夫看著她煞白的臉色,搖了搖頭,將指尖那枚黑棋“啪”地一聲按在棋盤一角:“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公主這一認罪,她那一派的人,如今已是自身難保。李姑娘,你父親的案子……恐怕……”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安寧公主的倒臺,意味著為李長德翻案的最大支柱崩塌了。不僅翻案無望,所有與公主關系密切的人,都可能面臨清算。

雲若坐在那裏,渾身冰冷。

希望之後的絕望,遠比一直身處黑暗,更加刺骨錐心。

巨大的震驚和絕望過後,一種更深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困惑和憤怒,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林銘之!

這個名字如同鬼魅,在她腦海中盤旋不去。

他到底是誰?他想要什麽?!

如果他忠於王皇後,是陷害父親的幫兇,他有一萬次機會可以像捏死一只螞蟻一樣讓她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永安的雨夜,在前往林府別院路上,在任何一個無人註意的角落……何必大費周章,將她困在此地,甚至……似乎還在某種程度上“保護”著她?

可如果他不是王皇後的人,他做的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麽?他囚禁她,控制念安,攪動風雲,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麽?他在這場波及朝堂上下的巨大風暴中,究竟扮演著什麽角色?

疑問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理智。她必須見到林銘之!必須親口問他!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變得無比強烈,幾乎成了支撐她在這華麗牢籠中保持清醒的唯一執念。

可是,怎麽見?

她被嚴密地囚禁在這座不知位於何處的深園裏,與外界徹底隔絕。

她像一只被困在琉璃盞中的困獸,能清晰地看到外面世界的風雲變幻,卻找不到任何可以撞擊的縫隙。

這種將自身命運完全寄托於未知和他人之手的無力感,幾乎讓她發狂。但她知道,此刻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萬劫不覆。

等待。

除了等待,她似乎什麽也做不了。

等待一個渺茫的、不知何時會到來的契機。

等待林銘之主動出現?

或者,等待這盤她完全看不懂的棋局,出現新的、她能夠利用的變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