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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蛇假蛇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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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蛇假蛇威

那還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

“巫檀”的本體盤蜷在人跡罕至的大沙漠深處,那裏沒有時間的概念,它不知道過了多少年月,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變成什麽樣了。戈壁的風在它泛著啞光的黑色鱗片上蓋上用沙礫做的薄毯,它仿佛已成為沙漠的一部分。

又是個風沙漫天的日子,它卷緊自己正要睡個大覺,忽然聽得一陣發動機轟鳴的聲響,它張開感知網絡,探查到空中有兩個生命體,處於驚恐情緒中,未探查到武器。看來不是來追捕它的,它便決定繼續假裝自己不存在。

可那飛機劃破砂塵染黃的天空,扭出蛇行曲線,顫抖著支離破碎的機身,不偏不倚降落在它的身邊,掀起的沙土劈頭蓋臉將它深埋了起來。

金婚紀念蜜月旅行,不服老的丈夫載上心愛的妻子,開著小飛機穿越戈壁,然後像童話故事裏一樣迫降在荒漠中。祖父母就是這麽叮鈴哐啷地撞碎了它的平靜,撞進了它的生命。

它從沙丘裏鉆出來,這時飛機艙門打開,它看見一對血人費勁地爬出來,流血量大到在沙地上留下一串紅色印記。

荒漠中無處可醫治,如若放任不管,這兩個人類必死無疑。

它只好化出半妖形態,這樣便於它給自己取血,它用自己的血救了他們後又恢覆原形。

當時它的全球搜查令剛發布沒多久,巨型黑王蛇的形象如同恐怖電影一般給無數人造成了心理陰影,人人都知道見了蛇王要通報。

兩位老人見了也是目瞪口呆,它輕笑一聲轉身離開,他們卻喊住即將消失在風沙中的它。

它回首,頓了幾秒後,蛇頭在空中蜿蜒著回到原地,垂下頭來到他們面前,深淵般漆黑的瞳孔裏倒映著兩個在畏懼中鼓起勇氣的人類。

兩位老人手牽手互相攙扶著,目光真誠地問它,願不願意成為他們的孩子,他們會把它當家人看待。

家人?奇怪的人類說出的奇怪的詞語,卻莫名牽動它的心。它接受了人類的邀請。

當地新聞是這麽報道這件事的——著名共存派企業家、建築師巫老先生帶著妻子和孫子來該國的沙漠自駕游,因飛機故障迫降戈壁,救援隊抵達時發現三個人奇跡般的都沒有受傷,現三人已平安回到家中。

它以“他”的樣子與兩個怪人生活,他們成了它生命中重要的存在。一家三口在海外生活了一段時間又舉家回到故鄉巫家譚,如今他住在這裏已有8年。

正如他們飄飄然來到他的身邊,這兩年裏他們又飄飄然離開世間。這棟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房子只剩他一人,家裏空落落的,心裏也是。他想,現在他懂什麽是家人了。

生活還在繼續,他每天做的事情和以前並無二致——準備一日三餐,去地裏檢查瓜果蔬菜的生長狀況,打理祖父留下的產業。

除了再也找不到那兩個會用寵溺的眼光看著他喊他“小檀”的人的身影,什麽都沒變。

最好的朋友餘星擔心他的心理健康,讓他進城一起住,換個環境換種心情,別在山裏憋出毛病。

巫檀身上還掛著個全球搜查令,只是時效僅剩一年,餘星說:“別看城裏人多眼雜,你現在冒充人類的水準已經很高了,沒人能發現你,等這一年過了,你想怎麽蹦噠怎麽蹦噠。”

可是巫檀不想蹦噠。

餘星喊他進城無非是想讓他和人多接觸接觸,別一個人胡思亂想,也怕他寂寞,怕他難過,其實沒必要。

他陪伴兩位老人走到生命盡頭,已經完美扮演了“巫檀”這個角色,接下來,“巫檀”將在某次意外中身故,而恢覆本身的它會再度沒入沙漠,將世事遺忘。

他同餘星提過這事,老大哥震驚痛苦的神情至今令他心有餘悸,只是刪了小號切回大號而已,沒必要搞得像生死離別一樣吧。

心裏話,還是適合憋在心裏……

他換了個讓彼此舒適的說法:“我在村裏生活了那麽久,演繹風格都定型了,你現在讓我走出舒適區去裝城裏人,還是算了吧。”

“我就想讓你出來陪陪我們哪那麽費勁,還演繹風格,我看你演戲演上癮了。行行行,你是我祖宗,我拿你沒辦法。”餘星半開玩笑半賭氣,“你就在山裏當你的孤寡老人吧!”

巫檀不爭論,只是笑。孤獨於他而言才是原本的生活狀態,沒什麽大不了的。

沒想到打臉來得這麽快。

他現在又覺得他一定是太孤獨了,不然怎麽會覺得逗這個小東西特別有意思呢。

他起了玩心,將小白蛇提起來與自己平視,故作無辜:“可我不認識妖獸,找誰打聽去?”

啊!這個油鹽不進的邪惡圍裙男!好說歹說都沒用,蛇昭心一狠,扭過頭就要去咬巫檀的手背。

豬鼻蛇有毒,但不多,約等於小蜜蜂。蛇昭只是想像蜜蜂一樣麻痹人的動作,它可以趁這當口滑出人類的魔爪。

可它沒得逞,才扭過頭想張嘴咬人,就又被一把掐住。

蛇昭心裏憤恨啊,要是它真跟眼鏡蛇那樣,能噴毒該有多好。

蛇昭的小心思在巫檀面前毫無意義,巫檀揪著它的小白腦袋提起來,還晃了晃,看著白色的尾巴尖被他晃得抖了幾抖,心情極好地彎了彎眉眼,“小東西,你真能入夢絞殺我?”

蛇昭的妖力一減再減,現在只是一條10幾公分的小白蛇,和蚯蚓在外觀上的區別僅是顏色不同,它被巫檀寬大的手掌拿捏著,跟個橡皮玩具蛇似的動彈不了。

繃直了尾巴尖兒都夠不到巫檀的手腕,蛇身甚至還沒巫檀的手指粗,纏在手指上可以當個指環,體重更是輕若無物,大概還不到10克,這麽個小不點,怎麽看都不像有絞殺人類的能力。

蛇昭:“……”早知道編個可信點的了。

它這時候又恨自己為什麽不是蟒蛇,蟒蛇說絞殺人類,那可信度可就太高了。

蛇昭這邊正沈浸在郁悶心情中,巫檀那頭卻正沈迷擼蛇。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著蛇昭的小白腦袋,還有些壞心眼地輕輕按壓幾下。

別的蛇都是一坨肌肉,緊實得很,摸起來很無趣。豬鼻蛇卻是松軟Q彈,巫檀捏一下,蛇昭還配合地“哼唧”一下,像個解壓小玩具,很適合被盤到油光水滑。

蛇昭的小短臉讓它看上去毫無兇相,蛇吻上翹著就像嘟著嘴,再加上一雙清澈明亮的圓眼睛,它覺得自己是個狠角色,可惜這副硬件條件,放出什麽狠話都像在鬧脾氣。

巫檀捏著它的臉提到自己眼前,一人一蛇離得很近,他聲音低低地揭穿:“你說絞殺我是騙我的吧。”

優勢在敵,蛇昭無法動彈,還無言以對。

巫檀捏著Q彈小蛇,一邊觀察著它,圓頭圓腦的一條小白蛇,睜著一雙紅寶石色的圓眼珠,粉紅色的蛇信子一吐一吐,似乎正在思考。

是個漂亮的孩子,而且心氣挺高,處境對自己不利卻還是神氣十足。

漸漸地,笑意爬上巫檀黑亮深邃的眼眸,他溫聲詢問:“小騙子,你說我怎麽吃了你好?一半紅燒一半燉湯怎麽樣?”

蛇昭:“……”聽聽這個男的說的是人話嗎!

蛇昭以為那句話已經夠狠毒了,誰知這個男的還能更不說人話。

巫檀甚至想到了具體的操作流程,他笑容和煦,像說一道菜要怎麽做似的說了起來:“先把蛇頭剁了,再倒掛起來放血,然後抽筋扒皮,再切成段,你覺得怎麽樣?”

他的語調宛如爽朗溫暖的清風,親切得好似在征詢好友的意見,說出來的話卻惡毒得讓眼鏡蛇都甘拜下風。

蛇昭聽著他的話,脆弱的小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腦子裏出現了畫面,仿佛看到自己像剛才那條黃瓜一樣,被切成段和蔥姜蒜拌在一起。

它急得眼神飄忽,掃視過廚房裏貼著瓷磚的墻壁,還有墻上一排排碗櫃。

忽然,玻璃櫃裏的一尊黑色雕像引起了它的註意。

那是一尊盤蜷著的黑蛇的雕像,尺寸比現在的蛇昭大了很多,底座刻著幾個字:蛇王像。

蛇王——傳說級的蛇妖,據聞見過他本尊的人類沒一個能活下來。

眼前這個要把蛇剁頭放血再紅燒燉湯的男人,家裏竟然供著蛇王像?!好割裂一男的。

當今世上,修為高的妖獸都有超凡能力,知名的那些在妖獸圈擁躉無數,有些甚至被人類當神仙供奉著。

可是蛇昭沒想到人類裏竟有拜蛇的,論獵奇還得是人類。

小白蛇一直沒回話,巫檀便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

目光觸及那個木雕,巫檀的臉色頓時變了幾變。

木雕是自稱蛇王粉頭的那個男人——巫檀的爺爺用黑檀木按照巫檀的原形親手雕刻,並作為禮物在巫檀上大學的那年送給他的。

巫檀的檀字也是爺爺取的。爺爺是個厲害的人物,巫檀很敬重他,可惜動手能力差了點,把巫檀盤蜷著的原形雕琢成一言難盡的樣子……

收到禮物的時候巫檀心情很覆雜,看著爺爺滿心期待的眼神只得擠出笑容收了下來。

巫檀挪了挪腳步,有些尷尬地擋住了蛇昭的視線。

這個動作看在蛇昭眼裏就是另一番意味了——這家夥一邊拜蛇王一邊惦記著吃蛇,心裏有鬼吧!

它有辦法了!

底氣再不足,氣勢還是要拿出來的,蛇昭仰頭看著巫檀:“行,我是治不了你,但我大哥能治你!你要敢吃我,我大哥會替我報仇!”

又多了一個新角色,巫檀收斂內心的尷尬,微微蹙眉:“你大哥又是誰?”

“我大哥正是蛇王,蛇王你總知道了吧?就是你家拜的那個蛇王!”蛇昭雖沒見過這位傳說級的蛇妖,可是眼前的人類肯定也沒見過他,所以不妨礙它吹牛,“你可別不信,蛇王真的存在!好大好大一條蛇,跟龍那麽大。”

好大好大一條蛇,跟龍那麽大的蛇王巫檀內心五彩繽紛——

龍到底有多大?

東方龍還是西方龍?

我家可沒拜蛇王。

這小嘴太能胡謅了……

見人類沈默,蛇昭就覺得它這招蛇假蛇威有戲,它得意道:“我是他罩著的,你得罪我就是得罪他!”

巫檀壓下想大笑的心情,註視著睜著澄澈大眼睛的小白蛇,心想,這就是睜眼說瞎話的具象化嗎?他唇角動了動,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同它確認:“你是他罩著的?”

蛇昭擡了擡下巴,莫名驕傲,“那當然,我大哥可厲害了,管你是人是妖,想收拾誰就收拾誰,你找誰說理都沒用,我大哥就是理!”

這次巫檀沒再反駁蛇昭,只是眸光深邃地看著蛇昭。

掌中蛇還在想下一步怎麽編,這時巫檀又把它放回飯盒……

蛇昭著急啊,大病初愈的它仰起腦袋,撐起了脖子都夠不到飯盒的邊兒,這農夫還又給它蓋上了蓋子。

蛇昭在玻璃飯盒裏竄行許久,終於意識到自己根本出不去,那玻璃蓋子跟壓了孫悟空500年的五指山似的,牢牢困住了它。

什麽招數都使過了,這下蛇昭是真沒轍了。

即將淪為新鮮食材的蛇昭:怎麽都逃不過這一劫了是吧!

在本能的驅使下,蛇昭放了個豬鼻蛇的必殺技。

只見它嘴巴一張,肚皮一翻,裝死了。

片刻後,廚房裏響起一聲輕笑,隨後是那個人類一如既往溫和的說話聲。

“我叫巫檀。”

蛇昭聞言詫異地擡起腦袋,就見巫檀正往另一口剛燒開的鍋裏下面條,偏頭看過來的眼神裏帶著笑意。

巫檀拿筷子往鍋裏攪拌幾下,蓋上鍋蓋,又從邊上的鍋裏將羊湯盛出來,然後把拍黃瓜、羊湯,還有裝著蛇昭的飯盒一起放在托盤上。

被轉移到托盤上的蛇昭目瞪口呆地盯著巫檀的身影,這是要幹什麽?

巫檀做完這些,面條剛好熟了,他把面條盛出來,放托盤上一起端出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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