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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鳴裏的約定與藏在泥土裏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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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鳴裏的約定與藏在泥土裏的甜

周末的清晨沒有鬧鐘催醒,江淮魚是被窗外花園裏此起彼伏的蟲鳴吵醒的。窗簾沒拉嚴,留著道細細的縫,晨光先鉆了進來,在被角綴上一小片暖黃,緊接著,蟲鳴聲也順著縫溜進來,輕輕落在枕頭上。

不是盛夏那種曬得人發慌的聒噪蟬鳴,也不是深秋裏有氣無力的蟲吟,是初春剛從土裏醒過來的小蟲子,藏在玫瑰叢的新葉下、老槐樹的樹皮縫裏、草坪的枯草間,你一聲我一聲地湊著熱鬧。有嗡嗡的,該是剛出巢的小蜜蜂,翅膀還帶著晨露的濕意,飛起來沒那麽利落,聲音也軟乎乎的;有唧唧的,像是小蟋蟀,聲調輕輕巧巧,像在跟同伴打招呼;還有幾聲細細的“嘶嘶”,或許是躲在泥土裏的螻蛄,剛探出頭,就急著加入這場晨間對話。

它們湊在一起,不像吵鬧,倒像一群湊在一塊兒說悄悄話的小家夥,你遞一句我接一句,輕輕撓著人的耳膜,癢絲絲的,卻半點不煩人。江淮魚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沒立刻起身,就側躺著,耳朵朝著窗戶的方向,聽著這滿院的蟲鳴,連帶著心裏都變得軟軟的——這樣的清晨,連賴床都成了件舒服的事,讓人舍不得掀開溫暖的被子,只想再多聽會兒這專屬初春的晨間絮語。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赤著腳趴在臥室的落地窗上往下看。晨光剛越過院墻外的老榆樹,斜斜地灑進花園,給翠綠的草坪鍍上一層薄金。季昭寧正蹲在玫瑰花叢前,穿著件寬松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幹凈的手腕。他手裏捏著把迷你小鏟子,動作輕得像怕碰疼了花根,一點點給玫瑰松土,連纏在花莖上的雜草都小心翼翼地掐掉,生怕弄斷了新生的嫩芽。幾只圓滾滾的蜜蜂圍著他轉,嗡嗡地落在他肩頭又飛走,他卻半點不惱,偶爾還側著頭,像是真能聽懂蜜蜂的話,嘴角噙著抹淺淺的笑意,溫柔得要融進晨光裏。

“季昭寧,你在跟它們說什麽悄悄話呢?”江淮魚推開陽臺的玻璃門,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尾音輕輕翹著,像根軟乎乎的羽毛。

季昭寧聞聲擡頭,晨光落在他淺棕色的發梢,亮得晃眼。他看向江淮魚的眼神瞬間軟了下來,舉了舉手裏的小鏟子:“它們跟我告狀呢,說你去年冬天偷懶,沒給玫瑰多蓋點草屑,現在土不夠肥,說你種的重瓣玫瑰,下個月怕是開不出你喜歡的模樣。”

“嘿,這小蜜蜂還會打小報告啊!”江淮魚笑著跑下樓,赤著腳踩在帶著露水的草地上,冰涼的露水沾濕了腳踝,順著腳背往下滑,涼絲絲的舒服。她湊到季昭寧身邊,鼻尖先撞上滿鼻的花香,再低頭看他手裏的小鏟子,鏟尖沾著濕潤的腐葉土,還混著幾片細碎的松針,“這土聞著就香,你從哪弄來的?”

“後山的松林裏挖的。”季昭寧放下鏟子,伸手拂掉落在她發間的蒲公英絨毛——許是她跑下來時蹭到的,白絨絨的一小團,粘在發頂格外顯眼。他指尖的觸感柔軟得像花瓣,輕輕一碰,絨毛就落在了草地上,“帶著松針的清香,剛才蜜蜂跟我‘說’,玫瑰就喜歡這味兒,比買的營養土更養根。”

江淮魚的臉頰忽然微微發燙,像被晨光曬透了似的。她趕緊轉過身,去墻角搬那袋提前備好的有機肥料,故意拔高了聲音:“那行,既然蜜蜂都發話了,咱們可得好好伺候著!我來撒肥料,你繼續松土,分工合作,保證下個月讓玫瑰開得艷艷的!”

花園裏很快就熱鬧起來。江淮魚抓著肥料往花叢根部撒,動作輕手輕腳,怕撒多了燒了花根。總有幾只膽大的七星瓢蟲,背著紅底黑斑點的殼,慢悠悠爬到她手背上,甚至順著指尖往肥料袋上爬。她也不趕,只是停下動作,湊到跟前小聲跟它們說:“輕點爬呀,別蹭掉我手裏的肥料,不然玫瑰該不開心啦。”

季昭寧在旁邊看著,眼底的笑意更濃了。他松土時格外仔細,遇到躲在土裏的蚯蚓,會立刻停下鏟子,用指尖輕輕把蚯蚓挑出來,再小心翼翼地挪到花叢深處,嘴裏還念念有詞:“別傷著你,你可是松土的小功臣,玫瑰能不能長好,還得靠你幫忙呢。”

家裏的橘貓青柚不知何時從屋裏跑了出來,尾巴高高翹著,像根小旗子。它蹲在木籬笆邊,圓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追逐蝴蝶的蜜蜂,尾巴尖輕輕晃動,卻只敢遠遠看著,半點不敢往前湊——上次它好奇心重,想撲上去抓蜜蜂,結果被蟄了下鼻子,腫了小半天,從此見了帶翅膀的小蟲子,就乖乖繞道走,這會兒也只敢過過眼癮。

“你看青柚那慫樣,上次被蟄了次,現在連靠近都不敢了。”江淮魚順著季昭寧的目光看向青柚,忍不住笑出聲,手裏的肥料袋卻沒拿穩,“嘩啦”一聲,撒了一小堆褐色的肥料在季昭寧的白襯衫後背,像幅不規則的抽象畫。

“哎呀!糟了糟了!”江淮魚慌忙湊過去,伸手就想幫他拍掉,指尖卻不小心蹭到他溫熱的後背,隔著薄薄的襯衫,能清晰摸到他後背的線條。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臉頰紅得快要滴血,連聲音都帶著點慌亂,“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這襯衫我幫你洗,保證洗得幹幹凈凈的!”

季昭寧轉過身,低頭看了眼後背的肥料印,卻半點不在意,反而往前湊了湊,伸出手指輕輕刮了下她的鼻尖,動作親昵又自然:“沒關系,這哪是臟東西,分明是玫瑰給我的勳章——證明我今天好好伺候它了。”

兩人四目相對,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晨光裹著花香,繞著他們的衣角打轉,連空氣裏都飄著泥土和玫瑰香混合的甜,軟乎乎的,讓人心裏發暖。

轉眼到了中午,日頭漸漸升高,卻不曬人,只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季昭寧把折疊餐桌搬到了花園的紫藤架下,紫藤花剛開了零星幾朵,淡紫色的花瓣垂下來,風一吹就輕輕晃,偶爾落在餐桌上,添了幾分雅致。桌上擺著剛從菜園摘的番茄,紅通通的,切成塊炒了雞蛋,酸甜的香味飄得老遠;還有季昭寧早上去河邊釣的小魚,熬了鍋奶白色的湯,撒上一把蔥花,鮮得讓人直咽口水。沒有覆雜的菜式,卻都是兩人愛吃的,就著紫藤花的香氣,吃得格外香。

“對了,我差點忘了跟你說。”江淮魚夾了塊番茄放進嘴裏,忽然想起什麽,擡眼看向季昭寧,眼底帶著點狡黠的笑意,“下周我父母要來玩,我父母還一直好奇你跟‘小魚兒’的故事,特意讓我跟你說,到時候要好好講講。”

她特意加重了“小魚兒”三個字——那是季昭寧給她起的昵稱,只有兩人獨處時才會叫,這會兒在飯桌上說出來,故意逗他。

季昭寧的耳根果然微微發紅,像被紫藤花染了色似的。他卻沒反駁,只是放下筷子,伸手幫她擦了擦嘴角沾著的蛋碎,點頭應道:“好啊,正好讓她見識見識,我的小魚兒不僅會跟蟲子說話,還會把肥料撒在別人襯衫上,調皮得很。”

“你還說!”江淮魚被戳中糗事,臉更紅了,伸手就去撓他的腰側,想讓他別再提。季昭寧卻早有準備,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帶,江淮魚就重心不穩,跌進他懷裏。

紫藤花的花瓣恰好落在兩人發間,淡香縈繞在鼻尖。季昭寧低頭看著懷裏面色泛紅的江淮魚,指尖輕輕拂過她臉頰,忽然開口:“等下個月玫瑰全開了,咱們在花園裏辦個小派對吧,請孟雲棲他們都來,讓他們也看看你種的玫瑰。”

“好啊好啊!”江淮魚眼睛瞬間亮了,像落了星星,“到時候我要做玫瑰奶油蛋糕,還要用玫瑰花瓣泡的花蜜調飲料,保證大家都喜歡!”

“還要讓花園裏的蜜蜂當迎賓員,看到客人就嗡嗡叫,多熱鬧。”季昭寧故意補充了一句,逗得江淮魚“噗嗤”一聲笑出聲,在他懷裏輕輕捶了下:“你就知道逗我!蜜蜂哪會當迎賓員,到時候別蟄了客人就行!”

下午的時光過得慢悠悠。兩人一起給花園的木籬笆刷油漆,江淮魚在建材店挑了淺米色的漆,說這樣刷出來,既能襯得玫瑰更紅,又不會太紮眼,跟花園的綠意也搭。她拿著油漆刷,踮著腳往籬笆高處刷,胳膊舉了沒一會兒就酸了,手也開始晃。季昭寧就站在她身後,伸出手輕輕扶著她的腰,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穩穩的,讓她半點不擔心會摔著。

“左邊再高點,還有一小塊沒刷到呢。”季昭寧低頭,在她耳邊輕聲指導,氣息拂過她的耳廓,癢癢的。

“知道啦!”江淮魚擡手往上刷,不小心蹭到了季昭寧的袖口,淺米色的漆落在他的襯衫上,格外顯眼。她趕緊停下動作,指著他的袖口喊:“哎呀!油漆蹭你手上了!快別碰,我去拿濕毛巾給你擦!”

季昭寧笑著應“好”,任由她拉著自己的手去擦。兩人的笑聲混著花園裏的蟲鳴、刷油漆的“沙沙”聲,在陽光裏輕輕回蕩。陽光透過紫藤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們身上、在剛刷好的籬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幅流動的油畫,每一筆都滿是溫柔。

刷完籬笆,太陽還沒西斜。季昭寧忽然拉著江淮魚的手,往花園最深處的老槐樹下走。老槐樹長得枝繁葉茂,樹蔭能遮住大半個花園。樹下的泥土還是松的,隱約能看到一圈淺淺的印記——那裏埋著個小小的陶瓷罐,是去年秋天他們一起埋下的“時光膠囊”,裏面放著彼此寫給對方的信,還有一片季昭寧特意收藏的藍閃蝶翅膀,翅膀在陽光下能泛出細碎的藍光,格外好看。

“要不我們挖出來看看吧?”季昭寧蹲下身,拿起旁邊的小鏟子,眼裏帶著點期待,“我都忘了當時信裏寫了啥,想看看你寫的。”

“才不要!”江淮魚趕緊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語氣帶著點認真,“咱們上次說好的,要等明年今天才能挖,提前挖了就不靈了,可不能反悔。”

她沒說的是,信裏藏著她沒好意思說出口的心願——想和季昭寧一起看遍花園的四季花開,春天賞玫瑰,夏天聽蟬鳴,秋天撿槐葉,冬天堆雪人。而她猜,季昭寧的信裏,一定藏著比她更鄭重的承諾。他們都沒說破,卻心照不宣地期待著明年開封的那一天,期待著把藏在信裏的心意,親口說給對方聽。

季昭寧看著她認真的模樣,笑著放下鏟子:“好,聽你的,不挖,等明年今天再一起看。”

夕陽西下時,整個花園都被染成了溫暖的橘色。玫瑰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貼在草地上,像給草坪繡了朵花;蜜蜂歸巢的聲音嗡嗡的,慢騰騰的,像首溫柔的催眠曲。季昭寧從屋裏抱出條薄毯子,鋪在老槐樹下的草地上,兩人並肩躺著,頭靠著頭,看天上的雲慢慢飄過,從橘色變成淡粉,又慢慢暗下去。

“你說,青柚會不會覺得我們很無聊啊?”江淮魚側過頭看季昭寧,指尖輕輕劃過他襯衫上未洗幹凈的肥料印,語氣帶著點好奇,“我們一整天都在花園裏折騰,要麽松土要麽刷籬笆,它會不會覺得不好玩?”

“它才不無聊呢。”季昭寧順著她的指尖看過去,又笑著指了指不遠處的籬笆邊——青柚正追著自己的尾巴打轉,轉兩圈就摔個屁股墩,爬起來又繼續轉,玩得不亦樂乎,連尾巴都搖得飛快,“你看它,比我們還開心呢。它跟我們一樣,都在享受現在的日子,不用趕時間,不用想別的,只要待在喜歡的地方,跟喜歡的人在一起就好。”

是啊,享受現在。享受晨光裏的蟲鳴,享受沾滿泥土的指尖,享受紫藤花下的飯菜香,享受刷籬笆時彼此的攙扶,享受老槐樹下的並肩而臥,更享受身邊這個人帶來的,細水長流的溫暖。

江淮魚往季昭寧懷裏又縮了縮,像只尋暖的小貓,把半邊身子都埋進他的臂彎裏。她側過臉,耳朵輕輕貼在他的胸口,隔著洗得柔軟的白襯衫,能清晰聽到他沈穩的心跳聲——“咚咚、咚咚”,不快不慢,帶著讓人踏實的節奏,像落在心田上的鼓點,一下下敲散了所有細碎的不安,只留滿胸腔的暖意。她忍不住往他懷裏又靠了靠,鼻尖蹭到他襯衫上殘留的泥土香與松針味,混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讓人忍不住想閉上眼睛,就這麽安安穩穩地靠著。

她忽然覺得,最好的時光,大概就是這樣了。沒有轟轟烈烈的熱鬧,沒有遙不可及的期盼,只是此刻躺在老槐樹下,身邊有開得正好的玫瑰,花瓣還沾著夕陽的餘暉;有嘰嘰喳喳的蟲鳴,藏在草叢裏,偶爾飄來兩聲,像在為他們伴奏;有調皮粘人的青柚,玩累了就慢悠悠走過來,趴在他們腳邊,尾巴輕輕掃過草地;更有身邊溫柔待她的季昭寧,會幫她拂掉發間的絨毛,會扶著她刷籬笆,會陪著她守著花園裏的四季。還有說不完的閑話,從晨光裏的蜜蜂聊到夕陽下的雲,從下個月的玫瑰派對聊到明年的時光膠囊,哪怕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說起來也覺得甜。而那些藏在泥土裏的甜,是一起松土施肥時的默契;藏在花香裏的甜,是紫藤花下相擁時的悸動;藏在時光裏的甜,是並肩躺著看雲時的安穩。

晚風輕輕吹過,老槐樹的葉子被拂得“沙沙”作響,葉片相互碰撞,像一群溫柔的旁觀者,在低聲為他們祝福。樹下的時光膠囊安靜地躺著,裹著泥土的溫度,罐子裏裝著彼此沒說破的心意,裝著明年開封的約定。它不聲不響,卻把此刻的時光悄悄珍藏,默默見證著這無需言說的幸福——是兩人相靠的身影,是腳邊貓咪的呼嚕聲,是心跳與蟲鳴、葉響交織在一起的,最溫柔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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