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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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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郡王

驚懼中,皮開肉綻的疼痛並沒有落到身上。

一道高大沈穩的人影擋在他面前,薛文起臉色煞白,木木地擡頭,是施蘭亭。

施蘭亭高舉著右手,手裏攥著拇指粗細的馬鞭。

“大膽刁民!”騎在馬上的官兵怒目圓睜,想要掙回鞭子卻絲毫未動。

“本朝律法,哪條規定官吏出行清場必須跪拜,不得避讓躲藏的?”施蘭亭冷聲質問,五指一松,放了馬鞭。

若不是薛文起在身邊,他定要等著這耀武揚威的小兵用力的時候才松手,摔他個人馬仰翻。但現在不行,惹了事,他能全身而退,可薛家一大家子的人卻不行。

施蘭亭一身華服,冷著臉,氣質凜然,讓人膽顫,這身氣派,說他是微服出巡的王爺、世子也是有人信的。那揮鞭的官兵有些被唬到,怕是驚擾了哪家的貴人。

他楞怔的時候便被後來的官兵擠到了一邊。南安郡王來的突然,所有人都急著給郡王車駕清場,根本沒有人在意一個小兵是不是被哪個百姓“冒犯”到。

隨著一批批官兵跑過,終於清空了街道,來不及躲避的百姓顫顫巍巍地低著頭跪在街道兩側。

施蘭亭拉著薛文起從小巷子後面進了家茶館。

和薛文起相處這麽久,他大概也能了解薛文起的脾性,十分抵觸跪拜禮,在他眼裏,田裏勞作的農戶,街邊的鞋匠,高堂上的翰林,並沒有什麽區別,都是兩條腿、一張嘴、會走路的人。但身為商戶,無法科舉,縱有萬貫家財,見了官,哪怕是魚肉百姓的貪官,也得跪。

“這會兒天氣熱上來了,咱們進去消消暑?”施蘭亭提議道。許是考慮到薛文起剛被嚇到,他說話的語氣也比平常柔和了幾分。

“嗯,好。”薛文起呆呆應道,亦步亦趨地跟著施蘭亭。劫後餘生的慣性,讓他本能地想要信任、依賴施蘭亭。

茶樓裏有冰塊降溫,環境十分清雅,因為街道被清場,茶樓裏也靜悄悄的,沒人放聲說話,施蘭亭要了二樓一個包間。

包間臨街,可以清楚地看到街道上的景象。

茶水進肚,薛文起終於從馬鞭下的驚懼中緩過來。被施蘭亭拉過的手腕有些微熱,薛文起後知後覺,剛剛施蘭亭牽他的手了!是施蘭亭把他領茶館裏的!

他以後都不洗手了!

就是被握過的地方皮肉有些疼,感覺肉和骨頭都要分家了,媳婦兒人美但手勁兒有些大。

手勁兒不大,也扯不住鞭子啊。

薛文起心裏蕩漾起來,他媳婦兒好帥,英姿颯爽。

忽然一怔,想起什麽,一臉著急地問施蘭亭,“你手是不是受傷了。”

施蘭亭笑著搖頭,“沒有,他那鞭子虛軟無力,還傷不到我。”

“我不信,誰還不是肉長的,就你鐵手啊。你把手拿來,給我看看。”又道,“你給我看看,家裏有上用的藥膏,回去拿給你,不留疤的。”

施蘭亭道,“真沒事,床頭櫃子裏的還沒用完。”

薛文起一頓,他之前跟施蘭亭說過那是上用的藥膏嗎?那陣子他忙著罐頭廠的事,早出晚歸,都沒時間跟施蘭亭說話。薛媽說的?

施蘭亭話一出口,便意識到自己話說多了,好在薛文起才從馬鞭的驚嚇中緩過來,迷迷糊糊的,並沒有追問,為了徹底打亂薛文起的思路,施蘭亭把手掌朝上攤開,“瞧,沒事吧。”

薛文起抓著施蘭亭的手仔細查看,驚喜道,“真沒事啊。”

“兩位公子,茶點——”送茶點的店小二見兩人抓著手,頭貼著頭,舉止親密,一驚,擡腳就要跑。

“茶點拿來。”施蘭亭把人喊回來。

“吃點兒甜的,緩緩精神。”又對薛文起說。

薛文起有些不好意思的呵呵兩聲。他只顧著盯著施蘭亭的手看,倒沒註意到店小二的異常。滿心想著媳婦兒關心自己固然是好,但剛剛在媳婦兒面前才丟了個大臉,被條馬鞭嚇傻了,還讓媳婦兒擋在自己前面。

馬鞭都能徒手接,施蘭亭的身手不是一般的好,手勁兒還大,這讓薛文起又喜又憂,他光練肌肉有用嗎,能鎮得住嗎,別弄巧成拙。可若換個媳婦,他又實在舍不得施蘭亭這張臉,這個身段。

街上浩浩蕩蕩,南安郡王的車駕緩緩駛過。

薛文起和施蘭亭倚在窗邊冷眼觀看。

車駕消失在街頭,街上的百姓楞了片刻,不知是哪個起的頭,吆喝了兩聲,才紛紛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腿上的灰塵,擺攤的擺攤,進貨的進貨,街上漸漸恢覆了秩序,又忙碌熱鬧起來。

南安郡王就像一條闖進草食魚群裏的肉食魚,說是下來巡查百姓疾苦,但他才是百姓困苦的罪魁禍首。

茶過兩盞,休息的差不多了,薛文起突然對施蘭亭說,“方二哥,天氣熱,你身子還未大好,就在這裏等我,我和錢來再出去逛逛。有事你就讓大楊、二楊去街上找我,我很快就回來。”

大楊、二楊是二管事楊興的兒子,也是寶釵奶兄,薛家的家生子。

施蘭亭眉眼含笑,帶著幾分慵懶,“好,我在這裏等你。不過街上亂,讓大楊、二楊也跟著你去。我在這裏坐著能有什麽事。”

施蘭亭這身手,大概率是他讓別人有什麽事。

薛文起又怕施蘭亭反悔,要跟著來,也不反駁,應了聲,緊忙領著幾個小廝下樓了。

薛文起幾個一消失在街角,剛剛撞破薛文起和施蘭亭“舉止親密”的店小二就上來了,對著施蘭亭一跪,“少主。”

施蘭亭擡了擡眼皮子,“找幾個人去街上買那種福勒溶液。”

扮做店小二的影三眼睛一亮,高興道,“少主是要買來給兄弟們用?這玩意兒被那起子西洋人吹成了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靈丹妙藥,比人參仙丹都管用,要真這麽好使,那以後兄弟們上戰場都不用擔心受傷了。”影三眼饞很久了。

施蘭亭冷呵一聲,“砒霜,你也要喝嗎?”

影三一楞,突然反應過來,怒道,“這幫子西洋人要害咱?!”

“倒也未必。”施蘭亭說,“那攤主自己不也喝著嗎。可能他們自己也不知道這東西有毒吧。”

影三一雙眼睛精明地轉了轉,突然笑著諂媚道,“這東西有毒,一定是剛才那位少夫人跟您說的嘍。”

他們南下之前就聽說過這種西洋藥水,現在卻突然說有毒,他們家少主是怎麽突然就知道了?那必是身邊突然出現的人告訴的唄。而這位薛公子,空有副好皮囊,內裏就是個頑劣不堪的商戶,他們少主怎麽可能膚淺到只看臉,必是這位薛公子有什麽過人的地方,才能留在少主身邊,商人見識多,比如這個福勒溶液有毒,就很可能是薛公子告訴他們少主的。

施蘭亭一個眼刀,斜了影三一眼,“你哪知眼睛看見‘少夫人’的。”

影三笑著撓撓頭,“少主您別害羞嘛,您也老大不小的了,都十八了,是該娶媳婦兒了。”

施蘭亭眉頭抽了抽,他身邊這些影衛,原本是他父親的,之後會傳給他兄長,但父親和兄長相繼去世,這些人便成了他的。在施家最艱難,幾乎要覆滅的時候也沒有背叛,寸步不離地跟著,從繁華的京都到吃沙的大漠。

唯一的缺點就是太忠心了,忠心到連他娶媳婦兒的事都要著急。

人家辦事利落,從來也沒犯過錯,施蘭亭打不得罵不得,有些僵硬的梗著脖子說,“我不喜歡男的。”

“唉?”影三一臉疑惑,不喜歡您撩什麽啊,抓著手,頭都貼一起了。

施蘭亭咬咬唇,感覺這麽說好像故意針對薛文起似的,“我也不喜歡女的。”

“唉?!”影三更驚了,男的也不要,女的也不要,還怎麽娶媳婦兒,這讓他怎麽和故去的侯爺、夫人,還有世子交代。

“這事以後再說。”施蘭亭正色道。大仇不報,大業未成,談什麽兒女情長。

“這藥水有毒,買回來妥善保管,再派人去郡王府,給這位王爺獻上兩箱。”施蘭亭說。

“是。”說到正事,影三沒一個字廢話,領命辦事。

不到半個時辰,影三又回來了。

施蘭亭皺皺眉,“這麽快?”

影三回道,“郡王府那份已經派人送上,但福勒溶液卻沒買到多少。今早街上還挺多的,但我剛剛出去這趟,竟然只剩幾個偏僻的攤子還有,總共才買到三箱,送了兩箱去郡王府上。”

“還有人在大量收購這種藥水?”施蘭亭問。

影三擡頭看了看施蘭亭,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說,“可不就是那位少——哦,薛公子,咱們的人看到薛公子領人挨個攤子包圓福勒溶液,還有一種綠色的布匹,一種叫托法娜仙液的化妝水。”

薛文起買東西付銀子的豪放姿態看的影三眼饞。若是有幸能跟在這樣的少夫人身邊,平時的賞銀肯定不少。

“薛公子也讓人送了份大禮給郡王府,福勒溶液兩箱,托法娜仙液兩箱,綠色布匹二十匹,各色西洋花緞二十匹。”影三默默咋下舌,還說不是少夫人,這算計人的方法都跟一個被窩裏商量過似的。

樓下突然傳來突突的上樓聲,習武的人對腳步聲特別敏感,兩人一聽就知道是薛文起回來了。

影三和施蘭亭視線一對,施蘭亭微微點頭,影三“嗖”一下從後邊的窗戶跳下去了。

將近晌午,太陽火辣烤人,薛文起出了一身汗,連喝了兩盞茶才空出嘴和施蘭亭說話。

“這西洋貨可真便宜,兩萬兩銀子就買了一匣子的海螺珠,到了京城,不知道要換多少銀子呢。不過,我這匣子就不賣了,留兩個給你鑲扇墜,其餘的給媽和妹妹打幾套頭面、首飾。”

薛文起說,“父親過世這幾年,媽一件首飾都沒添。妹妹眼看著也快到了開笄的年齡,女孩子大了,也該備幾樣拿得出手的頭面、首飾。今年秋還要上京,若是窮酸的去了,指不定被人以為是去打秋風的呢。”

施蘭亭問,“給這個,給那個,那你自己呢?”

薛文起眨巴眨巴眼,玩笑道,“薛大爺喜歡錢,會砸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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