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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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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夢

雨是灰色的,冷冷地往下墜。

村口那棵大到可以遮天蔽日的老樹下,人來又人往,吵吵鬧鬧地支起一個又一個青灰色的遮雨棚。

餘娜小時候有被爺爺奶奶帶著去吃過席,紅白喜事都有,也都在這棵樹下,據說它的年紀比爺爺的爺爺還要大,村裏的人大概是把它當成了守護神,有什麽重要的事兒都在這舉行。

小小的孩子分不清紅白喜事的區別,只能試圖從大人們的臉上分辨出個一二,可大人們的表情都差不多,平淡地給紅包,和同桌人交談,再吃完離開。

跟在家吃好像沒什麽區別,只是這裏人更多。

偶爾會有笑聲和哭聲傳來,餘娜好奇地看過去,有時候是穿著白衣服的人,有時候又是紅色的,周圍人頭攢動,她個子小小,看不到太多,便收回視線專心吃席。

如今,她也穿上了那身白色的布。

宋楠忙前忙後,在跟後廚溝通菜肴的事情,全村人都來了,她應付得有些吃力,但即便這樣她也不想讓失去雙親的表妹操心太多,只讓她跟著村支書坐在宴席的入口。

說是入口,其實就是臨時支了張木桌子,老支書戴著老花眼鏡,一筆一畫地記錄來客人的姓名和給的金額。

“娜娜啊,你可要看好了,這些都是叔嬸們給你的心意。”老支書語重心長的。

餘娜默不作聲地看著他手裏的那幾張紙,她其實知道,這裏頭還有老支書的功勞,尋常人家辦白事不會有這個環節,老支書心疼她沒了爸媽,所以挨家挨戶地動員,求他們在能力範圍內幫幫她。

她該道謝的。

對支書,也對來吃席的賓客。

但雨太大了,細細密密如冰針,深冬的天色又那樣暗沈,肺部像是被霧氣籠罩,她連呼吸都困難,更不想說一字一句。

於是餘娜只靜靜坐在支書身側的紅色塑料凳上,想要裹緊那穿得太久而保暖性能不是太好的棉服,可手觸到棉服外那層白色麻布時她又猛然縮回了手。

白色真是一種極其刺眼的顏色。

支書見她默不作聲,也沒有勉強,嘆著氣和下一個趕來的賓客交談。

他們看她的眼神大同小異,讓餘娜連擡頭假笑的心思都沒有,只盼著這場以她為中心的葬禮能盡快落幕。

“餘娜。”有人在叫她。

餘娜木木地擡頭看去,是同班的王俊楠,少年皺著眉站在她身側,臉色很是糾結,看樣子想安慰兩句又不知怎麽開口。

餘娜禮貌性地點了點頭,她和這個同齡的男孩算不上太熟,高中學業繁重,雖然從小同村但兩人之間的聯系約等於無。

他在她心中的標簽,與其說是具體的王俊楠本人,不如說是知道名字的同班同學更來得貼切。

於是窘迫感席卷而來,被同班同學目擊到自己的狼狽,比餘娜想象中的還要讓她無措。

感謝這場冬雨,臉部微涼的餘娜沒辦法做出任何表情,起碼在此刻維持住了面無表情的體面。

王俊楠是替爺爺來的,將禮金給了支書後本來想跟這位兒時玩伴說幾句話,但對方看起來很是抗拒,或許她自己並不知道,她眼神裏的排斥有多麽明顯。

王俊楠想起平日裏的體育課,大夥都三三兩兩往操場前進,只有這位從開學到期末都位居榜首的學霸餘娜,永遠都是孤身一人。

他其實有些佩服她,在高中的年紀,沒幾個人能忍受不合群帶來的他人異樣的眼光,可她卻好像從不在乎。

所以,父母意外過世的苦痛,她應該也能像往常那樣面不改色地熬過去吧?

“那我先過去了。”王俊楠草草結束了和餘娜連談話都算不上的會面。

又坐了不知道多久,路盡頭不再有人影出現,老支書這才站起,將那人名冊遞給了餘娜:“娜娜,去拜一拜吧。”

作為葬禮當事人們唯一的親屬,餘娜還不能入席吃飯,她還得按照村裏習俗跪拜上香哭墳,然後跟著儀仗隊將棺材送進山裏。

今天起來到現在,餘娜什麽也沒吃,空蕩蕩的胃部傳來火燒般的痛楚,卻剛好中和了一部分體外的寒冷,原來減輕痛苦的方法是制造更大的痛苦。

餘娜按照指示在臨時祠堂跪下,膝蓋觸到冰冷堅硬的地面讓她打了個哆嗦,她擡眼往上看,光線暗沈的簡陋臺子上是三張依偎在一起的黑白照片。

爸媽沒有拍照片的習慣,唯一能拿來用的是餘耀祖出生那年一家四口去拍的全家福,照片上每個人都露著笑容,尤其是餘強和戴招蘭,兩人將尚在繈褓裏的餘耀祖圍在中間,而餘娜則占著最邊上的位置。

拿全家福當黑白照不太吉利,支書之前還問過餘娜的意見,餘娜只說:“沒事的,反正也沒有別的照片了。”

於是才有了這一分為三的黑白照,但排排依偎在一起,跟全家福也沒什麽兩樣,只不過把餘娜給裁出去了而已。

黑白色的一家三口滿臉幸福,而相框之外彩色的女孩卻眼神空洞,臉色白得跟身上的喪服差不多了。

餘娜的餘,是多餘的餘。

口袋裏還有那兩張從家裏翻出來的親子鑒定書,想著上面陌生的名字,餘娜咧出個笑。

她好像也不是唯一多餘的那個,還有一對連葬禮都無法出席的母子和她同病相憐呢。

餘娜很希望封建知識裏的地府真實存在,也不知道到了下面,餘強要怎麽面對戴招蘭和餘耀祖,她看向照片中央一臉懵懂的男孩,心裏有些快意。

你瞧,媽媽,即便你生下了一個男孩,餘強仍然在外面有了別的孩子。

但很快,餘娜便又笑不出來了。

那又怎樣呢。

餘強連做親子鑒定都懶得帶上她,他只在乎兩個男孩是不是自己的親骨肉。

她跪了太久,宋楠以為她是起不來了,忙過來攙扶起她,小聲問:“站得起來嗎?要不要先吃點飯?”

“不用,直接去山裏吧,早點結束早點休息。”餘娜神色懨懨。

儀仗隊吹著嗩吶奏著哀樂,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山裏去了。

一次死三個,村裏沒哪次有這麽隆重過了吧?餘娜走在棺材旁漫無目的地想。

白色的紙錢紛飛,雨已經停了,但未加修飾的鄉間小道仍舊泥濘不堪,紙錢落在地上,沒一會兒就被踩進了土裏。

宋楠走在餘娜身邊,她放心不下這個明顯沒什麽精神的表妹,伸手牽住了她冰涼的手,試圖給她暖一暖。

“等結束了,你就回去上學,別想太多。”宋楠安慰她。

餘娜搖了搖頭:“不上了吧。”

宋楠那點錢,沒必要浪費在自己身上。

宋楠堅持:“那不行,你不上學了多可惜,考完大學你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呀。”

宋楠努力喚醒餘娜那點不知道存在與否的生存念想:“娜娜你以後想做什麽?”

想做什麽?

餘娜沈默,但宋楠看得出她是在思考,不由期待地看著她,等她給自己一個回答。

“我想改名。”餘娜說。

路邊枯樹在凜冽風中輕顫,即便鑼鼓喧天也能聽見枝丫摩挲發出的細響。

餘娜她不想再當多餘的那個人了。

送行隊伍越走越遠,只留下滿地狼藉等待一場能夠覆滅掉這些痕跡的冬雪。

“娜娜。”有人在喚她。

“娜娜。”女人的聲音大了一些,還開始搖晃自己的身體。

餘娜掙紮著睜開了眼,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光。

“怎麽了這是?”戴安娜看著她,神情擔憂,“做噩夢了?”

剛吃完飯餘娜就打了個哈欠,戴安娜便讓她在沙發躺一躺,等收拾完書房出來,就看見這小孩被魘住了般,不停掉眼淚。

“嗚……”餘娜只發出了一聲貓叫般的抽泣,便死死抱住了戴安娜。

戴安娜沒有拒絕,換了個姿勢讓餘娜抱得更舒服,伸手摸了摸餘娜的頭。

室內開了空調溫度適宜,小孩睡得都出了一身汗,戴安娜尋思去把浴缸放滿熱水,讓餘娜泡個澡會舒服些。

“安娜姐,葬禮什麽時候舉行?”餘娜埋在戴安娜懷裏,聲音悶悶的,叫人聽不出情緒。

戴安娜笑了笑:“夢見葬禮了?沒事的,你不用去,我跟宋楠去就好了,村支書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規矩是死的,沒必要……”

“我想去。”餘娜擡起了頭,臉上猶有淚痕。

戴安娜伸手擦去餘娜眼角的淚水,好言相勸:“為什麽一定要去?這種儀式就是走個過場,除了讓你不舒服外什麽用也沒有。”

餘娜倔強地回視,意思很明顯了。

戴安娜無奈:“好好好,那我到時候帶你一起過去。”

“我去給你拿睡衣和浴巾,洗個澡吧,你這一身汗的,待會都感冒了。”戴安娜起身去了臥室,沒有看到身後一眨不眨的視線跟隨。

餘娜知道那不是夢。

那是屬於戴安娜的記憶。

也是屬於餘娜的原定的未來。

相似的面容,莫名的善意,一切都有了解釋,即便看起來荒誕過了頭。

如果那是你曾體會過的痛苦,那麽我也要體會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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