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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餘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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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餘娜

餘娜今年升高中了。

及腰的長發在軍訓前一天被媽媽帶著去剪掉了。

Z市的夏夜很熱,風像剛從火山上下來,急赤白臉地到處肆虐,試圖讓每個路過的人都沾染上那份燥熱。

媽媽戴招蘭女士在前頭走著,一邊點著手裏剛賣頭發的錢,一邊還教訓著餘娜:“你說你,都上高中了還留那麽長頭發幹什麽?到時候不認真讀書,一心跟男孩子談戀愛。”

餘娜踢了踢路邊的石子,心想,她初中三年頂著長發不也次次拿了全班第一,但面上卻是什麽也沒說。

“還是你媽我聰明吧?那死小子敢騙我說賣不了錢,你瞅瞅。”戴招蘭興高采烈地揮了揮手中的紙票,因為常年勞作而顯得比同齡人更加年邁的臉上滿是得意。

餘娜掀起眼皮瞄了眼戴招蘭手中的錢,又收回了眼神,那個年輕的理發師是聽說她要升高一了,不忍心把她的頭發全剃光吧,後面也一直在盡力不讓她的發型變得太糟糕。

與之相反的是她媽,一直在讓理發師多剪點。

餘娜又踢了一腳路邊的小石子。

其實也正常,畢竟頭發是按斤賣的嘛,她這樣勸自己。

“誒,娜娜,這個錢是你的,你說我們用來做什麽好?”戴招蘭湊了過來,濕熱的大掌握住了餘娜的手,餘娜甚至能感受到媽媽掌心的繭。

被繭子磨得不舒服,也討厭在這樣黏糊的夏夜牽手,餘娜甩開了她。

戴招蘭臉色一變,剛要罵人,就聽餘娜說:“弟弟不是要上幼兒園了嗎?給他交學費吧。”

餘娜說完就朝前走了,把戴招蘭甩在身後。

女人一點兒也不生氣,連連誇讚:“娜娜你真是懂事了,就是要這樣,那可是你親弟弟,你親媽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才帶回來的人啊!”

嗯,寧願當高齡產婦也要生下來的小太子,可不貴重嘛,哪是她這種未婚先孕的產物能比的。餘娜摸了摸亂糟糟的頭發,面露嘲諷。

升高中和升初中沒什麽不同,都是進入陌生的環境,軍訓七天,最後被關在同一間屋子裏接受教育。

上大學也要這樣嗎?餘娜頂著烈日,無神的眼沒有焦距地看向正前方。

她不太能理解軍訓。

短短七天又能說明什麽呢?

願意讀書的自然會在高中發奮讀書,不願意的哪怕訓上七個月又有什麽用。

尤其那個教官,她很不喜歡。

長得賊眉鼠眼就算了,選班長還要特意選長相最漂亮的女學生,時不時傳喚一下,吩咐些事,還會允許她去樹蔭底下坐著休息。

跟班長玩得好的幾個女生便也跟著享了福,經常嘻嘻哈哈地團坐在一起聊天,話裏話外都是捧著班長沈雯雯的意思。

教官還問過餘娜要不要當副班長,他看餘娜頭發的眼神露著可惜,餘娜理都沒理。

這樣的成人版過家家,她看在眼裏,只覺得無趣。

這蠢貨把她們當什麽?後宮嗎?還選上妃了,也不撒泡尿照照他那走在路上都會因為影響市容而被抓起來的大臉盤子。

認識餘娜的長輩都誇她文靜聰明,從來不說臟話,在鄉下那群孩子裏是股清流。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背地裏罵人有多臟。

有時候餘娜覺得自己心裏住了一頭野獸,她必須時刻牢記把嘴緊緊閉上,不然它就會跑出來,說一些只有餘娜覺得好聽的話。

“真羨慕沈雯雯,她都不用像我們這樣曬黢黑。”有女孩在休息時嘟囔,她摸著自己的胳膊,已經快要曬分層了。

“那沒辦法,人家長得好看唄。”另一個語氣酸酸地附和,伸手又塗了幾層防曬,“你也多塗點,我打算以後天天塗,下雨也塗,網上說了,一白遮百醜呢!”

兩人的話題就這麽流向了哪家防曬性價比最高。

餘娜沒有防曬,她第一次聽說這東西,但並不怎麽好奇。

她只在想,為什麽大家都在說沈雯雯?女生羨慕她因為漂亮而被教官特許不用曬太陽,男生有的則背後蛐蛐她跟教官有一腿。

這裏邊的始作俑者難道不是教官嗎?

拿著那點雞毛當令箭,權力不大,但卻能在這方圓五米內作威作福,被當成學生們討好的對象。

餘娜站起身,她瞄到了主席臺那邊有領導在和總教官說話,正準備走過去,一截白皙的胳膊橫在了她面前。

“同學,你是不是曬傷了呀?”沈雯雯漂亮的臉蛋出現在眼前,那兩條麻花辮就在餘娜的眼前晃啊晃,餘娜覺得沈雯雯穿軍訓服的時候很像戴招蘭喜歡看的抗戰片裏的女八路,外貌像,氣質也像。

沈雯雯手裏攥著一瓶防曬,上面全是餘娜看不懂的外文:“塗一點防曬吧,曬脫皮了會很痛。”

她怕餘娜誤會,又趕緊補充道:“我聽說過你,你還記得嗎?初二的時候你上我們學校參加過競賽。”

餘娜記得這回事,她初中三年都在老家讀的,初二那年班裏來了個城裏的老師,教了一學期後就跑她家裏來,誇她有靈氣有慧根,把戴招蘭唬得一楞一楞的,全家都覺得餘娜以後是大有出息的人。

於是大有出息的餘娜就這麽被那老師帶去城裏參加競賽了。

可惜餘娜並不喜歡那學校,寧願資格作廢也不想要那獎,但她不記得有見過沈雯雯了。

餘娜還是想要拒絕,但權衡了一下胳膊上隱隱約約的痛後,她還是接過了那瓶防曬。

“都給你吧,我家裏還有!”沈雯雯笑著說,看餘娜接過了她便放心地又回樹蔭底下去了。

“雯雯,那是誰呀?”有人好奇地問。

“以前的同學。”沈雯雯含糊地答,“她人特別好。”

“雯雯你真善良!”她那群小姐妹圍著她誇。

“人好怎麽了?”有人嗤笑,“看著跟鄉巴佬似的,一點都沒雯雯好看。”

沈雯雯臉上笑意淡了點,看向那人的眼神有些冷。

鄉巴佬餘娜塗完防曬,又坐回了原位置,她盯著手裏頭的防曬瞧,原來這看不懂的外文是日本貨。

八路怎麽用的日本貨?

餘娜把防曬隨手揣進兜裏,做工劣質的軍訓服唯一的優點就是褲兜不錯,兜之大能塞宇宙萬物,可能是男女同款的緣故吧。

餘光瞥見主席臺那邊的總教官已經結束了匯報,校領導有要離開的趨勢了。

算了,也就七天,忍忍就過了,不去舉報了,免得到時候沈雯雯也得跟著教官挨批。

開學分班是按軍訓來的,跟新同學關系鬧太僵不好。餘娜這樣勸自己。

結果開學第一天她還是出了名,因為進了派出所。

回家的那條路是餘娜搬過來的時候無意中發現的,平常白天也有人走。

沒想到這第一天下晚自習就碰上了那豬頭肉一般的家夥。

出派出所的時候餘娜心情很糟糕,警察辦案講究證據,她的鞋印還在豬頭肉的Polo衫上掛著,明晃晃的鐵證如山,而她的指認卻沒有任何的人證物證。

眼瞅著豬頭肉原路返回了,餘娜咬了咬牙還是跟了上去。

高三生才到下晚自習的點,她怕還有人被這玩意兒惡心到。

但她沒想到有人偷偷埋伏著把豬頭肉揍了一頓。

女人穿著西服和高跟,目測連人帶跟有一米七多了,動作極快,全程下手幹凈利落又狠辣,看得餘娜很是解氣。

對方還很小心,一句話沒有說,豬頭肉倒在地上的時候嘴裏罵罵咧咧的,餘娜聽了聽,他好像以為自己是被男的打了。

餘娜輕輕笑了笑,的確,這巷子黑布隆冬的,只憑身形很難判斷,更何況女人身量還高。

餘娜等人走遠了才從巷子裏鉆了出來,她站在原地看著夜間紛雜淩亂的霓虹招牌中女人的背影,確定自己下一次見到還能認出來後才離開。

——

到家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戴招蘭還沒睡,她坐在一堆紙箱中間,翻找著什麽。

“誒,你可算回來了,幫我找找你弟的小恐龍。”戴招蘭招呼她。

餘娜把書包放在了沙發上。

她們三個人月中才從鄉下搬過來,東西是戴招蘭一趟趟運過來的,運一點整理一點,這次是最後一趟了,都是她弟餘耀祖的玩具,還有一點餘娜求了半天戴招蘭才願意順便捎上的雜物。

“什麽恐龍?”餘娜隨口問著,也蹲下身翻找她自己的箱子。

“哎呀,就那個在老家他每天摟著睡覺的。”戴招蘭愁眉不展,“剛找我鬧了好久。”

“現在不是睡了嗎?睡了不就行了。”餘娜找到了自己的箱子,她把裏頭屬於餘耀祖的東西都丟了出來,確認清理幹凈了就抱著回房間了。

“你這孩子!幫你弟找一下怎麽了!”戴招蘭罵罵咧咧。

“我明天還要上學。”餘娜丟下這句話就關上了門。

環顧這間屬於自己的房間,餘娜徹底放松下來。

在老家,她跟奶奶一間房,媽媽和弟弟一間,爺爺一間,爸爸經常在外地,除了過年不怎麽回來。

這是她長這麽大,頭一回有自己的房間,雖然是租的,但她也很喜歡。

這是房東自住的房子,為了給女兒上高中特意買的。這間臥室從窗簾到床單被套,從地毯到墻紙,全是粉色,估摸著就是房東女兒之前住過的。

戴招蘭當時沒進來看過,她和餘耀祖住的主臥,有獨立衛生間,戴招蘭生完餘耀祖之後有尿頻的毛病,起夜方便。

這間次臥就歸了餘娜。

摸了摸寬敞整潔的書桌,這是她每天軍訓完還回來打掃衛生的成果。不只是書桌,這間臥室連墻縫都被她弄幹凈了,嶄新得不得了。

心情很好地打開了空白草稿本,餘娜握著筆想了想,簡單勾勒出了一個人形。

擦擦畫畫了好一會兒,餘娜才打著哈欠關了燈上了床,睡在寬敞又幹凈的被子裏,她唇邊勾起一個笑,美美地墜入夢鄉。

書桌旁的窗戶斜斜照進來一縷月光,正好打在那頁剛完成的畫上,依稀可見是個路燈下的披著披風的女人,披風上還寫著一個端正的“俠”字。

作者有話說:

沈雯雯是同性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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