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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求勝 ——似乎有一個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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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求勝 ——似乎有一個詭境,……

馬車轆轆, 繞過了羊府的照壁。

羊府正門兩側懸掛的黑幡,垂得很低很低。門內的人,來來往往, 大多縞素。

羊眙的屍身,已經移至羊府的靈堂了。還沒進靈堂, 就已經能嗅見濃重的香灰氣息。

馬車停下後, 羊祁先一步掀開簾下車,尉遲向明也披著官氅, 和來接駕的管事拱手寒暄。

挽戈不緊不慢跟在最後。

羊祁帶路, 走在最前面, 但將到靈堂時, 他忽然停了一步,低聲問管事:“叔母在靈堂裏面嗎?”

他說的叔母, 指的就是羊眙的母親。

管事忙躬身回稟:“回少主的話,三夫人已經歇下了, 並不在靈堂。”

羊祁略微皺眉, 眼底明顯劃過一絲不耐:“她如果來, 提前通報我一聲。”

這分明就是要避開羊三夫人的意思。

——這不難想, 讓羊三夫人在兒子的靈堂裏,見到疑似殺了她兒子的人,未免有點場面不太好了。

羊祁這話說得客氣, 意思可一點也不客氣。

他實在不耐煩這幾日羊三夫人的哭哭啼啼和尋死覓活。羊眙是個廢物,他母親也是個吵死了的, 死了個廢物兒子這麽多事。

但是, 他身為羊家少主,不僅不能對羊三夫人表現不滿,反而還要行動上幫助她報仇, 來守羊家的臉面。

羊祁試圖保持沈穩,但他神色的不耐幾乎要收不住。

管事當然也聽懂羊祁的話外音,忙不疊稱是應下。

靈堂極大,梁上垂下很長很密的白色挽幡。堂前的供案後,銅爐燃著沈沈的香,壓住了堂中那一絲淺淡的腐敗氣息。

羊眙的棺槨在堂的正中。

那並非尋常的停棺,走近就能看出,羊家顯然請了匠人來修覆屍體——否則哪來的屍體,就只剩一籃籃肉片了。

挽戈走近,居高面下瞧著羊眙。

重新變成一個“完整的人”的羊眙,安靜地躺在棺槨之中。

他的皮膚上覆蓋了一層淺淺的透明魚膠,匠人的縫合手法也很精密,使得他那只剩肉片疊成的軀殼不散架。

但是細看,還是能看出來被片成無數薄片的痕跡。

“這刀功,蕭少閣主也看見了,”尉遲向明請了清嗓子,道,“並非無中生有,只是能有這刀上本事,還在羊公子死前與他有沖突的,也只有蕭少閣主您啊。”

他沒料到,挽戈看了看,卻淡淡道:“這刀功一般。”

尉遲向明一怔:“一般?”

挽戈嗯了一聲,補了一句:“如果是我,會片得更薄。”

她這話太像自吹自擂了。

羊祁根本不信,只冷笑了一下,剛想開口說什麽,卻聽見靈堂外突然有了嘈雜聲。

他突然有了種不悅的預感。

靈堂門口,白綾被陰風掠了一下似的,簾影分開。一個披散著頭發的女人,衣發散亂,眼眶通紅,沖了進來。

她只一頭撞到棺材前,撲在沿上,指尖已經磨破了血。

“眙兒——眙兒……”

羊祁眉心一蹙,聲音壓得很低,質問管事:“不是和你說過了,她來之前通知我?誰讓你把她放進來?”

管事戰戰兢兢:“三夫人一醒來就要來……小的都攔不住……”

他倆的對話聲音其實不算小,但是羊三夫人完全沒聽見。

她指縫裏都是血,嗓音嘶啞。哭聲像鉤子,鉤得靈堂裏所有人的神經都緊張了起來。

尉遲向明遲疑了片刻,還是本著一點禮貌,待羊三夫人哭累了,安慰道:“羊夫人,節哀。”

羊三夫人很慢地回頭,這時才看向了尉遲向明一行人。

她認識尉遲向明和羊祁,但是她的目光只直接被牽向了堂內最後站著的拿個人。

烏發雪膚,相當漂亮,素白裏衣,鶴灰鬥篷,腰間一束窄紅帶,左手蒼白的腕上纏了半圈黑繩,銅錢很輕地叮當,身側帶著一柄入鞘的烏沈長刀。

羊三夫人的眼睛一下睜大了,因為她看見了挽戈的手。

這手她分明是見過的。

順天府調來的觀影術中,那只與她兒子交手的手,手指纖長,骨節分明,蒼白得不像活人,而且腕骨上分明也纏了這樣的銅錢黑繩!

羊三夫人整個人像被死死攥住了喉嚨。

她猛得起身,幾乎要從嗓子裏擠出血,怨毒地盯死了挽戈:“是,是你——”

尉遲向明試圖壓住場面:“羊夫人……”

羊三夫人根本聽不進去,已經撲了過來,驟然抄起供案上的一個小銅爐,帶著滾燙沸騰的香灰,直接砸向挽戈。

“還我兒子的命!還來!”

這場面一度相當混亂。

但是挽戈眼皮也沒有擡,略微側身,刀鞘當地一聲穩穩挑住羊三夫人砸來的銅爐底,任由潑出的沸騰香灰盡數灑在白幡上,白幡被滾燙的香灰燙出很大的好幾個缺口。

羊三夫人不是一個人來的,她還帶了一個形貌與她相當相似的年輕姑娘,只是一直沒說話。

見羊三夫人不肯罷休,羊平雅才沖上去扶住羊三夫人:“娘,娘您別這樣,哥哥靈前動氣傷身——”

羊三夫人居然回頭就是重重一耳光,在羊平雅臉上留下清晰暗紅的五指印,立刻腫了起來。

“滾!”羊三夫人眼睛發紅,猶不解恨道,“吃裏扒外的小畜生!你哥哥死了,你不為他報仇,還攔著娘!”

所有人都知道,那其實是沒有道理的亂發脾氣。

但是羊平雅捂著臉上清晰紅腫的巴掌印,頓了頓,居然並沒有憤怒生氣,只低眉順眼,好像已經習慣了一樣。

羊祁身為羊家少主,出乎意料,並沒有阻止羊三夫人在靈堂裏發瘋,只抱臂冷眼旁觀。

等羊三夫人哭鬧累了,羊祁才冷冷道:“三叔母,人死不能覆生,您再鬧,也是讓外人看笑話。”

尉遲向明在一旁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

但羊祁這番看似勸解的話,卻像滾油一樣,讓羊三夫人瞬間瘋了。

“笑話?”羊三夫人擡起頭,怨毒的目光從挽戈身上轉向了羊祁,“我兒子被人碎屍萬段,你不替他報仇,還說我丟人?”

“羊祁,你還是不是人!”

羊祁臉色一沈,手背青筋起伏,最終只是冷冷一哂:“三叔母慎言。”

羊三夫人猛地轉身,幾乎憑著恨意朝挽戈撲去,她手邊抓不到東西,隨手抄起供案上壓符箓的鎮紙,又劈向挽戈眉心。

“還我兒子的命!”

挽戈自始至終目光都沒擡,只刀鞘一橫將鎮紙擋飛,鎮紙斜著撞向供案,供案上的香火灰簌簌而下。

“娘!”羊平雅顧不上臉上掌印,忙不疊上去抱住羊三夫人的手臂,“娘,別在哥哥靈前鬧了!”

她的確把羊三夫人攔住了。

但是羊三夫人那股子狠厲的勁兒還沒有散去,重重反手一推:“滾開!”

砰——

羊平雅的後腦勺直直撞向供案角,聲音悶得發顫,不知道哪裏裂開一條口子,血就順著鬢邊流淌下來,把衣服都染紅了。

她踉蹌幾步,跪坐在地,失神去摸,摸到一手溫熱粘膩的血。

——靈前見血。

尉遲向明皺眉,剛要說什麽,就見羊祁目光陰沈,終究沒說。

羊三夫人還沈浸在自己滿腔恨意裏,掙脫了一切阻攔後,又瘋了一樣要去抓挽戈的臉。

挽戈只側身,電光石火間,伸手很小力度點在她的腕骨上。

羊三夫人手腕一麻,瞬間失力,手腕垂落,整個人栽倒在棺材前。

她終於撲倒在那口她兒子的棺材上,只剩下嘶啞,嘶聲像在撕咬自己的嗓子。

“眙兒!你醒醒……娘在這裏……你聽見沒有?娘不讓你輸的,娘從來不讓你輸……”

她哭的時候,和不說話哽咽的時候,靈堂裏沒別人開口,只剩下蠟燭燃燒的聲音。

羊平雅仍跪在地上,鬢邊的血一路流淌到下頜,染紅了衣服。

她不敢去扶母親,只輕輕地:“娘,別說了……”

羊祁低著眼,像在忍耐。尉遲向明咳了一聲,覺得這場面很是尷尬。

管事和下人,一會兒看站著不說話的羊祁,一會兒看趴著哭的羊三夫人。這幫人都縮著脖子,沒人敢說話。

挽戈側身立在燈影旁邊,眼睫垂著,腕上黑繩的銅錢在這樣的安靜裏,只有她能聽見的很輕叮了一下。

羊三夫人還在嗚咽。

“眙兒,起來,娘教你的……羊家的人絕對不能輸……你怎麽輸了?……你怎麽被那賤人殺了……”

羊平雅捂著臉,從染血的指縫中,瞧著她母親,突然想起來,她哥哥生前最怕這句話——“你怎麽輸了”。

但是她並沒有提醒羊三夫人。

羊三夫人卻忽然悲極生樂一般,明明滿臉都是淚水,卻露出一個慘笑:

“我不要你了,羊眙,娘不要你了……你為什麽總是輸?誰也比不上……娘不要你了……”

她沒看見的地方是,在案上的黃紙上,除了她,其他所有人,從羊祁、羊平雅,到挽戈,以及尉遲向明,都看見了黃紙上突然浮起的金色的字。

【勝。】

那字是慢慢浮現起來的,字成的剎那,整個羊府都好像吸了一口很冷很冷的氣。

——似乎有一個詭境,就在羊府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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