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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今夜怕是許多人都難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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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今夜怕是許多人都難以安……

齊湛獨自立於廢墟的大殿之上, 這裏灰塵遍布,目光所及,斷梁殘柱間塵埃密布, 曾經光潔如鏡的地磚覆著厚厚的灰土與幹涸的血汙。

幾具未能及時收殮的屍骸散落在角落, 有成人,亦有孩童。

小小的、繡著吉祥紋樣的褪色繈褓, 被暗紅浸透, 半掩在瓦礫下,旁邊散落著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游絲與飛絮,在穿堂而過的微風中顫動, 仿佛無力的招魂幡。

然而, 就在這片觸目驚心的死寂與破敗中, 生命的痕跡卻頑強地滲透進來。

廢墟的縫隙裏,不知名的野草已鉆出嫩芽, 星星點點的綠意,刺眼又執著。

殘破的雕花窗欞外,東風正溫柔地拂過遠處幸存半株的焦黑桃枝與傾倒的柳樹, 竟也有幾朵粉白的花苞顫巍巍地綻開。

鳴鳩咕咕,乳燕呢喃, 它們毫不理會這人間的慘劇,依舊在尚存的檐角間斜飛穿梭, 忙著銜泥築巢。

忽地一只羽翼未豐的乳雀,大約是學飛時失了準頭,笨拙地栽落在不遠處一扇歪斜的窗格裏——

那窗格上,還卡著一柄折斷的長劍,銹跡斑斑。

小鳥撲棱棱地掙紮了幾下,細弱的爪子在積塵上劃出淩亂的痕跡, 終究力竭,小小的胸膛急促起伏片刻,便漸漸沒了聲息。

腐朽的根系旁冒出新芽,斷劍的寒光映著初綻的花苞,無情的東風既吹散硝煙,也送來花香。

這片浸透鮮血的廢墟,在春日無所偏袒的註視下,呈現殘酷的,屬於自然的花好與圓滿。

齊湛靜靜地望著那窗格裏已然不動的小小軀體,又望向遠處那幾點倔強的桃紅柳綠。

廢墟之下,是無數未能瞑目的亡魂。廢墟之上,春天依舊如期而至,它亙古不變,漠然而又蓬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塵土、鐵銹、腥臭,以及草木萌芽的氣息。

他從這裏逃離時,就想著回來,這裏是他的國,他的起點,除此之外,天下無他的棲身之所。

他莫名其妙進了這個亂世,也沒有原主的記憶,全靠已知的劇情,像還未出校園就被拐進了大山的大學生,如果這個初始地不是他的,他會非常非常沒有安全感。

姜昀率先撩袍,重重跪倒在長滿荒草的殿前,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悲慟顫抖著,緊接著,田繁、以及其他幸存的舊齊臣子,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無聲地跪伏下去。

黑壓壓的一片,在這空曠的廢墟前,顯得渺小而悲壯。沒有號哭,只有竭力抑制的哽咽和抽泣聲,在死寂的空氣中彌漫。

齊湛看著他們,越過他們看著立於對面的謝戈白,他們在此時此地,中間的仿佛有一道鴻溝。

謝戈白臉色蒼白,他並不後悔攻破臨淄,那時的他,心心念念就是覆仇,他的國,他的族人,數十萬楚人的命需要鮮血來償還。

只是這兜兜轉轉,他成了齊湛的臣,齊國的上將軍。

齊湛看向更遠處,是他麾下的將士,以及一些聽到風聲,戰戰兢兢從藏身之處出來觀望的臨淄遺民。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中盡是惶恐、麻木。

還有聽到王師北還的希冀。

此刻,他不僅是他們的君王,更是齊國唯一的支柱,是這片焦土上,齊國未熄滅的薪火。

齊湛清了清幹澀的喉嚨,他的聲音穿透寒風,早春的風依舊凜冽。

“諸位,起身吧,我們回來了,何故作此之態?”

他們相扶著起身,卻在他的話語中淚如雨下,哽咽出聲。

“眼前所見,是我大齊之殤,是我等臣民錐心刺骨之痛。”齊湛看著他們,“宮闕成墟,宗廟傾覆,百姓流離,山河泣血。此皆湛之過,未能早定社稷,護我子民周全。”

他微微一頓,“然哭無益,悲無濟。敵寇雖暫退,這滿目瘡痍,不是終局,而是開始。”

他向前一步,衣袍在風中鼓起,身形挺拔如松,仿佛以一己之力,撐起這片坍塌的天空。

“今日,我們腳下所立,雖是一片瓦礫,但這裏,是臨淄!是我大齊百年基業之所在,是我等先祖披荊斬棘開創的故土!宮墻可毀,人心不死。城池可破,國魂不滅!”

齊湛看著眼前漸漸止住悲聲,眼中重燃希冀的人們。

“姜昀。”

姜昀擡起頭,年輕的臉上淚痕未幹,他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齊湛的目光看著這個齊國舊臣,他世代為齊臣,是可信之人,“你帶著人手,即刻開始清理這片宮室。”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低緩,“先收斂所有遺骸,無論身份,皆需妥善安置。廢墟中的可用木石、器物,仔細清點記錄。隨後,將臨淄城中規劃出臨時安置的區域,讓隨我們回來的家眷、以及城中無家可歸的婦孺老弱,能先有個遮蔽。”

他看著姜昀通紅的眼睛,補充道:“我知道這不易。但這是我們對亡者的告慰,更是給生者一個安穩的開始。”

姜昀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鄭重行禮:“臣,明白!必不負君上所托!”

“田相,”齊湛轉向田繁,“城內存糧、水源、藥材情況,立即查明。設立粥棚,開倉放糧,救治傷病。召集城中所有尚存的工匠、醫者、識字吏員,凡願為重建效力者,皆予錄用。首要之事,是讓活著的人,今日能吃上一口熱食,喝上一口凈水。”

田繁用力點頭,臉上的悲戚化為緊迫:“臣遵命!即刻去辦!”

人群開始行動起來,雖然步履沈重,但已有了明確的目標。悲聲漸歇,開始了急促的腳步聲,低沈的號令和搬運物件的響動。

他們並不是亡國之人,當然不能這番模樣,原本這裏得修繕好,才會通知王上過來,但王上執意前來,他想回到這裏,親自整修。

齊湛這才將目光轉向始終沈默立於一旁的謝戈白。

兩人之間,隔著尚未清理的廢墟,也隔著過往的血火。

“謝將軍,”齊湛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隨我來。”

他沒有再多看那滿目瘡痍的宮殿一眼,轉身率先向宮城外走去。謝戈白略一遲疑,擡步跟上。

宮城西側不遠,原屬少府的一處官署院落,因位置稍偏且結構堅實,受損相對較輕。親衛已率人先行清理,雖難覆舊觀,但已掃去積塵,勉強可作歇腳理政之用。

院落門口守著兩名甲士,見齊湛到來,無聲行禮。

齊湛徑直入內,謝戈白緊隨其後。

院中顯然剛被粗粗收拾過,青石板縫隙裏還殘留著枯葉與泥痕,角落裏堆著尚未移走的碎瓦斷木。

正堂門窗還算完整,只是窗紙用粗麻布臨時遮擋著。堂內光線昏暗,漆案和坐席雖已擦拭,仍能看出火燎水浸的痕跡,空氣中塵土與黴濕混合的氣息,揮之不去。

齊湛走到主案後,並未即刻落座,手指拂過案面,觸感粗糲。他擡眼看向站在堂中的謝戈白:“非常之時,只能暫且在此落腳。議事、安頓,都需從此處開始。”

謝戈白環視這簡陋至極的中樞,目光最後落在那破損的窗格上,透過麻布的縫隙,能望見宮城方向那片巨大的,沈默的廢墟陰影。他收回視線,看向齊湛:“君上欲從何處著手?”

“章程一日也不可亂。”齊湛嘆了一聲,“臨淄乃國都,即便只剩殘垣斷壁,法度亦不可廢。姜昀、田繁他們在外面安置民生,你我在此,當先定下重建的綱紀與防務的根基。”

他頓了頓,繼續道:“軍中傷亡、器械糧秣損耗,需即刻清點核驗。臨淄城防破損幾何,何處需優先修補,何處可設暗哨警戒,流散潰兵可能藏匿於哪些區域……這些,皆需盡快查明。”

謝戈白神色凝肅,拱手道:“臣領命。已派斥候與熟悉城防的老卒分頭查探,最遲明日午時前,當有初步回報。”

“好。”齊湛點頭,他想起了跟隨謝戈白的人手,“還有一事。我軍中將士,有齊人,亦有你舊部楚人。如今共處一城,且是此情此景,摩擦恐難避免。軍紀必須加倍嚴明,無論何人,滋擾百姓、爭搶物資、私鬥尋釁者,一律依軍法從嚴處置,絕不姑息。”

謝戈白迎上他的目光,沈聲道:“臣明白。已傳令下去,三申五令。若有犯者,無論來自哪一部,臣親自處置。”

兩人一問一答,皆圍繞實務,話語間不見波瀾,卻將千頭萬緒的亂局厘出最初的線條。

堂外天色漸暗,親衛輕手輕腳地點燃了幾盞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隅黑暗,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斑駁的墻壁上。

生存與重建的聲音,正艱難地擠破死寂,一點點滲入這座城的血脈。

齊湛走到窗邊,掀開一角麻布,望向外面逐漸被暮色吞沒的城池輪廓。

“今夜怕是許多人都難以安眠。”他低聲道,不知是說給謝戈白聽,還是自言自語。

謝戈白也望向窗外,沈默片刻,才道:“能活著回到這裏,本身已是不易。”

他們楚國,已經不覆存在了,齊攻破楚地已有十六年,百姓都忘了他們是楚人,王室不存,他這個楚將也沒有自立為王的想法。如今他的舊臣,都是心腹之人。

是啊,能活著回到這裏。

齊湛放下麻布,轉身回到案前。故國已成廢墟,但既然回來了,就得在這廢墟之上,重新豎起旗幟,哪怕起點只是這間破敗官署,這幾盞如豆孤燈。

長夜漫漫,但屬於臨淄,屬於齊國的黎明,終將從這最簡陋的中樞裏,開始艱難地孕育。

說完了正事,他看向謝戈白,向他走了過去,握住了他的手,這回謝戈白沒有掙脫,謝戈白在這裏過於沒有安全感了,他需要齊湛的與眾不同的待遇來確定他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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