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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傾心如願霽時來 居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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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傾心如願霽時來 居山海,……

春雨細如愁緒, 斜斜掠過墨色的天幕,此夜漸深,雨霧像一層朦朧薄紗, 輕盈繚繞在層層疊疊的鬥拱飛檐間。檐下落水滴答不絕, 混著細雨敲打枝葉的沙沙聲,既掩去了被刻意隱藏過的足音, 也藏著兩道玄色身影悄然融入了夜色。

今晚往來巡夜的護衛似乎格外警惕, 許是從掌秘副使馬渡來傳令時的嚴肅神情裏就察覺了有些事將要發生。不過他們還是沒有料到,來人既未過皎暉一樓,也沒走浮金、臧機、離塵三院,而是由望晴居密道直接潛進了霽月閣。

“都安排好了。”望晴居中, 一個女子見狄雪傾和遲願到來,從藏身的暗處走了出來, 低聲知會道, “姑娘與霽月閣割席後,孫自留繼任閣主之位,居入霄光樓。那位故人為避風頭,尚未對外告知身份,只與孫自留兄弟相稱,兩人此刻正在閣主房中。”

遲願聞言, 謹慎警告道:“勿要使詐, 你知道我是誰。”

那女子笑了笑,應道:“我這人呢,做了半輩子生意, 押哪邊能盈,押哪邊會虧,門兒清。”

狄雪傾輕聲道:“ 我該說什麽, 承蒙擡愛?”

“不敢。”女子收斂笑意,認真道,“能與姑娘共謀一策,屬下受寵若驚。”

狄雪傾點頭應道:“所以我的出價,也配得上你的選擇。”

“那屬下就預祝姑娘馬到功成了。”女子目光輕爍,拱手退去。

將淋濕的鬥笠和蓑衣棄在暗無燈火的望晴居,狄雪傾和遲願沿著高閣朱墻投下的暗影輕車熟路沒進了霄光樓的庭院。院中昏燈輕輕搖曳,在濕潤石路上映出一串淺淺的足跡,但還不等巡衛發現,便被新落的雨絲迅速撫平了。

霄光樓的霽月閣主房中,狄雪傾居住過的痕跡已被完全清空,取而代之的全是狄晚風喜好的布置和裝飾。此時此刻,狄晚風正用手指撐著額頭坐在黃花梨木的書案前,他的眉心微微鎖緊,眼底裏氳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目光時不時看向一直置在案上的三只四連輕弩。

“沒想到閣主小姐還真有兩下子,連江牧那老小子都被她給一劍穿了心。”笑面鬼孫自留半真半假的讚嘆著,又環起手臂問道,“現在怎麽辦,你把她扔進狼堆裏,狼死了她卻沒事兒,那她要是沒事兒,你可就有事兒了。”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狄晚風坐直身子,下意識理了理青衫寬袍的袖口,面色不悅道,“未料此計如此失算,不過二十年光景,雲天正一竟然墮落得如此不堪,連兩個小妮子都殺不掉!”

不怪狄晚風如此厭棄,桃源渡一戰他遣掌秘部門人暗中窺看了全戰經過,得知雲天正一數十精銳浩浩蕩蕩前去,卻被狄雪傾和遲願兩人殺得落花流水,不但折了兩派掌門,還拱手讓出了太武榜首,甚至於那麽多不長眼的刀槍棍棒都沒能重傷二人,只在狄雪傾的手上留下一條不輕不重的傷痕後,向來謀事多留一招棋的狄晚風也有些坐不住了。

“唉,今時不比往日,雲天正一早就不是當年咱們風風光光踏上正雲臺的時候嘍。”孫自留倚坐在桌邊,又把腿擡起來架在另只矮凳上,大咧咧道,“我聽說這幾天雲天正一都亂成一鍋粥了,堂前門外那素帷通天紙鋪掛得綿延不絕,把正雲臺照得雪一樣的白。還有江湖裏那些下三濫,跟聞了味兒的飛蠅似得都湊過去了,假裝吊唁抹眼淚兒的,沒事兒閑打聽看熱鬧的,投機倒把找機會的,指指點點看笑話的,烏央烏央全是人。你猜怎麽,還有腦子快的,趁著人多支起探子賣苞谷甜水,都快把正雲臺的大門口搞成菜市坊了。”

“哼,我看掌秘部這二十年也沒什麽長進,大把銀子訓養的探子,就傳回來這些閑碎口舌。”雲天正一圍剿失利,狄晚風本就心煩,哪聽得進這些家長裏短。

“行,不說這些。”孫自留訕訕一笑,隨口又道,“不過,你也真舍得,再怎麽說閣主小姐也是赫陽嫂子的唯一血脈,你親生的大閨女,把她哄到桃花渡去任人追殺,這是什麽道理?來自嚴父的錘煉?考驗她有沒有本事接你的權,當霽月閣的下一任主人?”

“少在那窮尖酸。”狄晚風冷淡道,“單憑燕王後人的身份,就註定她此生都跟霽月閣無緣。”

“嘁,那你還是燕王女婿呢,你怎麽跟霽月閣這麽有緣。”孫自留笑嘻嘻的諷著狄晚風。

“滾。”仿佛被刺到了心中痛處,狄晚風沒好氣的瞪了孫自留一眼,神情愈加陰郁。

“罵我有用麽?我勸你呀,還是好好想想大侄女回來找你算賬的時候,該怎麽解釋吧。俗話說得好,虎毒不……父女哪有隔夜仇,你們爺倆……”孫自留絮絮叨叨還沒說完,房門外突然傳來咕咚一聲異響。

狄晚風目光一黯,立刻看向擋在門口的黃花梨鏤空木屏風。

“什麽事?”孫自留也把腿從矮凳上拿下來,謹慎來到門邊詢問。

“掌,掌秘使,屬下來送,送藥了……”門外的霽月閣門人報上來意。

“怎麽磕磕巴巴的,送個藥怕什麽,拿進來吧。”聽到是狄晚風的藥煎好了,孫自留又再放松下來。

“是……”話音落下,房門吱吖一聲被人推開了。

孫自留側眸一看,頓時瞪大了眼睛,那送藥的女弟子不只端著盛藥的托盤,脖子上還架著一柄雪亮的長刀呢!

“兄弟,來人了!”孫自留立刻抽出長劍架起守勢。

“桃花渡的消息,果然是你放給雲天正一的。”狄雪傾清冷的聲音和她一起,從昏暗的門廊中緩緩現身在房間裏。

“我當是誰,原來是閣主小姐回家了,您這是從哪個門兒進來的呀,怎麽不提前打個招呼?喲,還帶著禦野司的提司呢,這要是招待不周,顯得咱們霽月閣多怠慢呢。”孫自留一邊笑臉相迎對狄雪傾打招呼,一邊不懷好意的的盯著遲願,手中長劍始終沒有放下。

“家。”狄雪傾不屑的輕笑一聲,目光越過孫自留,向屏風後的身影問道,“那霽月閣是你最後的倚仗,還是你的窮途末路呢?”

屏風後,狄晚風神色幽黯,卻沒有回答。

“都是一家人,要不咱們先把刀劍放下,喝杯茶慢慢聊,你倆上次不是還有話沒說完麽。”孫自留故意打著哈哈,趁機向門外張望確定情況。

說實話,眼前的情形一時間竟讓孫自留也有幾分迷茫,他分明安排了掌經部巡守全院,也遣了最信任的掌密部駐守霄光樓,為x什麽還是被狄雪傾無聲無息的潛進來了。

“你應該知道,她不是來喝茶的。”遲願橫過棠刀,用刀柄重重擊昏了送藥人,又上前一步擋住了孫自留視線。

雨聲將夜色裏的喧然嘩變掩蓋得十分徹底,但若仔細聆聽便不難察覺,一場蓄謀已久的爭權奪勢之戰正在霽月閣的兩樓三院裏酣然上演。

“不必等了,今夜無人會來。”狄雪傾握著長劍,緩步向前。

“千防萬防家賊難防,難怪我早就覺得不對勁兒,原來是霽月閣的金庫裏養出老鼠來了。”孫自留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只能慢慢隨之後退,偏頭向屏風後言道,“晚風兄弟,你這女兒當真好手段吶。”

狄晚風仍安坐椅中,陰郁應道:“大難不死,定來尋仇,她果然像我,不似那短命的赫陽。”

“怎麽這次我還沒問,你就自己先提起母親了。”狄雪傾言語平靜的譏諷。

狄晚風陰鷙道:“這不就是你心心念念,今夜千方百計造訪的原因麽。”

狄雪傾冷淡道:“關於那兩個答案,你我本該在桃源渡談明的,所以今夜我並非為此而來,而是要取兩件東西。”

“丫頭你想要什麽直說就是了,霽月閣還能不給你咋的,瞧瞧現在,領著外人對你親爹劍拔弩張的,多不像話。”孫自留明知狄雪傾要的兩件東西一個是狄晚風的命,一個是霽月閣主的權,卻故意插科打諢,企圖一邊拖延敷衍一邊尋找轉機。

狄雪傾自然看透了他的想法,直接回絕道:“掌秘使不必含糊其辭兜圈子,現在退出霄光樓,離開霽月閣,外面就是你的生路。”

“呵,呵呵,小丫頭還真把霽月閣當自己家了,這是對叔下逐客令呢?”孫自留臉上的笑容倏然散去,陰狠道,“當年我跟晚風兄弟在霽月閣風光時,你這妮子可還沒個人形呢!”

“不走?”狄雪傾淡淡一笑,道,“那就是要跟你沒有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晚風兄弟,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年紀不大,野心不小,叔也不怕告訴你,想奪你老子和我的權,你還未必有那個本事。”孫自留嘴上說著狠話,視線卻始終落在狄雪傾的右臂上,顯然他很了解狄雪傾在桃源渡受過的傷。

“自留兄弟,現在不覺得我食子心毒了吧。”狄晚風笑問孫自留。

“我錯了還不行麽。”孫自留呵呵應道,“弒父,殺子,你們老狄家就沒個省油的燈。”

“那還等什麽,動手吧。”屏風之後人影微動,隨後傳來一句輕飄飄的吩咐聲。

“對不住了丫頭,我和你爹是過命的交情,從前叫你聲閣主跟你站一邊,這回……就得站對面了!”孫自留最後客氣敷衍一句,話音剛落便持劍疾進,直挑狄雪傾右身。

遲願看破孫自留的心思,當即提刀上前格擋,令她意外的是,雙刃激烈相撞的瞬間,孫自留的長劍竟沒有折斷在初白刃下。

狄雪傾瞬間明了。

看來當初時淩雲刺殺景明,狄晚風早知他有去無回,連噬業劍都沒有讓他帶在身上。如今又把那挽星鍛造的劍身拆拆打打重塑新形,作為贈禮送給了孫自留這個兄弟。

“喲呵,遲提司瞧著清瘦,勁兒還挺大的。”孫自留得意的揚起嘴角,松了松震麻的手指,又再度握緊劍柄。

眼看孫自留一副成竹在心的樣子,狄雪傾不禁起疑。

按說孫自留本為雲弄五境,武功造詣尚在宮徵羽之下,想單槍匹馬與霞移八境的遲願相鬥,少說也得有雲弄七境之功。眼下他卻表現得如此跋扈,莫非在她離開霽月閣的時間裏,孫自留的雲弄又精進了?而這世上能在短時間內點撥他人通悟六境初窺七境的,除了她自己,便只有……

狄雪傾瞇起眼睛,把視線落在黃花梨屏風後的身影上。

看來無論是雲霭還是暗器,狄晚風非常篤定她今夜無法出手,畢竟桃源渡一戰於她來說本就消耗過甚,若再強行調用內力,必將淤毒攻心,折壽損元。

“大人當心,必要時我會……”狄雪傾微微黯了眼眸,低聲提醒遲願。

“有我在,無需你臟手。”遲願堅定打斷狄雪傾。

“堂堂禦野司提司,說話可要算數啊,不用一打二,我就放心嘍。”孫自留自詡今非昔比,手裏又有挽星劍身在握,便故意說些激將的言語來為自己爭取更多勝算。

“放心?”遲願輕笑淡諷,當即足尖點地,劈刀上前。

霽月閣主的居室雖比尋常房間大上許多,但要容納兩人揮刀舞劍還是略顯逼仄了,尤其雲弄主攻靈動,霞移卻講究開合,如此情形對遲願原來說並不占地利,所以遲願甫一出手便招招淩厲,毫不客氣。

“左肩三分沈,右肋現死門,單手推刀,下盤虛高……”而孫自留眼如鷹隼銳利,死死鎖定遲願的每一個動作,口中還念念有詞,依著遲願的攻勢精準使劍格擋,雖然力道不大,卻恰好卸去了初白的大半勁道。

遲願不由凝眉,孫自留什麽時候對八境霞移的招式這般熟稔了!他分明不是自己的對手,卻劍劍靈動似風變幻如雲,每次都在最後一瞬將她的攻勢化作無形,這感覺就像自己的每招每式都在孫自留的預判中一樣。

“鎖肩,撩頭,腰眼!”趁遲願遲疑,孫自留笑吟吟一連三擊,竟把劍鋒遞到了遲願肚腹正中。

“嘶……”遲願不得已,只能一邊用刀身崩開長劍,一邊旋身後撤回到了狄雪傾身旁。

而孫自留的長劍被推轉了方向,力道卻沒減弱,一下刺進了擺在廳堂正中央的黃花梨屏風裏,生將雕花的木板給捅了個大窟窿。

“抱歉了晚風兄弟,你這屏風我現在賠不起,回頭把富胖子的小金庫砸了,給你買個新的。”孫自留用力拽回長劍,還不忘跟狄晚風打趣。

燭光透過破碎屏風投到門前的小廳中,遲願立身於斑駁光影中,狠狠握緊了初白。

“一時之勇罷了,他不是你的對手。”狄雪傾把方才的交鋒看在眼裏,不緊不慢的提醒道,“大人可還記得秘旨閣一戰?”

“記得,也是這般……受制於雲弄。”遲願點頭。

狄雪傾輕聲道:“不瞞大人,當初我亦有所疑惑,不知為何雲弄心經裏的諸多招式均為克制霞移而設。但現在看來,應是狄晚風早就對大炎武將和禦野司善用的功法有所圖謀,所以才故意為之的。”

“我知道了。”遲願既相信狄雪傾所言,也感受到狄雪傾有意無意的寬慰,微笑道,“而且,他比那時的你……差遠了。”

“如何?遲提司還要再來麽?”孫自留將手中長劍挽了幾個華麗的劍花,出言挑釁。

“成也雲弄,敗也雲弄。”狄雪傾輕輕擡手搭在遲願腰間,狡黠的眨了下眼睛。

遲願當即會意,除了狄晚風,還有誰比狄雪傾更了解雲弄呢,於是她重振棠刀再向孫自留攻去。

“左腕。”

“身前三分。”

“右旋。”

“回返,上挑。”

窗外雨聲不絕,狄雪傾聲音清冷嫻凈,聲聲縈入耳畔。

昏黃門廳裏,刀劍撞擊聲此起彼伏,仿佛燭火也被刀風劍氣掃得搖曳不停,時時透過屏風碎裂的斷茬,將兩人纏鬥的身影晃動在墻壁上。

有了狄雪傾的預示,遲願出刀如虎添翼,愈加有的放矢,初白的攻勢也越來越順暢,棠刀在遲願手中翻飛如燕,時而橫斬,時而直刺,刀刀都先孫自留一步,更快他長劍三分。

一時間,方才的情形又在兩人之間重現,只是這次變作孫自留難討先機,被遲願打得束手束腳,步步敗退。

到底是臨時抱佛腳才摸到了七境的邊兒,孫自留的雲弄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又被狄雪傾式式破招後,很快就落了下風。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鬢角滴落下來,持劍的手也被棠刀的內勁硌出了血,若不是他勉力撐著,那把挽星的利刃早就脫手而出了。

可偏偏此刻遲願殺勢正興,虎虎生風一刀劈下來,孫自留只能狼狽舉劍硬抗。只聽咣當一聲巨響,孫自留連人帶劍都被震飛出去,直將身後的黃花梨屏風撞了個稀碎,孫自留瞪大眼睛捂著胸口,重重跌進了潰爛的雕花木片中。

也在這一瞬間,狄雪傾和狄晚風驀然打了照面。狄晚風早有準備,拂袖擡手扣動機括,嗖嗖兩聲暗響,已有利箭從輕弩之上離弦而來。那弩箭短小輕快,力度卻著x實不小,尤其箭鋒還在燈下泛著暗綠色的幽芒,顯然是淬過毒的。

“小心!”遲願眉目一凜,猛然回身用棠刀削去一直箭矢。

“還有空管別人……先操心自己吧!”方才那一擊讓他傷得不輕,孫自留的嘴角鼻孔都出了血,但他還是搖晃著站起身,隨便抹了下臉上的血跡,便又持劍向遲願襲去。

“無礙。”狄雪傾側身舉劍搪開另一支弩箭,輕聲提醒遲願。

可狄晚風卻不給遲願轉身的機會,又將四連弩中其餘兩箭射向了遲願的背後。只要她在此刻躲避弩矢,孫自留的長劍必將傷及她的腰腹,若她去迎孫自留的長劍,那麽她或狄雪傾總有一人會被毒箭釘中!

遲願思緒如梭,強拼速度她有八成把握在躲開弩箭的同時壓制孫自留……

殊不知電光石火間,狄雪傾竟堅定喚道:“避弩!”

遲願當即明了狄雪傾的選擇,她不願自己去冒哪怕一絲一毫的危險,所以自己也不該在這樣的緊要關頭無視她的決定!

於是,遲願當即旋身躲過兩枚箭矢,然後反向孫自留壓刀逆襲。

而狄雪傾那邊話音方落,弩箭已掠過遲願近至她的面前。她幾乎同時用左手抽劍挑飛一直箭矢,又忍痛用右手束袖生生接下了另一支箭矢。

“唔……”狄雪傾痛苦皺起眉心,不僅右腕隱隱作痛,如此牽動內勁火嗜花的毒意又在翻湧攻心了。

“雪傾!”心疼、內疚、憤怒瞬間充釋腦海,遲願神情愈加陰郁,手中棠刀也隨之越加狠厲。

孫自留心脈潰亂,招式無形,全然招架不住這般淩厲的攻勢,倉促躲閃中被初白在手臂、前胸、腹肋劃開了一道道的傷口。

“晚風兄弟……你這雲弄……不行啊……兄弟護不住……你了……”鮮血瞬間染紅衣袍,孫自留全無還手之力,踉蹌後退,慌亂中更是死穴畢露。

“膻中……”狄雪傾音虛氣浮的提醒。

遲願聞言,當即翻轉刀柄砸向孫自留的膻中穴。

此處乃是雲弄心經的大潰要穴,遲願這一擊內勁充沛,力道沈猛,只聽刀柄下哢嚓一聲悶響,孫自留已然回天乏術,身體沈沈墜落,轉眼就癱軟下去。

“再撐一下。”狄晚風目露兇光,雙手拿起餘下兩支四連弩,瞄準了狄雪傾。

“你真是會……為難……人……”孫自留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攀住遲願的手臂,使她不得收刀脫身。

那邊狄晚風狠扣機括,一支弩箭已破空而出,直取狄雪傾心口。狄雪傾右臂帶傷,下意識向右閃身躲避,但還不及她穩住身形,第二支弩箭便接踵而至,射向她閃避後的落腳方位。間不容發之際,狄雪傾又再反向擰身,才讓那弩箭擦著腰側飛過,釘進了房門的木框裏。

然而狄晚風並不給狄雪傾喘息的機會,又向她露在身前的右膝射出了第三支毒箭!

畢竟狄晚風非常清楚雲弄心經以靈動為本,此時此刻,狄雪傾舊毒翻湧新傷又犯,每次閃躲都已經極盡勉強,這種內外皆傷的隱患足以讓她的身形和步法都變得遲滯,按這樣的攻勢下去,不出七箭,狄雪傾便是插上翅膀也難逃鎩羽之厄。

而狄雪傾也發現狄晚風正以弩作劍,仗著對雲弄的深谙了然,無需近身便可箭箭連環取她要害。這八支弩箭恐怕都會射向她最難回轉躲避的位置,哪怕有一支擊中,於她來說便是萬劫不覆。

果然,第三支箭到時,狄雪傾便不得不強行躍身以救下盤。而狄晚風要的就是狄雪傾雙足離地難以自控的時機,他當即舉弩向上射出第四箭,企圖在半空狙擊狄雪傾眉心。好在狄雪傾亦知此舉甚危,早在起身時就預先提起了雲霭劍來護守面門。

一聲脆響過後,又是一道撕裂悶聲,那毒箭竟被鋒利長劍從中分成左右兩片,然後無力的落在了地面上。狄雪傾有驚無險的化解了這支毒箭,但這招也幾乎耗盡了她所有殘存的內力。氣海驟然虛空,毒素便愈加作祟,狄雪傾終是按捺不住,劇烈的咳嗽起來。

“受死吧。”狄晚風語氣冷漠,第五箭,第六箭破空而出,一箭封向咽喉,一箭又射心口,角度刁鉆,勢在必得。

而此時的狄雪傾仍在重咳不止,根本沒法重新凝氣,遲願見狀心尖一緊,掙脫未果索性就不再糾纏,反手也用力抓緊了孫自留,猛得發力將他整個人都掀起來,掄轉到狄雪傾面前。

噗噗兩聲悶響,淬了劇毒的弩箭瞬間沒入孫自留的身體,孫自留額頭青筋暴起,一陣痛苦的嘶叫過後,便歪頭嘔出一灘黑血再沒了聲息。

見此情形,狄晚風終於面露難色,他倒不是憐憫孫自留的死,而是憎惡因孫自留失卻的兩箭攻勢。如此一來,他必須趕在狄雪傾調整身姿前再射出最後的兩支箭矢。

眼看遲願已經操刀殺將過來,狄晚風立刻扣下機括射出第七支弩箭。這一箭直奔狄雪傾左肩,要得就是她左手無法自禦,右手非但不擅用劍還受了舊傷,遲滯之際破綻必出!

而事實亦如狄晚風所願,狄雪傾果然只能迅速將長劍從左手過到右手,再去格擋。弩箭力道本就極大,這次又打在狄雪傾的難防弱處,當即便把雲霭劍從她的手中給擊落了。

劍鋒墜入木質的地板,發出無力的顫動嗡鳴。更糟糕的是,那支毒矢卻沒有飛向它處,而是受阻反彈,借著不小的餘力朝狄雪傾的臉頰崩去了!

狄雪傾餘光瞥見,神色一凜,再顧不得許多,當即以左臂束袖為盾橫向拂卻箭矢。至此,狄雪傾已成雙臂盡數擡起的姿勢,亦將雲弄心經的大潰死穴展露在外。

狄晚風邪佞一笑,他終於如願完成了計劃,舉弩射出了第八支弩箭。

千鈞一發之際,遲願棠刀如風疾至,刀刃上挑斜削,竟將狄晚風手中輕弩和剛剛離弦的箭矢一並削斷成了兩截,然後又迅速翻轉初白,把鋒刃架在了狄晚風的脖子上。

“呵。”狄晚風非但沒有驚訝,反而露出了毫不遮掩的輕蔑的笑意。

遲願微微一怔,只聽狄晚風手腕處哢噠一聲輕響,一支竹箸般粗細的鋼針已然越過她的腰際,直奔狄雪傾而去!

原來兩只四連弩一共八支箭,這樣的數目所又人都很清楚,所以狄晚風篤定唯一能讓狄雪傾和遲願松懈的瞬間,便是箭矢全部射光的時候。也只有這一刻他藏在袍袖的機關才能成為最後的殺手鐧,甚至可以說,這只袖箭才是真正絕殺的第八支箭。

“雪傾!!!”遲願瞳孔驟縮,眼中掠過一絲慌亂,急切回眸。

但見那袖箭疾飛猛進,速度比先前的弩箭還要更快!唯一能讓她感到慶幸的便是,那支箭高度稍微偏離了膻中要穴,僅往臍部而去,這樣大概只會貫穿狄雪傾的腰腹,傷到腸肚裏那些並非要害的臟器了。

但狄晚風似乎並不以為意,好像算定狄雪傾失去了武器,雙臂束袖也都承不住第二次撞擊,加之舊傷劇痛,體力枯竭,必定逃無可逃,拒亦難拒。

他只要安靜等待鋼針入腹,斷骨碎髓……

然而,狄雪傾雖無力左右游移重心,卻也沒像狄晚風設想的那般不及防備,而是忽然沈腰曲體向後方倒掠身形,以一種極其難為卻又非常精準的姿態避開了那只鋼針。

最終,那枚鋼針緊貼著狄雪傾的胸腹和鼻尖急速掠過,然後死死釘進了墻壁裏。

“你!”狄晚風的笑意瞬間僵住,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在雲弄心經中記載最為緊要的穴位乃是膻中……卻在命門穴埋下致命破綻,所以最後這只暗器低了那麽幾分……並非失誤,而是本就奔著腰腹來的吧……”狄雪傾緩緩站直身姿後,一語道破了狄晚風暗藏的心機。

見狄雪傾在瞬息間化解了生死危機,遲願這才松了口氣。但她不敢再有一絲一毫的輕心,當即提起內力狠狠在狄晚風胸口拍下一掌,直把狄晚風震得經脈動蕩口鼻噴血狼狽跌坐在地上,然後又用初白割去狄晚風的袍袖,仔細確定他沒有再藏其他機巧後,才把刀鋒橫亙在狄晚風的脖子上。

“哼……”狄晚風痛苦的喘著粗氣,臉上滿是不甘之色。

“你是不是覺得這破綻藏得天衣無縫,我定會為了護住膻中而舍棄肚腹?”狄雪傾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雲霭劍,慢慢x踱步到狄晚風面前。

“自以為是!”狄晚風按著胸口,駁斥道,“那弩箭上的毒你也見到了……見血封喉,打膻中還是打命門有什麽分別……我何必多此一舉!”

“沒有武功之人,還敢在隨身的機巧上淬毒?一旦誤觸,自己就先一命嗚呼了。”遲願冷笑一聲,不留情面的拆穿了狄晚風的謊言。

“其實,你的設計很精巧,只可惜天生不擅習武,所悟雲弄不過紙上談兵。”狄雪傾目色如霜,擡手將雲霭劍纖細柔韌的劍鋒略微推進狄晚風的心口,她的聲音虛弱喑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道,“而我十數年嚴寒酷暑,一招一式,潛修淬煉,你憑什麽篤定我會蠢到不能察覺……命門穴才是雲弄的要害?”

狄晚風被質問得啞口無言,胸前傳來尖銳而清晰的痛楚,更讓他雙目腥紅皺緊了眉頭,最後只從牙關裏狠狠擠出一句話,道:“養虎為患,早就該殺了你!”

遲願聽聞,下意識將棠刀重壓了幾分,瞬間便有一串血珠從狄晚風的脖子上流落出來,在初白刀刃上暈開一抹殷紅。

“是啊,殺了我。”狄雪傾又將雲霭劍推入血肉些許,凝眸凜聲道,“在你眼中,誰人是不該死的?妻女,親友,下屬,同盟,擋你路的,沒了用處的,無一不賤如草芥,死不足惜。”

“別說得那麽難聽。”狄晚風額頭沁出冷汗,卻依然冷漠笑道,“我不過是把辜負過自己的人都除掉罷了。”

“那我娘呢,她又負過你什麽?”狄雪傾目色幽然道,“時家舊事我已經調查清楚,沒猜錯的話,當初你迎娶赫陽郡主,就只是為了與燕州王結親,也好攀權附貴,讓霽月閣在武林中有一席之地吧。”

“赫陽……殺父仇人的女兒……”狄晚風兇光畢露,猙獰吼道,“一見我就惡心!她還需要有什麽對不起我?!!”

“所以當年,你由著張照雲血洗霽月閣,任娘親和我遭遇不測。”狄雪傾目色哀婉。

“呵呵,你說得對……兩個無用的累贅,死不足惜……”狄晚風不以為然,狠戾道,“景序豐那老匹夫的血脈……一絲一毫都不該留在世上!何況,靖威狗皇帝也不會給赫陽留活路,我又何必多此一舉……理會兩個該死之人?”

“讓你失望了,我沒有歿在那場大雪裏。”狄雪傾聲音幽冷。

“也不算……” 狄晚風得意的撇了撇嘴,內傷崩湧的鮮血隨之溢到了喉頭,他狠狠啐了一口,含糊言道,“若非還有點用處,你活不到現在……”

“雲弄。”狄雪傾目光黝黯。

她就知道,當初燕鴻投奔梅雪莊,帶來全本雲弄心經,還說是寒絕齋主人所賜,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謊言。

“呵呵呵,那姓穆的女郎中把你練得不錯……是把好刀子……”狄晚風嘲弄一笑,又道,“哦,對了,她是不是跟你說你叫狄雪傾……是傾心的傾……”

“那又如何……”狄雪傾緊握雲霭,指尖微微泛白。

“哈哈哈哈,狄雪傾,狄雪傾,不過是傾盆大雪的雪……大雪傾盆的……傾……”狄晚風早知狄雪傾並不會放過他,笑得愈加狂放,甚至故意激怒狄雪傾道,“因為你的出生……和天地間下了場微不足道的雪一樣偶然,一樣普通……唔啊!!”

狄雪傾持劍的手微微顫抖,震動細密傳遞到劍尖,直攪得狄晚風胸口傷處痛得鉆心。

察覺到狄雪傾的情緒波動,狄晚風無力的擡起眉眼,目光掃過遲願和狄雪傾,又自顧自的呢喃道,“赫陽一心想……和那姓穆的郎中勾連……茍且……呵呵,我便偏要娶了她,使她一生不得所愛,還懷了我的種……嘿嘿嘿……”

遲願聞言,滿目憐惜看向了狄雪傾,原來這就是她一生苦難的源頭。

“你才最該……死在祖父的手裏!”狄雪傾眼中殺意搖曳,狠向狄晚風的血肉深處推進雲霭劍。

“狄三庚!老東西!!……殺了我爹……還想取而代之,騙我認賊作父!!!哈哈哈,每次回想起他一臉錯愕死在我手中的表情……真是令人極度愉快,倍感舒心啊……”狄晚風一邊聲嘶力竭的低吼咒罵,一邊往後掙紮。

狄雪傾緩步跟近,指尖壓著雲霭,將劍鋒一寸又一寸透進狄晚風的肌肉,骨骼,再慢慢侵入他的心房。鮮血隨著心臟一次又一次的跳動,既洶湧又緩慢的溢漾出來,染紅了狄晚風身上的青色布衫,亦如萬般情緒在狄雪傾眼中交織流動。

終於,狄雪傾的神情開始變得平靜釋然,她忽然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在意從狄晚風口中聽到的任何言語。於是她垂下眼眸,沈靜且冷漠的睥睨著狄晚風,仿佛此刻正在劍鋒下垂死癲狂、痛苦掙紮的狄晚風,不過是個與她毫不相關的陌生人。

而狄晚風在後背撞上桌案的瞬間,也擡起眼睛陰冷冷的盯緊了狄雪傾。

“所有負我的人……都得……死……”狄晚風的聲音已經虛弱至極,語氣卻不減狷狂,他用最後一句話掩蓋了機括被按下的聲音,手指悄然觸動了藏在櫃沿深處的機關。

“那我祝你……遺願難償,死不瞑目。”狄雪傾輕聲一語,從狄晚風的心臟裏抽出雲霭,然後輕盈側身避開了背後襲來的暗鏢。

於是,那暗鏢便取代劍鋒,頃刻洞穿了狄晚風的胸腔,將他的心臟撕成了血肉橫飛的爛腐碎片。

狄晚風沒有來得及再說任何言語,唯有憤恨仍在緩緩擴散的瞳孔中轟鳴爆燃。但他似乎竭盡全力閉上了雙眼,亦在嘴角留下一抹詭異笑意,仿佛以勝者般的傲氣,向狄雪傾宣告出了最後的永遠無法還擊的嘲諷。

夜雨無聲,簌簌敲打著霽月閣的飛檐瓦頂。霄光樓中,兩具屍體也斷去了所有氣息,唯有黏膩血液滴答落下的聲音,在淩亂破碎的房間裏幽幽回蕩。

“你早知屋中藏了暗器。”遲願在狄晚風的心脈上試了又試,仍有幾分餘悸難安。

“怎麽說這間屋子我也淺淺住過數月……”狄雪傾輕撫心口,淡然一笑。

“所以你故意讓他死在自己手裏。”遲願滿心憐憫,來到狄雪傾身旁。

“也不錯,省了我臟手。”狄雪傾任遲願輕穩扶著,用靴尖踢了踢躺在地上的霽月閣門人,吩咐道,“別裝了……去叫阮芳菲來。”

“啊!是……是!”那女弟子一咕嚕爬起身,只用餘光瞥了眼血跡斑駁的房間,就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不消片刻,霽月閣掌庫副使阮芳菲獨自來到了房間裏。

“傾姑娘。”阮芳菲向狄雪傾拱手施禮,一擡眼就看見狄雪傾安然坐在書案邊,腳下正橫著狄晚風的屍體。阮芳菲不禁心中一凜,立刻補充道,“方才來傳閣主召令的門人是掌秘部的,是否需要……”

狄雪傾平靜道:“若是老實,暫且不論,如有風言風語肆意流傳,那麽割舌、毒啞,還是別的什麽,全看掌庫副使手段。”

“屬下明白。”阮芳菲點了點頭,又看向房中,試探問道,“如今孫自留也……不知姑娘對霽月閣如何安排?”

狄雪傾起身道:“先把此處收拾幹凈,再將掌經掌秘兩部處理妥當,辦好這兩件事,先前的許諾,半月之後我自會為你兌現。”

“如此,屬下謝過了。”阮芳菲又向狄雪傾鄭重施禮,然後便退出了房間。

遲願俯身,輕輕挽起狄雪傾,道:“如今總算塵埃落定,可以跟我回京了?”

狄雪傾未有所言,只向遲願點了點頭。

兩人回京五日後,宮中傳來口諭,說恩遠皇帝召遲願和狄雪傾於禦書房面聖。會面後,景佑崢直言二人救駕有功當予封賞,但對於先帝景明昔日所為卻又極為避諱。

“狄姑娘,你是赫陽郡主的女兒,朕便稱你一聲妹妹,看在兄長的面上,燕州王與赫陽的舊事,便不要再提了。你總不能讓皇兄剛一即位,就下召責父吧?”景佑崢語氣誠懇,卻又微微瞇起眼睛,審視著狄雪傾的反應。

“雪傾無意為難陛下,但請陛下為我正名,從此莫叫天下喚雪傾燕逆之後、亂臣賊子便是。”狄雪傾早知皇權傾軋最難昭雪,何況當年燕永州兩州親王的心思也未必清白明凈,如今景佑崢肯說這樣的話,屬實已是當朝新帝最大的誠意。

“很好,此事朕早已安排妥當。”景佑崢淺露笑意x,似乎對狄雪傾的回答十分滿意,當即向身側隨侍太監吩咐道,“免跪,宣旨。”

“狄雪傾,接旨。”那太監得令後,雙手捧起案上一卷聖旨,朗聲頌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咨爾赫陽郡主之女,狄雪傾,聰慧機敏,謀勇俱佳,雖濯江湖之亂而不失氣節,明大義著從龍之勳,負惡名建救駕之功,又蔭其母宗親之貴,著即賜封濯明郡君,歲祿四百石,布告天下,鹹使聞知,欽此。”

狄雪傾向恩遠皇帝施禮謝過,將聖旨收在手中。

“遲卿。”景佑崢微微一笑,轉向遲願。

狄雪傾亦在此時頷首垂眸,用指尖輕輕把鬢邊發絲掠向了耳後。

“陛下。”遲願應著景佑崢,也把狄雪傾細微的神情變化看在眼裏。

景佑崢饒有興致詢道:“你可願執掌禦野司提督印信,為大炎整肅綠野,清朗江湖?”

“臣……”遲願頓了一下,拒絕道,“不願。”

“為何?”景佑崢楞住須臾,顯然他並未料到遲願會推辭的如此幹脆。

然而狄雪傾卻並不覺意外,唇邊浮現一絲了然笑意。

遲願嚴正道:“江湖雖大,卻終究不是臣心歸處。”

“那遲卿想去往何處?”景佑崢隱約猜到遲願的心之所向,卻又怕貿然猜錯,便等遲願主動提及。

遲願認真道:“懷黎民福祉,安家國天下。”

景佑崢聞言,陷入沈默,似是在思量什麽。

“陛下。”狄雪傾輕聲道,“如今武林各派勢微,難興風浪,那一方禦野司可就不夠遲大人施展了。況且禦野司中,應該還有別的大人對這提督之位望眼欲穿吧?陛下何不將遲大人,人盡其用……”

“呵呵呵,濯明郡君言之有理。””景佑崢無奈輕笑,深看遲願許久,終是重重嘆氣道,“罷了,朕早知你那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心願,大炎經前事之亂,燕永二州尚未穩妥……”

“陛下,臣有不情之請。”遲願打斷了景佑崢。

“遲卿但說無妨。”景佑崢本想遂遲願的心願,遣她去北境地方理事,但沒想到原來遲願早就有了自己的思量。

遲願悄然輕瞥狄雪傾,道:“臣聞角州南境常有三四小國慕大炎豐饒,懷不臣之心,時來爭疆奪土搶掠滋擾,而角州王不精軍事,其世子更偏愛風雅文韻,唯其嫡女璋嘉郡主尚懷武德,正募客卿,臣願歸其麾下,護大炎一方平安。”

“做璋嘉郡主的幕僚……沒名沒分的,豈不是把遲卿這個大材給小用了。”景佑崢思量須臾,微微搖頭。

“陛下!”遲願以為景佑崢不願應下她的提議,略微急切道,“那陽州東海外……”

“遲卿誤會了,南境隱患的確不容疏忽。”景佑崢也不向遲願隱藏,直白道,“朕的意思是與其讓遲卿入郡主府,倒不如在角州府為遲卿補個差事,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臣明白,臣願前往角州府司職。”遲願當即領會。

各州親王畢竟自成一系,倘有異心始終難以節制。而大炎在九州設下的各個府司,無論官員任免,軍隊調動,還是布政施令,都聽令於大炎天子,既是皇權在九州的延展,亦是天子制衡各州親王的盾刃。

所以在黎陽郡主的前車之鑒下,如果南境終有一日要起戰事,角州屯軍興兵既成事實,那麽與其讓遲願變作郡主府的幕僚,倒不如讓她直入角州府,既能為朝廷所用,亦可對那武德充沛的璋嘉郡主有所牽制。

只是任免之事不在朝夕,也並非天子一言即可落實,既然遲願推辭了先前擬定的禦野司提督之位,景佑崢便要同吏部再行商榷後才能授職了。不過,他還給遲願備下了另外一件賞賜,那便是準允遲願承襲遲於思的爵位,恩封安野伯,以表其“司理江湖,監察逆黨,勤王救駕,拱衛社稷”的功績。

遲願亦鄭重致謝,接納受下。

面聖事畢,景佑崢又遣太監送二人出宮。

兩人一路不曾言語,直到出了宮門之外,遲願先扶狄雪傾上了車駕,自己也同進了車與,狄雪傾才故意板起臉,打趣道:“多謝安野伯車馬相送。”

遲願也不落後,反口便道:“濯明郡君客氣,是本爵同坐叨擾了。”

但兩人還不及再端著說些什麽,僅僅是目光相對的瞬間,就再也崩不住嚴肅神情,雙雙輕笑出聲了。

馬車緩緩駛動,遲願自然而然坐近在狄雪傾身旁,柔聲問道:“方才陛下喚我時,你是不是又在打壞主意了?”

“對啊。”狄雪傾淺作回想,莞爾應道,“要是恩遠皇帝敢心血來潮,封你個安妃,野嬪,伯昭儀什麽的,我總得盤算盤算以大人的姿色,值不值得雪傾沖冠一怒為紅顏,讓那大炎九五之位另易新主呢。”

“才剛出宮,小心慎言。”遲願立刻用手指輕壓在狄雪傾的唇瓣上,又滿目寵愛道,“你呀,剛剛才讓太武榜首換了人,還嫌不夠麽。”

“不夠。”狄雪傾順勢握上遲願的手指,在她指尖輕輕落下一吻,道,“我對大人,貪得無厭。”

遲願目光爍動,舒展手指繾綣摩挲狄雪傾的臉頰,嘴上卻道:“還請濯明郡君矜持。”

“怎麽?”放任遲願悄然把手指游進她的發絲間,狄雪傾又向遲願的頸窩靠近幾分,輕聲低喃道,“只許大人放火,卻不許雪傾點燈麽。”

被狄雪傾溫寧清雅的氣息輕盈撩撥著呼吸,遲願微微僵住一瞬,隨即便完全松軟了身體,將狄雪傾淺淺擁進懷中。

“宣旨冊封時,我有一瞬間以為你不會接受郡君的封號,畢竟做個江湖人是那麽的自由快哉。”遲願合上雙眸,仔細感受著懷中人的存在。

“只有罪人之後才會被褫奪封號,我受下郡君之名,便是景佑崢不肯替景明認錯,天下人也都心知肚明了,至於江湖麽……”狄雪傾從遲願的臂彎中坐直身姿,道,“誰說我從此便不理霽月閣了?”

遲願滿目愛意,絲絲束束理弄著狄雪傾的發絲,問道:“那,請問濯明郡君,霽月閣主,今後意欲何往呀?”

狄雪傾半是玩笑是半是認真道:“突然間消去紛紛擾擾,反倒有些無所適從。而今武林蕭瑟低迷,與大人的鴻鵠之志相比,我便是回去做個小小的霽月閣主,也甚是沈悶無趣。”

仿佛就在等狄雪傾說出這樣的話來,遲願立刻應道:“不如與我同去角州吧。”

狄雪傾悠悠一笑,她就猜到遲願在景佑崢面前堅持要往角州任職,有大半的考量是為了她,但她還是忍不住故意問道:“大人邀約如此盛情,不知那偏遠南境到底有什麽好?”

遲願看破狄雪傾的玩笑心思,溫柔哄道:“角州四季如春,溫暖宜人,既有山海安居,又有敵寇酬志,還能尋得幾畝良田栽種珍藥,生活起來應是有趣。而且最重要的是……”

“什麽?”狄雪傾笑意盎然看著遲願。

遲願禁不住那灣心湖裏的粼粼璨光,垂眸輕吻道:“那裏,有我在。”

“誰稀罕呢。”須臾無聲輕纏過後,狄雪傾推離遲願,微微喘息道,“我便是去,也是憂心某位大人心思耿直未經傾軋,萬一在官場裏被人欺負到哭鼻子,總得花些心思護著她吧。”

遲願也不駁斥,只是滿心慰然道:“那我們就先在角州駐留三年五載,你可以慢慢思量時光歲月今後如何,待到武林新秀輩出又再喧囂起來,少不得有人來登門拜訪,與你這太武榜首切磋試劍。”

“嗯,聽起來就很聒噪。”狄雪傾皺了皺眉,又狡黠道,“到時我便藏身起來,叫他們偏偏尋我不得,豈不好笑?”

談話間,馬車已至安野伯府門外,不只嵐泠迎上前,更有單春郁笛也趕到來開京與狄雪傾匯合了。

“閣主,我好想你!”一見狄雪傾下了馬車,郁笛就迫不及待奔到狄雪傾面前。

“許久不見。”狄雪傾向小丫頭回之一笑,又對單春微微頷首。

單春先向狄雪傾和遲願拱手施禮,隨即遞上一截青翠竹筒,道:“前些日淩波祠有信箋來,未加急印,才請閣主過目。”

狄雪傾接下密信,簡略粗看,原來是簫無曳對柳色新一事的回函。

信中簫無曳先鄭重謝過狄雪傾先前那道密訊,讓淩波祠在陽州尋到機會,將那登徒子除之而後快。又道那廝為求活命,坦言當初簫無憂登辭花島尋找鎏金錦雲甲時,他和宮徵羽也曾為了x那件寶甲趁夜造訪辭花塢,而對黎枝春搜身的男子,實則正是男裝的宮徵羽。

簫無曳對此很是在意,畢竟知曉了這樁暗事,於她兄長簫無憂的聲名和辭花塢前代主人黎枝春的清譽來說,都是極大的告慰。今後自在歌於光陰水榭會晤時,她也能在鄧蘭姍面前松緩些許了。

得知簫無曳也將此事告知過葉夜心,狄雪傾收起信箋,對單春道:“稍後代我給夜霧城葉城主寫封信,便說宮徵羽已歿,可慰黎前輩泉下之靈。”

遲願眼含笑意,一直候到狄雪傾吩咐完畢,才道:“伯府門前春寒料峭,進到房中再慢慢敘話吧。”

隨後,幾人魚貫踏入府苑。

郁笛興沖沖跟在狄雪傾身旁,雀躍問道:“閣主去見皇帝,得了什麽賞賜?”

狄雪傾見郁笛一副財迷的樣子,回道:“沒有黃金萬兩,唯借母親之貴,得了郡君的封號。”

“怎麽是郡君?”郁笛狐疑道,“閣主是郡主之女,親王之孫,當為縣主才是。”

狄雪傾解釋道:“這郡君封號亦是因功賜封,並非推恩,你真當燕王舊案已經煙消雲散啦?”

“那倒也是。”郁笛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嵐泠看見,忍不住也問遲願道:“小姐,你呢你呢?陛下有什麽賞賜?”

遲願笑意盈盈,還不等開口,狄雪傾卻先替她答了。

“你家小姐甚得聖恩,加官晉爵,榮寵一身,好不風光。”

“狄閣主是說,我家小姐襲爵了?”嵐泠驚訝的捂住了嘴巴,轉向遲願確認。

遲願點頭。

“真的!我這就去把好消息告訴老夫人!”嵐泠驚叫一聲,隨即風一樣朝韓翊的庭院跑去。

郁笛滿眼羨慕的看著嵐泠離去,轉頭又問狄雪傾道:“那閣主,你現在是郡君了,我們還回霽月閣嗎?”

“霽月閣有阮芳菲代行閣主令,我便先不回去了,何況,還有人等著盼著約我南下角州呢。”狄雪傾輕瞥遲願。

“啊?誰這麽煩呀!”郁笛不知個中緣由,皺眉抱怨道,“南境氣候濕熱,瘴氣瘟疫盛行,還有蛇蟲鼠蟻也不是一般的多,咦……想起來就渾身不舒服,竟然喊我們閣主去那種飛禽走獸遍行之地,真是居心叵……”

“嗯咳咳。”遲願一本正經的清了清嗓子。

單春恍然,當即捂緊了郁笛喋喋不休的嘴。

“是啊,誰這麽煩呢。”狄雪傾笑吟吟看向遲願。

“不知道哦,有這樣居心叵測的壞朋友,也只能怪你們閣主自己交友不慎嘍。”遲願卻作無辜轉眸望向了院中,又是一年新歲,那亭蓋如雲的羅漢松依舊蒼翠靜肅,卻也愈發的蔥郁挺拔了。

狄雪傾輕淺一笑,放過遲願不再逗她,轉問單春郁笛道:“你們呢,想回霽月閣麽?我跟阮閣主打過招呼,單春心思細膩沈穩機敏,歷練數年可為掌秘使。郁笛嘛,得本閣主親自指點,去掌經部多多修習,將來太武榜上未必不能留名。”

“太武榜?嘿嘿嘿,閣主你說的是真的嘛?不會是在哄我開心吧!”郁笛聽到狄雪傾如此誇讚於她,高興得心花怒放。

“算你有自知之明,知道閣主在哄你。”單春用指節敲了一下郁笛的頭,又認真向狄雪傾道,“屬下想隨在閣主左右,與閣主同去南境。”

“什麽?那,那我也要去!”郁笛揉著頭,不甘落後道,“霽月閣固然好,但閣主在哪我就去哪,一輩子都跟定閣主了!”

幾人歡歡笑笑,在安野伯府閑度數日。狄雪傾收到了由葉夜心挑選譚竹聲出資的獲封賀禮,葉夜心隨信還說幸虧早就廢掉了夜霧城的舊規矩,否則狄雪傾有了官家身份,豈不是與她見上一面便要自戕謝罪了。

遲願亦到禦野司卸任交接,唐鏡悲以同僚辭行為名豪爽做東,邀遲願、藍鈺煙、白上青、同席酣飲,及至遲願將要歸還挽星棠刀時,唐鏡悲卻道已向上峰報請過,且將初白贈與遲願,可留藏安野伯府為念。而白上青歷經仕途起落喪妻諸事,性子收斂了許多,終於沒有吃酒鬧事了。倒是藍鈺煙一反信雅之態,兀自灌下不少佳釀後,硬要與遲願相擁作別才肯罷休。

隨後,兩人也曾一起漫步於開京城中,看那些被戰火波及的街巷樓閣重新冉起百廢待興的生機。兩人也曾再次拜訪市隱寒舍,在絕字房裏擺下上好的珍饈佳肴,然後當場看著沈甸甸銀子就那麽落進了同桌的“神秘東家”口袋裏。兩人還一起走過了城北那條鶯飛草長春意深鎖的小路,路的盡頭寒絕齋寂寥於世,狄雪傾用一壇好酒換來齋中人一句“叛徒”,卻也隔著緊鎖的門扉聽見那人輕聲賀她覓得桃源意有所衷。

不久後,遷升遲願為從三品軍使同知,即赴角州府上任的聖旨終於下到了安野伯府。前幾日韓翊還嘟囔著願兒這個“不肖小女”生生把自己從安野夫人變成了安野老夫人,這會兒便眼淚汪汪的說什麽也舍不得她走了,殷殷切切親自操辦,備下好大一車隊的細軟物什,甚至還遣了四名丫鬟八個家仆陪同,遲願若是再不攔著,她便要把整個安野伯府也遷到角州去了。

再到出發那日,韓翊又給遲願和狄雪傾每人求了塊上好的玉牌,千句叮嚀萬般囑咐一定要隨身帶著常保平安,直到兩人認真應下,才依依不舍的放她們啟程。

遲願不忍拂卻母親好意,便叫那冗長車隊和諸多下人押後慢行,自己則在拜別母親後,同狄雪傾、單春、郁笛、嵐泠一起,乘著輕車快馬先行出發了。

誰知一行人剛剛走到開京城南門外,忽然有安野伯府的家仆匆忙趕來叫住了遲願。

“小姐,有信,有重要的信!”那家仆滿頭大汗追到遲願的馬車前,上氣不接下氣道,“永州剛落地的信鴿,還好追上了,要是再晚幾日送來,小的還不得送到角州去咧。”

“什麽信這麽急,呈來我看。”遲願從車輿窗中探出手。

家仆遞上一只繪著五條藍色漆線的小小信筒,道:“您說過的,只要是五條藍線的信鴿來了,無論您在哪,必須立刻馬上當即麻溜利索兒須臾片刻都不可耽誤的把它送到您手上。”

狄雪傾坐在遲願身旁,雖未言語,視線卻下意識的落在了遲願手上。

“嘖,我什麽時候這麽啰嗦過。”遲願瞪了家仆一眼,默默牽起狄雪傾的手,把那小小的信筒擱在了狄雪傾的掌心裏,然後吩咐嵐泠道,“腿腳不錯,話太多了,賞他半兩銀子喝茶潤喉。”

說話間,狄雪傾已經展開了那一片小小的紙卷。

“如何?”遲願放下輿窗紗簾,歪頭湊到狄雪傾臉頰邊。

狄雪傾用手指拈平信紙,但見上面用小小的字跡密密麻麻的寫著:提司大人臺鑒,火噬散奇毒難解,老朽不才,苦研數年仍無進展,奈何上次大人所贈一包藥散已全數用盡,不知大人可有盈餘能再饋些許,以資老朽不絕試探得求甚解,忽覺臺誠白。”

“這……”遲願尷尬無言。

“大人為雪傾費心了,可惜所托非人呢。”狄雪傾嫣然一笑,眉目間光彩熠熠,明媚如春。

遲願擡眸,不及設防,恍然間又似那日飛雪簌簌時,稍不經意,便落進了一雙明似雲間月,凈如山上雪的眼眸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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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煙花][煙花]完結啦,完結啦,這顆柿子終於成熟啦!

[狗頭叼玫瑰][狗頭叼玫瑰]感謝各位寶子這麽多年的支持!

[捂臉偷看][捂臉偷看]後面會有些許番外,歡迎來看!

[眼鏡][眼鏡]另外誠邀大家給大雪★★完結★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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