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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欲擒故縱詐珍方 扶搖上,乘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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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欲擒故縱詐珍方 扶搖上,乘風起。……

“陸家在泰齊城外的暗樁已經摸清了, 葉城主親自去打點過,即使曹建章逃去報信,也不會……”狄雪傾重新把視線投進風雪, 一語未盡便被人輕輕擁進了懷中。

這幾日, 遲願雖未主動現身在曹建章面前,卻不止一次暗中目睹曹建章被火噬散折磨的模樣。原來, 那本就無法忍受的囫圇痛苦本竟還被拆分得仔細, 肺腑被瘋狂灼燒的鋒銳,脈被細密啃噬隱鈍,都在無限放大後強加給了脆弱的感官。就連痛感的時限也被漫無止境的拉長了,隨著時間的流逝在一刀一刀的淩遲著生命。

尤其每次悶咳時, 鮮血不可抑制噴溢而出。那一片狼狽刺眼的殷紅,更讓遲願不寒而栗。她不敢去想鳴空山陷落後, 沒有清蒙丹的時日裏, 無措於病榻之上的狄雪傾該有x多麽的孤獨,多麽的絕望。所以她觸目驚心的悲憫著,患得患失的恐慌著,恨自己從前只知險失摯愛,卻不知狄雪傾便是坦然赴死,也比其他人難捱千倍、痛苦萬分。

思及此前種種, 遲願心如窒息, 她微微用力收緊手臂把狄雪傾按近身體,仿佛直至此刻,她才完整經歷了這場劫後餘生。

感受到遲願深邃而隱忍的情緒, 狄雪傾目光輕動,轉身以指尖輕點遲願心口,淺笑打趣道, “一日五副火噬散,說是酷刑也不為過,大人給曹建章使手段的時候,可曾良心作祟,此處隱隱作痛啊?”

“現在才發現我並非良善之輩,來質問我麽?晚了。”遲願餘悸在心卻不再怨艾,微笑著接下了狄雪傾玩笑,又順勢為她圍好厚裘披風道,“走吧,再不跟上去,曹建章就逃遠了。”

於是兩人一路不遠不近的跟著曹建章來到泰齊城外,但見他忠心不假,提著幾只野兔一頭就鉆進了草市禽店。只是曹建章還不知道這禽店暗樁早已被人拿下,他小心翼翼放給陸垚知的信鴿也永遠不會飛往永州了。

順利解決了心頭大事,曹建章的註意力再次回到自己身上。火噬散侵入體內的毒素尚未解除,一路奔行過後翻湧的氣血又把毒素推往他的身體各處。曹建章渾身無力,痛楚愈演愈烈,便起了去陳記糕餅鋪尋求解藥的念頭。

而陸府被禦野司圍了數日有餘,便是再嚴加管控也難免引來猜疑。譬如那些供糧的上加,買酒的下家,售賣吃穿用度的店鋪,與陸府有生意往來的商賈,幾日不見陸家人來往,便就打聽到了陸府出事的消息。

曹建章自然想到了這一點,可偏偏陳記糕餅鋪又開在城中最為熱鬧的肆街上,未免撞上熟人徒惹禍端,他又在禽店拿了個破竹暖笠戴在頭上,然後肩掛野兔,跟著往來的人群一起混進了泰齊城。

一路上曹建章走得極為謹慎,遲願尾隨其後心也跟著懸了一路。直到曹建章停在陳記糕餅鋪前,鬼鬼祟祟觀察過四周後才走進去,遲願緊握手指終於松緩下來。

“他見過大人的面,由我先去吧,免得打草驚蛇。”狄雪傾向遲願點點頭,輕聲跟到糕餅店外。

“曹……哎呀,您,您這是怎麽來的……?”曹建章雖有喬裝容貌憔悴,但相近不過咫尺,掌櫃陳可待還是一眼就把他認了出來。

“說來話長,救命要緊!”曹建章扔下野兔,低頭就往糕餅鋪的後堂走。

“曹管家,曹老板,曹大主事!”陳可待連忙攔住曹建章,為難道,“眼下誰人不知陸府被禦野司給圍了,小店跟府上不過是做些面食送些點心的生意往來,算老哥求你了,您快走吧!我,我也絕不會跟外人說您來過!”

“哎?陳酥餅,你什麽意思?以前求著陸府照看生意,就叫我曹菩薩。現在怎麽著?老子落難了,就拿老子當瘟神了是嗎!”曹建章明知陳可待怕受牽連要趕他走,但為了活命也只能賴在這裏跟陳可待對峙。

“曹老板,我不是那個意思。陳記就是個普通糕餅店,在京城落穩腳跟不容易。這半年來的照拂我們全家日夜感念從未敢忘,可那禦野司……連家大業大的陸家都栽了跟頭,我們這種小店當真是得罪不起啊。”陳可待不知道曹建章所說的救命是什麽意思,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跟陸府扯上任何關聯,一心只想催促曹建章離開。

“算了!”曹建章見陳可待著實害怕,無奈道,“你快告訴我,先前送來糕餅鋪的那些藥材都給了誰?那些藥丸子又是誰做出來的?你馬上說完,我立刻就走!陳記糕餅這忘恩負義的破鋪子老子才不稀罕呆!”

“那些藥材……”陳可待聞言,頓了一下。

回想第一次從陸家收到藥材還是半年前。當時和陸家老爺一同前來的還有位氣質尊貴的客人。陸老爺說貴客府上有位女眷偏愛陳記桃花酥,這次專程來見制作此酥的點心師傅。可那桃花酥並非陳記祖傳面點,而是他母親姜老太的家鄉小點,因用料有獨特之處,故與尋常桃花酥的味道不同。

奇怪的是,那位貴客因酥而來,卻並非為酥而來。與姜老太見面後,他竟以為陸府供應各色糕餅為酬,委托不懂岐黃不辨藥材的姜老太代為制藥。姜老太不糊塗,以陸家在泰齊城的分量,她應下來,就能讓陳記攀上陸府這棵搖錢樹,她若是推辭,那不久之後這肆街上便要多一間低價出兌的店鋪。

然而更令陳可待不解的是,那位貴客沒給姜老太紙寫的藥方,只是讓她一一記下所用藥材的模樣,以及打粉之後各樣藥材如何配比。種種古怪行為讓陳可待心中隱約冉起一絲不安,可姜老太卻說大家門閥向來藏著見不得光留不得字的秘密,尋常人不知不問反而更安全,否則就會跟那些秘密一起永遠消失。所以姜老太不曾將所知的一切告訴任何人,甚至連他這個兒子也沒有透露半分。

從那之後,那位貴客和陸老爺再沒來過陳記,只有曹管家每月按時送來十數種藥材,然後由姜老太獨自煉成青紫色的蜜丸。最後,那些蜜丸又隨著供送糕點的食盒一起被送回了陸府。

這筆暗中交易一直持續到永州起了戰事,最後還是曹管家遣人遞了封信來,道是:糕餅例供不變,其他無需再制。

見信之時陳可待如釋重負,一顆心總算是落進了肚子裏。可沒想到只短短安生了月餘時間,那偌大的陸府就被禦野司給抄了家!

這下把陳可待嚇得不輕,飯也吃不香了,覺也睡不著了,連糕餅都沒心思做了,生怕陳家老小因為一單糕餅生意就成了陸府的陪葬。平日裏百無禁忌的一個人也變成了串珠不離手經文不離口的虔誠信徒,只求菩薩保佑這世上再無人知曉制藥之事,叫那禦野司千萬千萬別查到陳記來。

可惜老天無眼,今日開張還沒做幾單生意,就被那陸府的管家找上門。加之曹建章張口就問藥材去處,制藥人又是誰,陳可待只能避而不答,想方設法的要把曹建章趕出去。難不成還要他當個出賣家人的不孝子,承認制藥人就是她娘姜老太?

“曹大管事,算我求你了,藥材之事既已兩清,您就別再問了。要不,我現在就去賬上給您支些碎銀,助您遠走高飛……”陳可待愁眉苦臉的向曹建章求饒,言語間忽然有人推開門扉走進店來。

女子踱步店中,漫不經心的看著貨架上的糕點,假做聽岔道:“掌櫃的是要遠走高飛去哪兒啊?酥餅不賣了?”

“賣……賣!”陳可待心裏一驚,連忙用身體擋著曹建章把他往後堂推,然後尷尬的向來人賠笑,道,“不過小店今日突發要事,這就打烊了。您看下次再來時您提一聲,小店給姑娘多包兩盒招牌雙酥餅賠不是行嘛?今兒個就實在對不住了,姑娘請回吧。”

“要事?是重要的要,還是藥材的藥呢?”狄雪傾目光平淡,言辭卻足夠犀利。

陳可待聞言雙腿一軟,外強中幹道:“小店是做糕餅生意的,哪來的藥材呀。”

“我看不止吧。”狄雪傾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野兔,笑問陳可待道,“這不還有野味麽?”

“姑娘說笑了,這,這是老家來客送的薄禮……”陳可待不自然的擡起衣袖擦了擦角的冷汗。

“可我瞧著方才走進後堂的人,分明是陸府管家曹建章嘛。”狄雪傾幽幽打量陳可待,故意問道,“莫非……陳掌櫃和陸家還沾著親呢?”

“沒有!絕對沒有!”陳可待先是撥浪鼓一樣的搖頭擺手,又立刻反應過來,氣惱道,“都說了小店今日不做生意,你這姑娘家說來問去的好生無禮,到底走不走!”

“恐怕要讓掌櫃失望了,在得到想要的東西之前,我是不會離開的。”方才藏身店外,狄雪傾已將陳曹二人的對話聽了個大概,確定那些藥材被送進陳記糕餅鋪後,曹建章何去何從於她來說就不重要了。所以,她非但不理會陳可待的逐客令,更自顧自的在糕餅店前堂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你……究竟是什麽人,到底想要什麽”陳可待已然察覺眼前的女子看著文弱,實則來者不善。再聯想今次查辦陸府的官家是禦野司,更是心中發毛如坐針氈。心道不管陸府犯了什麽事,x定是跟江湖扯上了關系,那些打打殺殺的江湖人和官府不一樣,尋常人進了府衙還有機會叫屈伸冤,但江湖人好勇鬥狠好講義氣愛博情面,惹上她們可就永無寧日了。

狄雪傾看出陳可待的恐懼,平淡道:“我之所求與曹建章相同,但我和那草包不一樣,你與他密謀往來只會平遭牽連去禦野司吃牢飯,我卻能在禦野司面前保你全家無虞毫發不傷。至於我的身份,多知不如少知,少知不如不知,陳掌櫃就無需過問了。”

狄雪傾一席話算是說到了陳可待的心坎裏,他不敢久留曹建章,怕的就是被禦野司劃為陸府同黨。他不願提及姜老太,也是因為母親年事已高,一旦被卷進禍事裏就等於是斷了生路。

“你這丫頭,紅口白牙,說什麽大話!禦野司何等高門?豈會理睬爾等江湖人士?那幾位話事掌權的提司大人更是位高權重,與正四品九州知府平起平坐,憑什麽你說護我全家安危我就要陪你趟這趟掉腦袋的渾水!”陳可待雖然膽小卻又不傻,僅憑幾句虛無縹緲的承諾,他怎會輕易相信狄雪傾。

“若是由我親自為她擔保呢?”陳可待話音未落,竟有另一女子從糕餅鋪的後堂走了出來。

“你又是誰?怎麽闖進陳記店裏來了!”陳可待轉頭一看,但見來人墨發玉顏神色冷峻,眉宇間隱隱透著肅殺之氣,不由心生駭意。

女子並不急著回答,一手提著黑鞘金紋棠刀,一邊把狼狽如鼠的曹建章推到了堂前,冷聲應道:“禦野司,遲願。”

“遲……”陳可待一介布衣商販,對禦野司僅是淺有了解,所以即使遲願直接報上了名號,他也只是茫然無措的看著遲願。但曹建章被禦野司捕到,卻徹底讓陳可待慌了神,他面如死灰小聲問道,“曹管家你怎麽……?”

曹建章此刻已是俗手無策,底氣全無。陳記糕餅鋪暴露了,他在遲願面前就沒了倚仗,徹底變成了一顆賤如草芥的棄子。可憐他取義未遂,一身傲骨反像個笑話。拼了性命去掙紮,卻依然無法與之抗衡的悲哀憤懣,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這位是禦野司的提司,遲大人。她跟你要你什麽,你就……如實說了吧。”尤其嘗過焚心之毒的厲害後,曹建章愈加忌憚遲願的手段,只覺得若能讓陳家老小免受權貴欺辱,也算是變相拯救了當初那個可悲可笑的自己罷。

“我我……我說就是了……”陳可待從沒見過曹建章這幅面如土色垂頭喪氣的樣子,他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悠然坐在椅中的狄雪傾,又心驚膽戰的瞟了瞟冷眸垂目的遲願,終於把陳記為陸家制藥的密事一五一十的講了出來。

很快,狄雪傾和遲願就在陳記糕餅鋪的後宅見到了那不懂岐黃的姜老太。

姜老太年近甲子,神色和藹,平靜的目光裏藏著幾分深谙世事的通透。得知遲願的身份後,她立刻就看懂了眼前的局勢,沒有隱瞞,只是請遲願送些方子上的藥材來供她挑選。

遲願強壓欣喜,向狄雪傾深深點頭。

狄雪傾看見,便輕輕揚起了唇角,笑得溫柔。

未料這清淺一笑竟惹得遲願鼻息發酸,她下意識擡起手來掩飾,卻依然淚意難遣,醺紅了眼眶。

因為她知道,一場積壓了二十年的厚霜重雪就要融化了。在這遲來的和煦春光裏,那只曾被鋒利絲線緊緊勒入骨血的風箏,也終於要掙脫牽掣,乘著清風,扶搖而上,飛往遼闊無垠的高天遠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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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撒花][撒花]接檔大雪的新文《桃花落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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