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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寒齋逢別行陌路 昔日誼,一筆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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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寒齋逢別行陌路 昔日誼,一筆銷。……

“雪傾……你與金桂之徒……”遲願好像明白了什麽, 不禁意逝心枯,目露哀色。

但狄雪傾卻不與遲願解釋,只在掌心裏托著一幅黃綢薄卷, 冷冷打斷遲願道, “這一張,就是泰宣三十四年臘月靖威帝下給遲於思的密旨。遲提司可知道這上面寫了什麽?”

“你到底還是……”遲願雖失望於狄雪傾劫掠密旨閣的行為, 但終究還是和狄雪傾一樣在意這道聖旨。她沈默一瞬, 既恥又怨的問道,“上面……寫了什麽……”

“念給她聽。”狄雪傾把聖旨挑在指尖,眸光更幽。

何不慈上前一步,從狄雪傾手上取過聖旨, 低沈且清晰的誦讀道:“著遲卿急赴涼州霽月閣,於赫陽之女滿月宴日, 造亂密誅赫陽及其夫女。”

冰冷雨水滴滴垂落在遲願的肩畔和眼前, 觸地時迸發出的破碎聲亦不絕於耳。但密旨所載的內容,卻像在瓢潑大雨中轟然決堤的隘口,將身陷泥濘中的遲願徹底淹沒了。

“真相終於大白了,不是麽?”狄雪傾冷肅的聲音透過雨幕,不容置疑道,“遲提司, 你我昔日情誼, 至此一筆勾銷。今後註定牴牾相悖,形同陌路。”

“江湖式微,難以成事, 你……唔啊……”遲願自然明了狄雪傾之意,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那四人按得更更緊。遲願吃痛難忍, 狼狽俯身在雨水與泥津中,仍斷斷續續的勸阻道,“……你分明比誰清楚,卻不惜與之為伍……竟是為了覆仇,便連你的性命,我的情意……都不要了嗎?”

“我能怎麽辦呢?”狄雪傾垂眸,幽幽看著遲願,戲謔中略帶隱忍道:“債主既是景明,單憑一己之力,的確覆仇無望。可現在就有那麽一個人,或許能把景明拉下皇位,我自是願為他盡些綿薄之力的。”

“狄雪傾,你糊塗!”遲願憤懣道,“我理解你為赫陽郡主覆仇的殷切心願,但金桂之人狼子野心……又與擁兵做亂的景榆桑勾結,必將引起戰亂禍事,不知要欠下無辜百姓多少命債。到那時……你便是大仇得報,午夜夢回時,卻還能問心無愧麽?”

“呵,遲提司問我?”狄雪傾淡淡一笑,反詰道,“同樣的話,你可問過靖威皇帝?人前大赦立寬慈之名,背後趕盡殺絕行食言之事,他可否問心無愧呢。”

遲願無言沈默。她本也不是為靖威帝開脫。

狄雪傾凝眸又道:“我知道,遲提司無非是想勸我莫欠血債,免增殺業。可惜,我狄雪傾行走江湖也有一條不變的規矩,殺人償命。欠了我的命債,即使他景明貴為天子,也要用命來償。”

“謀逆弒君,九死一生。”遲願眉目深蹙,痛心懇切,幾近哀求道,“雪傾……別……不要走那條路……”

“恐怕,雪傾這次要與大人背道而馳了。”狄雪傾蹲下身來,撫手勾起遲願的臉頰,目色決絕道,“但只要大人不再來糾纏,我便不會殺你。”

秋夜冷雨陰寒噬人,浸透了全身衣衫。不知是挫骨傷筋的痛楚,還是萬念俱灰的心殤,惹得遲願的身體一直在微微的顫抖。可此刻,她唯一能感覺到的,卻只有狄雪傾的手指輕撫在頰邊的觸感,若即若離,涼冷刺骨。

“讓她走吧。”仿佛在起身時收回了所有的情緒,狄雪傾平淡的吩咐著,再沒有與那跌在塵埃中的人多說一言一語。

“就這麽……放了?”落在遲願背上的千鈞之重在須臾猶豫之後,終於盡數散去了。

可遲願卻在那渾濁的泥漿雨水中僵滯了片刻,才慢慢撐著傷痕累累的身體站了起來。然後,她看見無一物和柳色新將所有密旨一股腦都裝進了大口袋裏,她看見宮徵羽和夏奇峰一盞一盞熄滅了寒絕齋房中院內的燈燭,她也看見所有人都隨在那一襲天青色的身影後面走向了院門,卻唯獨無法看清瀝瀝落著雨水的油紙傘下,狄雪傾是否有過剎那回眸,再許她一眼繾綣流連。

狄雪傾就這麽棄下遲願,一意孤行的走了。直到那抹天青完全湮沒消失在黑暗中,直到失溫的心和刺骨的痛一起變得蒼白麻木,狼狽至極的遲願終於被打碎了所有溫文爾雅的驕傲,在這場秋夜深雨中無聲的崩潰了。

“狄雪傾……你不會事事都如願的……”

與此同時,開京城北更遠處的暗林裏,正窸窸窣窣的走著十數個互相攙扶的江湖人。盡管被囚禁數月之久終於重獲了自由,但此時他們依然不能自奔東西各歸門庭。

“黑燈瞎火,又濕又滑,雨點大得砸人都疼,泥巴黏得靴子都穿不住。我說孫掌秘使,你到底要帶我們去哪啊?”原本大家都只憋著口氣悶頭走著,但旌遠鏢局的秋逸架不住年輕氣盛,第一個發起牢騷來。

不過秋逸所言正與其他人所想不謀而合,所以這次不但沒人斥他出言不遜,反倒都有意無意的看向了笑面鬼孫自留。顯然,他們也想聽聽這個答案。

孫自留正扶在三不道人身旁。化勁散的藥效還在,便是堂堂雲天正一盟主也難免在這深一x腳淺一腳的密林裏行得踉蹌。聽見秋逸發問,三不道人順勢停了下來,開口詢問道:“可是去見狄閣主?”

孫自留呵呵笑了笑,胳膊暗暗使力,拽著三不道人邊走邊道:“路不好走,也要走。就像禦野司的大牢闖不得,霽月閣不也為了營救諸位硬闖進去了?我家閣主頂著劫獄的大罪,把你們一個二個從死囚的斷頭臺上救下來。別說下雨,就是下刀子,你們不去見見我家閣主,當面道聲謝,可就有失大家風範了啊。”

正青門主書英才按著肩頭傷處,虛弱道:“這次我們欠了狄閣主的恩情,即刻去見她也算理所當然。可狄閣主既然安排我們從西門出京,為何還要如此顛簸轉道城北呢?眼下雨夜深寒,我羅師弟重傷在身,再行片刻,只怕師弟他……”

“書門主是被箭傷疼昏了頭吧。”逍遙堂主方士殷出言譏諷道,“出西門就往西走,你是覺得禦野司晃過神之後,追不上你們這對傷兄殘弟嗎?本座倒是覺得,這招誘敵西尋,再趁大雨掩去痕跡悄然向北,實屬上策。再說,我等幾人除了內力潰散,其餘皆盡無礙。為何偏偏你們兄弟二人負傷掛彩,拖累得很?書門主與其質疑狄閣主的鋪排,倒不如和你的羅兄弟先自省一番。”

“方堂主言之有理,我家閣主確是有意如此。”孫自留笑了笑,補充道,“而且我家閣主在城北之地亦是另有安排,保證禦野司尋跡淺嘗輒止,再不會往北深追了。諸位如今都是朝廷逃犯,閣主這般安排也是為了護諸位萬無一失嘛。”

“掌秘使,在下並非質疑狄閣主,只是憂心羅師弟傷勢……”書英才本想詢問去向,不料卻被方士殷狠狠訓教一頓,一時掛不住顏面,只好轉向孫自留再次解釋。

“書門主就放一百個心吧。霽月閣與正青門均屬雲天正一,我家閣主亦深谙醫術,便是滄澤宮的兩位不肯施加援手,等見到我家閣主,你們的義劍尊也就有救了。”孫自留出言安撫,卻有意無意戳了滄澤宮的痛處。

果然,澤蘭宗主水碧青面色不悅的回懟道:“什麽叫滄澤宮不施援手,我早說過,缺醫少藥,神仙沒轍。”

“好好好,玉絮霄荷說得是。”孫自留呵呵一笑,小事化無。

一行人冒著大雨直入林中半山,又走片刻,才發現山腰上有間荒涼蕭瑟的灰瓦寺深掩在繁枝亂草中。眾人見那寺院門前半點火燭皆無,還以是間無人棄廟。未料到行至近前竟還有個灰衣小僧候在門口。

小僧把眾人引進寺中大殿,隨即緊閉殿門,只留了扇面向山巖的窗扇。只見大殿正中燃著一小從篝火,架在篝火上的小鼎裏盛滿了清水,此刻正咕嘟咕嘟的翻滾著。火光溫暖,無雨無風,如此境地可稱安逸,霎時讓這行濕冷難耐疲憊不堪的人舒坦不少,眾人緊繃著的心緒也隨之松弛下來。

“諸位先請吃喝用藥,稍待片刻,我家閣主很快就到。”孫自留向屋中眾人解釋一句,然後揮手令小僧端來備好的東西。

“熱水、清水、胡餅、金瘡藥、紗布、化勁散解藥,還有幹凈衣物,大殿兩邊各有偏房,男女施主請自便。”小僧一樣接一樣呈上了不少急需的物件。

水碧青率先拿起一顆藥丸,用指尖捏開來湊在鼻尖仔細嗅了嗅,然後便放入口中咽了下去。隨後,她又取一粒遞給王蔔霖,點頭道:“應當無礙。”

眾人見狀,這才紛紛從盒中取了化勁散的解藥,吞服下去。

“真是多餘。”孫自留環著手臂,譏諷道,“我家閣主要是想害你們,何必多此一舉把你們救出來?就讓你們都死在禦野司大牢裏多好,咱霽月閣還不用沾那盜獄劫囚的汙名。”

眾人正為猜疑之心感到慚愧,在旁上藥包紮的羅英新卻虛弱道:“殘殺兩盟的事……狄雪傾又不是沒幹過……行走江湖……還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堵上你的狗嘴。”孫自留朝羅英新扔了張香噴噴的胡餅,威脅道,“再亂呲牙胡咬,看我不挑了你全身的筋。”

眾人搖了搖頭,服藥後便去偏屋換上了幹爽的衣裝,然後安心坐在篝火前就著溫水吃下胡餅。盈盈火光之中,幾家領首神情凝重,目色黯然。想必是這極其簡陋的一衣一餐,已足夠讓從未受過這般屈辱的江湖人唏噓無常了。

狄雪傾沒有讓眾人久等,很快帶著郁笛來到了灰瓦寺廟。她一進殿,眾人即刻起身相迎,便是那不甚客氣的羅英新也老老實實向狄雪傾拱手施了禮。

三不道人更覺顏面有光,第一個開口道:“我等為禦野司所害,平白遭了一場牢獄之災。全賴狄閣主鼎力相助,解救我等於水火之中,貧道代雲天正一諸家鄭重謝過。”

“三不盟主客氣了。”狄雪傾平淡回禮道,“既為同盟,諸位有難,霽月閣怎會袖手旁觀。”

“狄閣主,自在歌也欠霽月閣一份情。”同喜會喜相逢亦上前道謝。

“喜盟主言重。其實,今日去劫禦野司的,並非霽月閣一家。”狄雪傾對喜相逢微微搖頭,又看向方士殷道,“我亦是借著貴盟方堂主的人脈,才請到一隊高門奇兵呢。”

“高門,什麽高門?”眾人聞言,不禁面面相覷。

“方堂主,你逍遙堂什麽時候和霽月閣走到一塊兒去了?”羅英新難得抓到機會,不顧傷處疼痛也要出言挑撥。

“呸。”方士殷狠啐羅英新,傲慢道,“你們各個都跟霽月閣有仇,唯獨逍遙堂沒有銀冷飛白的劍下鬼。本座與狄閣主私下論論聖應和雲弄這等上層心法,還需通知爾等廢材草包?”

“你……!”羅英新毀謗不成,碰了一鼻子灰,沈下臉不再說話。

王蔔霖卻因此猜疑道:“方堂主與狄閣主論道……此事喜盟主可知曉?且不知狄閣主口中方堂主的人脈,也曾對喜盟主坦誠清楚?”

眾人心中亦有疑惑。方才從禦野司殺將出來,便見那夥人行動爽利下手狠辣,全然不似江湖門庭的作風。既有本事,更有膽色,連禦野司都被攪得天翻地覆,如此一方不容小覷的神秘勢力,難免不令人心生忌憚。

“王宮主不會覺得,喜當家沒有暗中查過本座的底細吧?她當然什麽都知道!”方士殷冷笑一聲,胸有成竹道,“想想看,昔日雲天正一與禦野司走得親近,自在歌履步為艱,處處皆難。可如今天下動蕩,喜當家願意接納逍遙堂入自在歌,自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天下動蕩……

即便獄墻深重,也沒能攔住寧王謀逆的消息。眾人聞聽此言,不約而同的想到了一塊兒。

“喜當家,好心思,好手段啊!”三不道人更是咬著後槽牙,陰陽怪氣的彎酸喜相逢。

當初兩盟於霽月閣前討伐銀冷飛白,他還以為喜相逢與乖張狂放的方士殷交好,不過是為了壯大自在歌的聲勢好與雲天正一對峙。直到今日他才後知後覺,原來喜相逢在那時就已經嗅到了“變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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