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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秋雨滌心洗梧桐 此非我心,恕難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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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秋雨滌心洗梧桐 此非我心,恕難從命。……

狄雪傾回到涼州沒幾日, 宮徵羽就上了門。按時間,又到了送清蒙丹的時候。

不過,宮徵羽並沒有被安排在皎暉樓見面, 而是被單春一路引到了霄光樓。

跟在單春身後, 宮徵羽難掩不悅。

皎暉樓是霽月閣的正式會客處,而霄光樓卻是霽月閣主的住所。狄雪傾此舉的意思很明顯, 就是不但沒把她奉為座上賓, 還明裏暗裏的警告她,此時此刻自己也是她的主子。

而且,在宮見月面前與狄雪傾見面後,她就被派往既州為狄雪傾的謀事做鋪排。重回故地卻不覆昔日風光, 宮徵羽難免心生怨氣。偏偏宮見月又遣她來涼州給狄雪傾傳訊送藥,怎麽說手中也是拿捏著狄雪傾的命脈呢, 狄雪傾卻把她當作奴仆般對待, 如此輕蔑無禮的態度更令宮徵羽x惱火不已。

“閣主就在軒中。”單春把宮徵羽帶到霄光樓內院亭廊,便止步不再近前。

宮徵羽遠遠望去,但見狄雪傾正悠然淺坐在廊中小軒裏。她沒有穿戴繁覆優雅的霽月閣主華服,而是簡單著了件佩有朱紅長纓的玉白色輕紗裙,既輕便舒適,亦不失優雅。

宮徵羽臉色一沈, 快步走到狄雪傾面前。

“這兩月的清蒙丹!”把藥盒往軒案上用力一置, 宮徵羽招呼也不打,開口便呵斥道,“尊主讓你攪動江湖, 可沒讓你動寧親王!”

狄雪傾沒有在意清蒙丹,而是向宮徵羽微微笑道:“對哦?我險些忘了,宮坊主尚在京中時, 確與寧親王行得頗為相近呢。”

“狄雪傾,你嘴巴放幹凈些!”宮徵羽聞言大為光火。

狄雪傾輕搖羅扇道,“我是說,你與景榆桑同謀的大事。莫非宮坊主與那柳色新共事久了,聽什麽都像上不得臺面的腌臜事。”

“如此陰陽怪氣,真當我是來給景榆桑打抱不平的。”宮徵羽瞪了眼狄雪傾。

“不為景榆桑,那就是宮坊主覺得我擅動了尊主的棋子,自作主張的來替尊主教訓我了?”狄雪傾也不客氣,戳穿了宮徵羽暗藏的心思。

“你知道就好!”宮徵羽微微昂首,義正辭嚴道,“尊主行事,步步皆有謀劃。你別仗著自己與尊主有些親緣,就可以胡作妄為。壞了尊主大事,你百死難辭其咎!”

“商琴角音。”狄雪傾輕念宮徵羽的名號,徐徐言道,“還記得那時七夕我與你同下聽琴臺,一路聊起你的名字和抱負。當初相識頗淺,誤以為你心中明主乃是寧親王。如今後知後覺,才知原是尊主宮見月。”

“拜你所賜,梁塵樂坊早已不覆存在,狄閣主何必假惺惺的一直稱我為坊主。”宮徵羽臉色愈加陰沈,質問道,“廢話少說,無端提起這些舊事,你到底想說什麽?

狄雪傾雲淡風輕道:“我不過是想說,既然是尊主胸懷鴻鵠之志,景榆桑這步棋早一步下晚一步下,也沒什麽不妥。”

“我再說一遍,尊主的棋,輪不到你來假手!”宮徵羽見狄雪傾對自己的訓誡不以為然,愈加不滿道,“而且尊主命你把兩盟之人撈出禦野司,你到現在還沒有一點動靜。再敢如此懈怠,我便要代尊提醒你,沒有清蒙丹是什麽滋味了。”

“無妨。”狄雪傾淡淡言道,“那滋味我又不是沒嘗過,宮女俠不是知道麽?”

宮徵羽驀然沈默在溫暖的陽光裏。那時林中的風雪,那時榻上的血汙,卻驟然浮現眼前,歷歷在目。

看來這威脅確實不足以震懾狄雪傾,宮徵羽一時也想不到還有什麽可以拿來要挾這個連生死都不由自己掌控的人。

“罷了,開弓已無回頭箭。”情緒在沈默和回憶中緩和了一些,宮徵羽重新言道,“尊主吩咐,事已至此,更要盡快辦成第二件事。因為第三件事,需得從長計議。”

“第三件,是什麽?”狄雪傾微微凝眸。

“尊主要……”宮徵羽放低了聲音,謹慎道,“彤武關。”

狄雪傾聞言,眸光稍暗,不免思量。

大炎景氏初得天下時,戰亂不斷,九州未定。當時永州尚有大片疆域為外敵所據,大炎皇帝為拱衛既州之安,排除萬難於既州之外修建了一座關隘,便是彤武關。

彤武關外,地勢險峻,山嶺曲折,常有諸多羊腸之峽相互連通,乃是個勝負難料的詭兵之地。而彤武關內,過三縣即達既州,兵馬續行三日即入京畿。

後來大炎九州一統,永州再無外患,彤武關防禦之能日漸勢弱。加之永州軍馬早已改駐通衢重鎮望塞城,那曾經被視為咽喉要地的彤武關便更加無關緊要了。

而彤武關守備麥慶豐,出身永州麥戟世家,武學功底深厚,尤擅一手雙星拱月戟,於馬上殺伐甚威,鮮有匹敵。可惜彤武關風光不再,他這個五品守備也跟著一起不受朝廷重視,只能年覆一年的領著五百閑兵散勇屯紮在石山巖嶺間,既沒有用武之地,也難以憑功晉升。

宮見月想要彤武關,應是看中此地鄰近既州,據之可使奇兵直搗京畿。但這無疑是給麥慶豐送去一個天大的發達之機,攻關之日必遭強烈抵抗。雖然目前尚不清楚宮見月手上有多少兵馬,但他遣狄雪傾先解救兩盟人質,再拿彤武關,分明就是想用江湖人的血來洗掃他通往開京的路,用江湖人的骨來做他登臨九五至尊的墊腳石。

思及此處,狄雪傾已知這第三件事絕非兒戲。

“怎麽,狄閣主怕了?”見狄雪傾沈默不應,宮徵羽先開口道,“那年假僧滲入烏布城,永州王為了避嫌,將一半軍權分予了駐守永州的鎮北將軍谷原。而谷原曾與寧王是軍中同袍,寧王此番叛逃便是投奔了谷原。他二人很快就會從北境起兵發難,劍指望塞城。到那時,望塞大戰應會為小小的彤武關掩去所有註意。尊主希望狄閣主能夠抓住此番際遇,切勿遲了戰機。”

顯然,這消息是宮見月料到狄雪傾定會猶疑,故意透給狄雪傾讓她安心的。

“好,你去回報尊主,這第三件事,我應了。”狄雪傾又細細思量一番,終於還是答應下來。然後她站起身,徐徐向宮徵羽言道,“不過,你還要跟尊主說,禦野司如今換了位提司來執察逆事。她不是易怒好戰的性子,說不定沒等我去營救,她倒先把兩盟的人放出來了。到那時,倘若寧王尚且舉事未成,只怕那些江湖人吃過抵禦朝廷的虧,心生退卻,便會如細雨入海散得無蹤,再難為尊主效命了。”

“你的意思是,還要讓兩盟的人在禦野司裏……多留些時日?”宮徵羽有些錯愕,未料狄雪傾對她急於求成的事還有這般思慮。

“宮女俠也不想誤了尊主大業吧。所以,立刻去辦好這件事。”狄雪傾目光嚴凜,向宮徵羽微微撫手示意她近前來。

“是……”回神後,宮徵羽發現自己已經垂首在狄雪傾身畔聆聽指示了。

寧王景榆桑叛逃之後,果然直奔永州而去。那裏藏著他多年蟄伏儲備的財資,也有不少暗中效命於他的兵馬。這些籌謀本是他留在皇帝老爹賓天之後,用來截殺太子景佑崢的底牌,沒想到竟被迫提前用來與整個大炎殊死一搏了。

景榆桑舉兵,自然要有個說法。於是他以朝有奸相,離間皇子,謀害皇嗣為由,懇請皇帝徹查一切,鏟除奸佞,為他昭雪。否則他只能據守永州北境,傭兵自保。

但這名頭一看便是牽強附會、錯漏百出,皇帝景明當然不吃這套。明君治下,何來奸相?分明是逆賊狼子野心,大逆不道,妄圖殺君弒父!隨後,靖威帝一旨令下,即刻革去其寧王封號,並派遣兵將前去討逆緝拿。

不過景榆桑早有不臣之心,也非等閑之輩,更懂得許多用兵之道。是以,自北境宣布起兵時尚不到立秋,待到秋分將近,短短兩月時間他已將六座邊城納入囊中。

開京皇城裏,靖威帝對這個結果很不滿意。他在禦書房中細細看了永州來的奏折,臉色更是陰沈得可怕。在門外等候覲見的大臣們深知皇帝心情不佳,各個心懷忐忑,生怕聖上遷怒,給自己惹上禍端。

尤其負責籌備中秋宮宴的禮官,甚至緊張得止不住的冒冷汗。往昔臨近八月十五,宮裏宮外都是喜氣洋洋的。他只要把差事辦得妥當,哪怕沒什麽出彩之處,也能歡歡喜喜的領賞。可今年出了寧王謀逆這樣的大亂子,只怕那中秋啊、團圓啊之類的詞匯,都會變成讓他掉腦袋的字眼了。

就在宮宴禮官惴惴不安時,禦書房來傳禦野司提督宋玉涼見駕。

“宋卿。”宋玉涼施禮後,靖威帝景明目含怒色,直接問道,“朕聽說連月以來,九州江湖都不太平,你有什麽要向朕解釋?”

“回聖上。”宋玉涼立即回應道,“先前兩盟於江湖中刀兵廝殺,動蕩社稷,滋擾民生。禦野司出面勸解,期望雲天正一和自在歌雙方依理和談。怎奈綠林之輩不識好歹,不但不從還因此對禦野司心生怨氣,常對司中司衛乃至清陽衛有滋擾對抗之舉動。因此臣曾於數月前邀請兩盟各x派首領於禦野司中商洽,一來仍以止戈為願,平息雙方沖突。二來盡禦野司之責,樹大炎朝廷之威。可惜,雙方都不肯讓步,這洽談便一直都沒有結果。臣把他們留得久了,各家宗門難免生出些誤會,這才……不絕喧鬧於九州,滋擾聖聽了。”

“是麽。”景明冷冷看著宋玉涼,又道,“朕聞你手下那個提司遲願,曾幾次進言請求釋放兩盟之人以安人心,宋卿為何執意不允啊?”

“兩盟敢與禦野司對抗,逆心已起,加之眼下北境不安……”宋玉涼頓了頓,見靖威帝只是擰起眉心沒有多言,才繼續奏報道,“臣恐那些綠林之人歸去之後,被人蠱惑,為虎作倀,更添冗繁。所以才想以各家宗主鉗制兩盟,待平叛大捷後,再放他們回去。”

“堂堂禦野司,做起事來畏首畏尾,沒點雷霆手段。難怪區區江湖綠林也敢對大炎朝廷不恭不畏了。”景明不輕不重的敲了下桌面,怒意未消道,“朕年年撥出大筆銀錢,給你養那麽多禦野軍是幹什麽吃的?那些江湖人已經在你的禦野司大獄裏了,如果實在忌憚放回去要興風作浪,就找個由頭都殺了吧。”

宋玉涼楞了一下,沒想到景明對於江湖的態度遠比他更加冷酷激進。

“還楞著幹什麽?”景明見宋玉涼猶豫,決絕道,“速去織羅罪名,趕在秋決之前呈上來。朕正好拿去給北邊的亂臣賊子敲山震虎、殺雞儆猴!”

禦野司內,兩行高大挺拔的梧桐樹巍然而立。秋風送爽時,那些繁茂油綠的葉片便隨著流風輕輕搖曳,將禦野司深長的庭廊全都籠罩在樹蔭之下,為這肅殺之地更添幾分邃穆。

得了靖威帝口諭,宋玉涼匆匆回到禦野司執令。他把遲願招到堂下,命她立即給關押的兩盟人士定罪,等候秋決處刑。

“這是……聖上的意思?”遲願很是驚愕。

“不然呢?”宋玉涼睥睨遲願。

“屬下還是覺得不妥。”遲願據理力爭道,“寧王叛逃,又奪六城。聖上因此耿耿於懷,急於挽回顏面樹立君威,這才大興殺戮。但自在歌向來不馴於朝廷,雲天正一如今由三不道人主事,亦與朝廷生離。聖上這時撲殺兩盟眾人,無異於火上澆油,恐怕會適得其反!”

“婦人之仁,難成大事。”宋玉涼不耐煩的瞥了遲願一眼,道,“聖上殺伐果決,正乃為君之道。你一個禦野司提司,哪來的本事質疑聖上。”

遲願沒有放棄,繼續勸阻道:“最近一個月來,九州各地不斷有江湖人向禦野司尋釁滋事,言語下作,手段骯臟,實有激怒之嫌。屬下懷疑是有別有用心之人在幕後操作。我們不能……”

“行了!罵一罵,鬧一鬧就能如願,他們把大炎朝廷當作什麽了?禦野司絕不會向頑匪刁民妥協!”宋玉涼厲聲喝止遲願,又道,“退一步講,就算背後有人操縱那又如何?以武止戈,亙古不變!本督倒要看看,誰敢不自量力敢攔在禦野軍的鐵騎前。”

上命已定,遲願有心無力,唯剩失望與沈默。

宋玉涼亦無意與遲願辯駁,怒氣沖沖道:“如今你執察逆事,本督就把他們交給你了。去給那些自命不凡的江湖人一一安排個不得翻身的罪名。辦妥之後,再來見我。”

秋風過堂,沁得遲願心間一陣幽寒。與此同時,又好像有什麽溫暖而堅定的東西掙脫了凍土的束縛,開始默默無聲的向陽而生。

“草菅人命,恕難從命。”遲願目光平靜,一字一句忤逆了宋玉涼。

宋玉涼暴怒難抑,一拳錘在桌案上,大聲呵斥道:“這是軍令!你敢抗命!”

聲聲悶雷由遠及近,不合時宜的襲入了禦野司的庭院。就在遲願與宋玉涼四目相對的視線間,轟隆之音連綿低沈,經久不息,仿佛一波又一波暗藏怒濤的海浪,去而覆來隱忍的拍打著海岸。

兩人無言僵持須臾。直到雷聲漸弱遠去,空曠的禦野司庭院裏只剩細雨敲打梧桐葉片的簌簌輕音,遲願終於先開了口。

“此事有違我心,屬下寧辭不受。”語畢,遲願落落轉身,退出了禦野司的庭堂。

駐足廊下,遲願微微揚眸,向庭院中伸出手去,很快便有點點水滴凝聚而來。遲願默默凝視片刻,卻是忽然握緊了掌心,將它們粉碎,任它們從指間流走,然後如釋重負的甩了甩纖細的手指,凜然走進了迷蒙細雨中。

倒是秋雨清涼,不知收斂,放肆打破了午後的溫吞悶熱,也沾濕了一顆曾經輕柔溫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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