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3章 零落成泥入九幽 此身歸,於風雪。

關燈
第193章 零落成泥入九幽 此身歸,於風雪。

宴席之上, 有人悵然若失,漸入醺醉。

而燕州郊野的林屋裏,數日不曾服藥的狄雪傾已經越睡越深、越睡越冷了。到了最後一日, 更是幾乎整天都沒有睜開過眼睛。

“五天了, 傾姑娘。求求你,服藥吧。”烙心端著新煮的火噬散, 試圖喚醒狄雪傾。

可安靜躺在床榻上的人卻沒有絲毫回應。

寒意頓時從頭到腳貫穿了烙心, 她趕緊把苦藥放在一旁,伸手去探狄雪傾的臉頰。手背所及之處,果然涼冷沁人。她又把手指湊在狄雪傾鼻下,好在還有微弱呼吸讓她把提到喉嚨的心放回了肚子裏。

“吃藥好不好, 吃藥。”從虛驚中回過神,烙心雙膝跪上床榻, 俯身擁住狄雪傾, 似與她對話又像自言自語道,“梅雪莊沒了,莊主也死了,這世上終於只剩下你和我兩個人。你不是一直向往自由麽,那你就好好吃藥,毒解了就不冷了。然後我們兩個從此相依為命, 一起無拘無束的渡過最後的時光, 有什麽不好呢。”

烙心依著狄雪傾,從清晨漫無目的的躺到了中午,也時而憤怒時而悲傷的念叨了很久。那碗苦藥早就涼得透徹, 狄雪傾卻始終沒有醒來。這讓烙心覺得十分荒謬,這幾年狄雪傾常常不在莊裏,她是那般刻骨銘心的想她念她, 也從不曾像現在這樣,狄雪傾分明就在眼前懷中,卻好像離她那麽那麽的遙遠。

到了下午,身心俱疲的烙心給爐火添加新碳時,不小心將一塊銀骨碳滾落在鞋面上。她下意識躲避,又不慎撞到桌子打翻了那碗冰冷的火噬散。一時間,小木桌翻倒在地,碎碗片滿地狼藉,不但苦澀的藥味充滿了房間,就連不及加蓋的碳爐也開始向房中散出碳毒。

烙心呆楞在原地片刻,隨即像是想通了什麽,狠狠將火剪摜在地上。

等到把一切收拾妥當,烙心重新煎了一碗火噬散來到狄雪傾榻前。這次,她沒有再征求狄雪傾的意見。反正狄雪傾昏沈睡著,問了也不會理,理了也是說不喝。而且烙心已經打定主意,就像她自己說的,反正梅雪莊和莊主都不存在了,她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再也不必低聲下氣取得任何人的應允。

一不做二不休,烙心就這樣把已經意識淡薄的狄雪傾扶坐起來,然後強行撬開她的嘴巴一點點灌下了火噬散。

得益於火噬散的藥效,傍晚時分,狄雪傾恍恍惚惚的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一直守在床邊的烙心也在這一刻露出了如願的笑容。

狄雪傾只茫然了瞬間,很快就意識道烙心對她做了什麽,無力言道:“單春郁笛……就要來了,不要再……給我服用火噬散……”

“等她們來接你去安葬麽?涼州?燕州?或者埋在這裏,還是天涯海角?”烙心俯身給狄雪傾壓了壓被角,目光灼灼道,“狄雪傾,你自己不是也覺得天大地大卻無處為家麽?所以只有和我在一起,才是你最好的歸宿啊!你聽好了,明天我就帶你離開這裏,藏到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沒有我的同意你不許死,也死不掉!”

狄雪傾回望烙心許久,始終沒有說話,最後只輕描淡寫的牽動了唇角。

“怎麽,你覺得我沒有這個本事?”烙心看見,不免慍怒道,“從今以後,每隔五天,我都會在你感知最為薄弱,求生本能卻最強烈的時候,給你服下火噬散,幫你續命!”

“癡人說夢。”眼看烙心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狄雪傾虛弱道,“沒有清蒙丹……你拿什麽……來續……”

“誰說沒有?”烙心目中明光驟然閃爍,既得意又陰鷙道,“從前你行走在外,怨責我每月克扣幾粒清蒙丹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日的落魄?如今,被我私藏起來的清蒙丹少說也有二百餘顆。只要你求我,不,只要你一心一意的看著我,我會讓你過得更好受些。”

“呵。”狄雪傾輕合雙目,冷笑出聲。

烙心不解,怒而問道,“我知道你本不想死,是斷了清蒙丹才萬念俱灰!可我手裏這二百顆藥丸於你來說,就是二百天的轉機。你憑什麽還要垂死清高不屑於我?難道你真的不想活下去了麽!”

“別傻了。”縱然有火噬散暖身,狄雪傾還是冷得渾身顫抖,她咬緊牙關平覆須臾,才繼續言道,“你以為莊主為何雷打不動……令你每月送一次藥……就是因為……清蒙丹超過兩月時間……便藥性全無了……你煞費苦心留下的二百顆藥丸……除了當初為我徒增煩惱……沒有任何作用……”

“不可能……不可能的!”笑容驟然凝結在烙心的臉頰上,那顆棕色的淚痣也隨著越加猙獰的表情而微微抽動著。她立刻飛奔到行李前,小心翼翼打開裹著層層油紙的藥匣,然後從滿滿一盒青紫色藥丸中取出一顆清蒙丹,不容分說的塞進了狄雪傾嘴裏。

害怕狄雪傾不從,烙心還用手掌狠狠按住了狄雪傾的嘴巴,迫使她吞咽下去。而狄雪傾本就數日未進水米,又飽受寒意侵襲,此刻已然虛弱至極。幾番抵禦無果後,索性就吞下了那顆藥丸好讓烙心死心。

“這些藥我向來小心存著,不幹不燥,不濕不潮,一定好用,你吃了就會好起來……”看著狄雪傾漸漸又再睡去,烙心怔怔在狄雪傾身旁陪了整夜,期待著她的清蒙丹能夠生效。

就這樣混混沌沌半醒半睡的熬到了第二日清晨,烙心從心力憔悴中醒轉過來,立刻探看向狄雪傾。飄渺似霧的晨光中,狄雪傾原本蒼白無色的肌膚已經泛起一層醺紅的血色,她的呼吸也比前幾日緊快很多,甚至還在額頭鬢邊蒸騰出一層薄薄的細汗來。

“有效了!誰說我的藥沒有用!哈哈哈!”烙心難掩喜悅,一骨碌爬起來,開始架竈生火烹煮新的火噬散。

再次給狄雪傾灌下整碗火噬散後,烙心開始著手準備帶她離去的車馬。待到一切安排妥當,烙心剛回到房間,便看見狄雪傾已經醒轉過來,正緊蹙眉心倚坐在床欄邊。

“可以起身了?”烙心很是欣喜。

狄雪傾沒有回應,只微微擡起眉睫幽怨的看向烙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這樣也好,我扶你下來,車輿已經備好了……”烙心一邊說著,一邊走向床榻。

劇烈的灼燒感就在這時生生撕裂了五臟肺腑,狄雪傾終於禁不住火噬花毒的折磨,深深湧出一口鮮血。隨後每一次的激烈咳喘,都有汩汩殷紅止不住的從她的唇角指間流溢出來。

“傾姑娘!你怎麽了!”烙心慌張不已,匆匆拿了片帕子想要替狄雪傾拭x去血跡。

狄雪傾根本無法言語,只能用冰冷的手指緊抓著床幔狼狽喘息。血很快就染透了錦帕,她的臉也變成了比薄紙還清透的慘白色,襯得唇上顎邊的斑斑血跡紅得刺眼。

“難道清蒙丹的藥效真的變弱了……”烙心這時才意識到問題所在。但她卻不知悔改,又急忙把藥盒打開來,狠抓了六七顆清蒙丹一股腦往狄雪傾口中填去。

“沒關系,多吃幾顆,多吃些一定能解火噬花的毒!”烙心用力扮著狄雪傾的臉頰,癲狂得仿佛已經失去了理智。

“滾……”狄雪傾脆弱不堪的掙紮著,用盡力氣才推開烙心。

混亂中,藥盒也被打落床沿。二百餘粒青紫色的藥丸頓時像斷了線的珠簾,一顆一顆紛亂撒向地面,沾了血跡,染了炭灰,滾落四處。烙心這才猛然清醒,待她回過眼眸怔怔的看向地面,心中所有的妄念和期想也隨之蒙進了塵埃。

松開狄雪傾,烙心沈默的站起身。

狄雪傾的身體便像破爛不堪的敗絮一樣,無聲癱軟回床榻上。鮮血繼續從她的唇齒間流落下來,慢慢打濕了衣襟,浸紅了床榻。光也漸漸開始從她的瞳眸裏消失,那雙曾經邃如星夜的明眸就這樣在烙心的註視下,變成了淡淡薄薄的一層淺灰。

“不吃就不吃,我們一起死。”忽然,烙心幽幽的笑了。

出了房間,烙心提上把鐵鏟,向院後的小松林走去。夜色寒涼,凍土難掀,憑著一股又恨又痛的執念,烙心用了幾個時辰生生在林間挖出一個深坑來。她投掉鐵鏟,把凍到麻木的雙手湊到唇邊呵了口氣,才發現十指已經腫脹流血慘不忍看了。

但是烙心並不在意,她踏著積雪盡快回到了林院小屋。推門進去時,爐火早已熄滅多時了,房中幾乎與室外一樣寒意逼人。而床榻之上,殘血凝冷,狄雪傾也不知何時沒了聲息。

“傾姑娘,我來接你了。”烙心來到床邊,扶起狄雪傾。

夜風繾綣,流雪輕柔,這一場燕州少有的細雪溫柔簇擁著兩道素白身影,慢慢融進了低聲嗚咽的松林。此間功夫,新掘的坑冢也已覆滿一層淺雪,凈白無垢,就像安靜陷落於林間的一畔軟床,愴然召喚著正在游離中尋找歸宿的魂靈。

拖過長長一條雪痕,烙心終於把狄雪傾帶到了深冢前。把狄雪傾端正置在冢底後,她也躺下來依偎在狄雪傾身旁,卻發現肅冷的空氣流過狄雪傾雙目靜合的臉頰,已映不出她鼻下的氤氳暖意了。

“傾姑娘,你冷麽?我來幫你取暖吧。”像過往無數個被惡寒侵襲的夜晚一樣,烙心深深擁緊了狄雪傾。簌簌飛雪不知從何來,只是悄然無聲的自遼遠夜空中翩然落下。烙心孤獨望向冢外的幽深黑夜,輕聲呢喃道,“睡吧,這場雪會把我們永遠掩埋在一起。到了春天,冰雪消融,我們也會一起腐為爛骨,化作虛無……”

身旁如死之寂,沒有一音回響。

烙心側過眼眸,滿眼深情眷看須臾,終於無憾的閉上了眼睛。

雪,輕羽般停駐在清冷肌膚上,久久不再融化。

-----------------------

作者有話說:我王租租在此立下字據:

相信我,真的HE!

藏鏡仕女的臺詞好帶感,拿來做小標題吧。

正常斷句是:此身,歸於風雪。

=============

感謝在2023-10-21 21:42:27~2023-10-22 10:48:2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吹胡子瞪眼 1個;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咕咕覆咕咕、陳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ilmy 2個;32、陳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扇底風 20瓶;30552399 14瓶;董教授夫人 10瓶;咕咕覆咕咕、hahhh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