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9章 卻有隱秘為人說 雲弄經,至九境。……

關燈
第189章 卻有隱秘為人說 雲弄經,至九境。……

接連幾日, 風雪似乎更加深沈。

烙心從外屋添柴回來,端著新煮的火噬散坐到了狄雪傾床邊。

自與遲願分別,已過去七天時間。這期間, 狄雪傾只在第三日的早晚各吃下一副火噬散和一顆清蒙丹, 便不肯再服藥了。

“雪傾。”醞釀須臾,烙心用心念許久的方式喚醒了沈睡的人, 溫柔道, “勉強撐了四日,你就再喝一副藥吧。”

“拿開。”狄雪傾已然沒有氣力睜開眼眸,只是因為厭惡而微微蹙起了眉心。

烙心用手背貼在狄雪傾的臉頰上,立即便被清冷寒涼的觸感滲入了肌膚。顯然此刻, 刺骨的寒意正在肆意侵襲著狄雪傾。

烙心忍不住又再勸道:“第一次拖了六日才服藥。眼下才過四日,你的身子就冷得跟冰塊一樣。你應該比我清楚, 第二次是無論如何也撐不到六天的。趕快把這碗藥喝了吧, 暖起來就不會這麽難受了。”

“拿……開。”狄雪傾輕睜開眼睛,冷冷看著烙心,黯淡無光的深眸裏虛浮著一層不容置疑的決絕。

“又不喝,又不喝是吧!”烙心把火噬散狠狠放在一旁,那溫熱的藥湯在碗裏重重蕩漾,散發出刺鼻的苦澀。

她不是沒有強行給狄雪傾灌過藥。在第一個三日時, 她就試圖用勺子用碗抵著狄雪傾的唇齒讓狄雪傾喝藥。然而從始至終, 她只聽見了瓷勺與碗邊磕碰在牙齒上發出的聲響。直到整碗藥都打翻在床榻上,狄雪傾也不曾咽下一滴火噬散。

狄雪傾如此固執的原因,烙心也很清楚。

昔日狄雪傾行走在外, 三十顆清蒙丹一月一送。但回到梅雪莊後,穆乘雪就規定清蒙丹必須七日一給。雖然雪崩前日,狄雪傾剛剛領了七顆新藥, 但因為遲願被埋深雪分了三顆出去,所以現在狄雪傾手上也就只剩下最後三顆清蒙丹。

加之穆乘雪殞身亡故,那配方又欠了七味藥材沒說完,清蒙丹至此算是永絕於世,吃一顆少一顆。

至於狄雪傾與遲願說找到了穆乘雪記載藥方的密卷,無非是哄騙遲願罷了。倘若被遲願知道狄雪傾只有數日可活,她一定會守在狄雪傾身旁寸步不離,那麽狄雪傾垂死臨終想看一眼密旨的希望也就徹底破滅了。

所以現在,狄雪傾決定每隔六日服用一次火噬散和清蒙丹。這樣十五日後的約定之期,她才有最後的精力與遲願會面。

只是從狄雪傾每況愈下的病情來看,能不能安然活足十五日都是未知。

“你就這麽想見她?就這麽相信她!”無計可施的烙心越是無力越是憤怒,她忍不住站起身來,破口罵道,“你就不怕那姓遲的吃了你的藥,卻根本無心幫你盜聖旨!”

狄雪傾沒有回應,只緩緩合上了眼眸。不僅因為她已經冷寒到無力啟齒,也因為烙心的質問,她竟是給不出篤定的答案。

同樣沈寂的,還有數日來都靜沐在簌簌落雪中的安野伯府。

這些天,遲願都在書齋中反覆研看著狄雪傾最後留下的信件,慢慢推算著所有可疑之事間的關聯。雖然諸多端倪都在相互滲透牽扯,但又總像是在哪裏缺失了關鍵的一環,讓她始終無法看清亂象後的真實。

而且那即將到來的十五日之約,無疑也在醞釀一場更加狂暴的風雪。讓她在看似平靜的外表下,另有一番度日如年的急切煎熬。就像庭院裏緩慢飛揚的雪花,但有半縷斜風襲來,便猛然被掀起陣陣亂流。

“小姐。”知道遲願近日心情極差,嵐泠不敢貿然叨擾,只敢輕輕叩響書齋房門,小聲稟報道,“楚提司請你到禦野司大牢會面,說有要犯需與小姐共審。”

禦野司主察江湖事,卻鮮少把江湖人擒回牢獄中。唯獨楚纓琪是個例外。因為她負責江湖中涉有謀逆之嫌的案件,故而在證據相對充足的時候,便會拘拿嫌犯投入獄中。

遲願有些奇怪,楚纓琪的犯人為何要經她一面。將衣裝整理妥當,遲願匆匆策馬來到禦野司囚牢。

牢獄裏陰暗濕冷,楚纓琪披著厚披風捧著熱手爐,坐在桌案後面。一個女人穿著單薄囚服,被鐵鏈銬著雙手和雙腳,正垂頭跪在楚纓琪面前。

“來了?”看見遲願,楚纓琪用下巴指了指身旁早就備好的一張椅子。

女囚聽到楚纓琪說話,也擡起頭來。

“徹骨?”遲願眉心一緊。她認出了這個囚犯,也記得狄雪傾一一提過她們的名字,還記得狄雪傾說雪崩之後徹骨就不知去向了。

在遲願的印象裏,雪崩時徹骨就站在密道旁。她以為徹骨應該是安然逃了出去,未料竟是被禦野司擒到了大牢裏。

“遲提司。”徹骨舉起雙手掠了一下遮擋在眼前的亂發,露出一張血跡斑斑的臉龐,認真言道,“梅雪莊沒了,我就不再是徹骨了。”

“她說她叫姜如藍,投靠梅雪莊時被穆乘雪硬改了名字才叫徹骨。”楚纓琪不耐煩的瞥了徹骨一眼,轉向遲願道,“不過這都不重要,倒是夏司衛在鳴空山搜救遲提司時,把鬼祟潛逃的姜如藍給抓了回來。我呢,起初是把她當作燕王餘孽來審的。沒想到這一問啊,竟問出天大的秘密來了!”

“什麽秘密。”遲願謹慎的盯著徹骨。

作為穆乘雪最近身的侍女,她與梅雪莊,與穆乘雪,與狄雪傾都有著至深至密的淵源。遲願一時無法確定楚纓琪口中的大秘密究竟是什麽,心底卻隱隱湧上了不安的預感。

“勞煩遲提司親自前來,這秘密當然是與江湖息息相關了,說不定還會牽扯到遲提司友人呢。”楚纓琪似笑非笑的看著遲願,又吩咐徹骨道,“說吧,把你跟本提司說過的話,一五一十的再給遲提司覆述一遍。”

“可以。”徹骨平靜回應楚纓琪,又確認道,“待草民言說過後,還望楚提司信守諾言。”

楚纓琪似是寬容道:“x禦野司殺你無用,留你一條性命也無妨,但逆黨從屬的黥墨之刑就免不得了。”

徹骨點了點頭,沈默須臾,便一字一句向遲願道:“霽月閣主狄雪傾,有雲弄九境之功。”

“你……說什麽?”遲願不可置信甚至有些迷茫的睜大了眼睛。

方才片刻,遲願曾設想過許多可能,但唯獨沒有想過這一點。是以徹骨此言一出,便如晴天霹靂般,毫無預兆的將她心中所有對狄雪傾的信任和憐惜都轟擊粉碎。

剎那間,失望,絕望,羞惱,憤怒,諸多數不清的覆雜情緒就像被狂風席卷而起的海潮,洶湧撞進了遲願驟然空白的腦海。

“遲提司很驚訝嗎?我剛聽說時也是嚇了一跳呢。不過這也不怪你,單看狄雪傾那副弱不禁風的身子骨,論誰能想得到呢?”楚纓琪先是假意安慰遲願,隨即話鋒一轉,又酸又諷的重覆道,“雲弄,九境。這等功夫世間還真有人練得成?遲提司與狄雪傾也算相熟,還請她到安野伯府上做過客,竟連一點端倪都不曾察覺嗎?”

任由楚纓琪說了許多,她的聲音卻縹緲得仿佛在千裏之外。遲願幾乎一個字也聽不進耳朵,她的腦海裏只有信念倒塌的巨大轟鳴在無盡回蕩。可怕的是,在如此的混亂中她又無比清晰的發現,那斷掉的關鍵一環似乎已經悄然連接起來了。

“狄……狄閣主身有沈屙,羸弱不堪……她如何能習得武功?”遲願強行克制著劇烈的情緒,訊問的聲音卻與雙手一起不可抑制的微微顫抖著。

“穆乘雪啟蒙,她自行悟的罷。”徹骨目光輕散,低語道,“我入梅雪莊那年,狄雪傾方才五歲。那時穆乘雪經常一個人扯著她上山去,相隔數日又把昏沈不醒的她背回來。直到三年後,我成了穆乘雪身邊最近的婢女,才知道穆乘雪那是把狄雪傾帶入冰寒刺骨的留香冢裏習武練劍去了。那一年,狄雪傾也不過八歲年紀。尋常人家的孩子在這年歲,還在吃喝玩鬧膝下承歡。她卻已在年覆一年,日覆一日的嚴苛苦練下,身負雲弄三境之功了。此般光景從未間斷,又過十年,也就是靖威十八年,狄雪傾突破雲弄八境,入九境上乘,終得穆乘雪應允下山行事。也是從那時起,江湖裏便有了銀冷飛白的名號。”

“可是雪傾……狄雪傾她氣海空虛,內勁全無,如若習武,也只能練出些花架子,必難得大成!”遲願幽幽聽著這段遙遠的回憶,強烈的不真實的感覺像一層破不開的軀殼緊緊束住了她的手腳,將她包裹其中壓悶得快要窒息了。

她實在無法想象,但逢風雪淒厲些許,就會將手指凍到冰冷寒涼,連呼吸吐納都氣若游絲的狄雪傾,是以怎樣的姿態輕潛入夜,殺人於無形。

“遲提司說得是。”徹骨眼中忽現幾分同情之色,淡淡言道,“狄雪傾滿月之日是受了酷寒,也損了不少血氣。但那不過是一時重創,孩童的身體本就如初生旭日,恢覆起來既好又快。而穆乘雪又是有懸命青燈之稱的絕世大醫,如果她願意給狄雪傾精心調理,狄雪傾無非就是比普通人更加畏冷怕寒罷了,還是可以安安穩穩活到一世善終的。可惜她天資聰穎,又偏生一副絕佳的習武根骨,莊主舍不得這把快刀利刃,才把她逼到今日這般短命下場。”

“你這話……什麽意思!”遲願聞言,驚愕不已。

“遲提司既與狄雪傾有所交情,應知她每日必服的火噬散吧。”徹骨頗有意味的嘆息一聲,又道,“假如自幼在溫暖之地安養,狄雪傾的寒疾大有好轉之機,根本不需要服用那種毒性猛烈的狠藥。要怪就怪穆乘雪舍不下景如屍身,常年把狄雪傾囚在冰天雪地的鳴空山中,導致她寒疾愈加深重,只能不斷用火噬散吊命了。可憐狄雪傾右腕有傷難以發力,穆乘雪便讓她以右手習字使左手練劍。逆性而為,難如登天,狄雪傾練不穩要挨打,練不精也要挨打。一下下挨在手上,背上,不知打斷了多少藤條。殷紅的鮮血滴落在雪地上,就像在雪色裏綻開了朵朵梅花一樣。穆乘雪雅致,還給那情那景起了個名字,叫……覆雪殘紅。”

講到此處,徹骨停了下來。一瞬間,禦野司的囚牢裏安靜得仿佛可以聽到高墻之外細微的落雪聲。就連坐在一旁的楚纓琪也不禁擰緊眉心,抿著雙唇陷入了沈默。

遲願心中更是五味雜陳難以言喻。原來狄雪傾背上那些新舊交織縱橫密布的傷痕,竟是這樣殘酷留下的。

不過,這一縷油然而生的憐惜之念方露萌芽,很快就被狄雪傾的刻意欺瞞給壓了下去。一想到從始至終自己都在一廂情願的心疼一個雲弄九境的高手,遲願就忍不住覺得自己才是那個荒唐可笑該遭憐憫的醜角。

然而徹骨還未言盡,她艱難的吞了下幹渴的喉嚨,繼續說道:“就是這樣飲鴆止渴了二十多年,狄雪傾的內力和武功都如願攀上了巔峰。但代價卻是她氣海裏蘊藏的內力越深厚,火噬花的毒素就會在五臟六腑中蔓延更廣,時時刻刻消磨她的壽命。所以平日狄雪傾不得不刻意散去內力,也恰好可在人前顯出一副武功全無的模樣。至於穆乘雪,分明是她親手下的毒,卻又用小小一顆清蒙丹,把個雲弄九境的高手牢牢控在股掌之中。呵呵呵,真不愧是懸命青燈啊。”

徹骨平靜的述完了所有,語氣淡然得好像在與人閑話家常。但在另一人心中掀起的滔天波瀾,卻再也無法平息靜止。

“姜如藍,你所言俱實?”遲願把手緊緊壓握在腰際的棠刀上,全身都在迸發一種更甚於思念的瘋狂,讓她恨不得現在立刻馬上就要見到狄雪傾!

“句句屬實。”徹骨語氣肯定道,“梅雪莊做過的惡事,總要為天下所知。”

遲願眸光暗爍,最後問道:“既對梅雪莊如此不滿,你當初因何投入梅雪莊,又為何在莊中駐留十數年之久?”

徹骨驀然怔住,眼中隱忍浮起一層霧色。但很快,兩行清淚便止不住的從眼眶中滑落下來。

“是產厄。”徹骨再次艱難拖著鐐銬擡起手,用囚服衣袖擦了擦臉頰,哽咽呢喃道,“當時瀕死之際,是穆乘雪救了我。後來她說我的孩子已經死了,但在陷入昏迷前,我分明聽到了孩子的哭聲。穆乘雪從來都不喜歡小孩,她一定不會收留我的孩子。所以我相信,在這世上的某處一定有個可憐的孩子,像我時刻思念著他一樣,也在日夜思念他的母親。原本留在穆乘雪身旁,我是想尋找機會打探孩子的去向。可惜,留得越久知道的秘密越多,就越是一步步走進了無形的牢籠。時間久了,便再也無法離開了。時至今日,梅雪莊終於不覆存在,我願意向禦野司坦白贖罪,就是因為我真的很想得到自由,活著找到……我的孩子……”

-----------------------

作者有話說:感謝在2023-08-25 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深水魚雷的小天使:淩蔭的貓貓眼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布keke 93瓶;長島冰茶 34瓶;BBD吧BD布 29瓶;水裏的星星 20瓶;poghy 18瓶;扇底風、Yukiillii 10瓶;eleven 8瓶;Livawen、等 5瓶;咕咕覆咕咕 2瓶;523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