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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不知身是黃泉客 真作假,假作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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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不知身是黃泉客 真作假,假作真。……

濃烈的苦澀氣息將遲願從昏睡中喚醒,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置身在一間樸素溫暖的小房間裏。人躺暖暖在床上,身上還蓋著兩床松軟的厚被子。而那味道正是從外堂滲進屋中來的, 應是有人就在門外煎藥。

這熟悉的苦澀與狄雪傾每日服用的火噬散氣味相同, 遲願安心些許。可當她瞬間憶起鳴空山中的那場雪崩後,便立刻掀開被子走出了房門。

“雪傾, 你還好麽?”堂屋中, 遲願如願見到了她心念著的人。

只見狄雪傾穿著層層厚重衣衫,斜倚在一張寬大的羅漢床中。手裏雖然還捧著袖爐在取暖,但仔細看來已不是先前那只常用的黃銅雕花手爐了。顯然,狄雪x傾也在山谷中受了重寒, 她的臉色又變得很差,充滿了淒白柔弱的疲倦感。

“你醒了。”狄雪傾看見遲願, 並未多言, 只稍微坐正了身子。

靠近窗邊的火爐旁,一個穿著灰白素衣的女子正在煎藥,那滿室的苦味就是從這裏生出來的。聽見遲願出來時,女子也擡頭望過來,目光中迸發出毫不掩飾的慍怒。

遲願看見那女子眼下的淺棕色淚痣,認出她就是先前幾次來給狄雪傾送藥的梅雪莊婢女。

“你無恙就好。”察覺狄雪傾依然冷淡, 遲願便想找些話茬打破僵局。於是她走到門口微微拉開房門, 一邊向外探看一邊問道,“我們……這是在哪?鳴空山裏情況如何了?”

哪知話音未落,冷風便夾著飛雪驟然吹進屋來, 激得遲願脖頸間霎時一陣酥涼。房間裏的狄雪傾也皺著眉心,低聲咳了起來。

“把門關上!”烙心嘴上呵斥著,卻是一個箭步搶上前狠狠把房門關緊。回身又對遲願罵道, “自己想被凍死就出去死,別連累我們傾姑娘一起跟著受寒!”

“抱歉。”遲願無意與烙心爭執,帶著歉意向狄雪傾微微頷首。

“那日在山中,遲提司問過莊主當年滿月宴的時辰,為何?”狄雪傾也不與遲願攀談其他,直接問起所疑之事。

“那日?”遲願楞了一下,問道,“難道我在此昏睡許久?不知今日距雪山傾塌過去幾時了?”

“兩夜一天。”烙心從旁拿了件厚棉衣用力擲在遲願身上,不客氣的插嘴道,“趕緊穿上,別到時候真凍死了,白白糟蹋珍藥!”

遲願一時不解烙心的話,但還記得被積雪掩蓋前發生的一切。她將棉衣披在身上緩步來到羅漢床前,試著隔著床上小桌與狄雪傾面對面坐下。

狄雪傾淡淡看著遲願,沒有拒絕,應是默許了。

“雪傾。”遲願心念輕舒,再次問道,“這裏到底是何處?我們怎麽從山谷中出來的?其他人呢……”

“遲提司。”狄雪傾氣虛聲弱,打斷遲願道,“請你先回答我關心的問題,我自會解答你疑惑的事情。”

“滿月宴時辰。”遲願明了狄雪傾的脾氣,便暫時放下疑問與狄雪傾道,“自從在太子那裏知曉父親卒於涼州,卻問不到更深的內情,我便查閱了霽月閣生變前後其他有關涼州的卷宗,希望能夠輾轉尋到些線索。”

狄雪傾看著遲願沒有言語,只拂起衣袖輕輕咳著。

遲願目光流動,雖難掩關心卻又無從開口,只好繼續言道:“我發現,禦野司裏有一份關於涼州府清繳私鐵礦的回文,時間就在那一年的十二月中旬。收訖人雖不是家父,但公文上清晰記載著,是家父發現了涼州納嶺村許有私礦存在。”

“納嶺村,開京至涼州最快的官道,必經之處。”狄雪傾輕聲應和,凝眸遲願道,“遲提司想說,令尊雖在那時趕赴涼州,卻不是為霽月閣而來?需知查處私鐵本不在禦野司職責之內,我不認為令尊所行即為此事。”

“我知道。”遲願點頭道,“不然父親也不會提報涼州府進行清剿。”

“那……?”狄雪傾瞇起眼睛。

遲願認真解釋道:“你也說納嶺村是開京去往涼州的必經之處,所以我查到這卷公文後,就讓嵐泠跑了趟涼州府,想看看能不能問到父親為何在那時突然參與了一樁私鐵案。”

“願聞其詳。”狄雪傾用清白的手指將袖爐攬得緊了些。

遲願娓娓言道:“在我啟程來燕州前,嵐泠尋到一個當年調查過這樁私鐵案的老衙役。用了些銀子,得知當年我父親其實是意外發現納嶺村有人私自掘礦的端倪。”

據老衙役說,那時他們接到命令後立即就趕往了納嶺村,然後按遲於思給的標記逮住了落水村民,很快就審出了來龍去脈。

原來遲於思途徑納嶺村時,偶然看到有個推著木板車的村民突然落進了冰面破碎的銀泉河裏。河水刺骨,厚重棉衣一下子就吃飽了水帶著村民快速下墜。遲於思沒有多想,及時上前把落水的村民拉了上來,這才發現冰窟窿的周圍散落了許多烏黑的鐵礦石。

遲於思起了疑心,卻也不動聲色。他料定那村民一定是在木板車中裝了太多鐵礦石,又想從冰面繞近路回村,才壓碎了凍結不實的冰面落入水中。私開鐵礦並非一人所能,這村民既丟了鐵也差點丟了命,肯定會先找自己的上家求饒或者另尋一處安心之地再做打算。於是,遲於思暗中尾隨村民找到了他的棲身之處,然後就近給涼州府發去了緝查提報。

“老衙役審問村民落水的時間,因為日期比較特殊所以至今仍記得清楚,是泰宣三十四年的十一月十二日戌時前後。等村民見過頭目又回到自己的家中,時間已過了十三日醜時。”說到這裏遲願話鋒一轉,向狄雪傾拋出重點,“即使家父此行是為霽月閣而來,按這樣的時間推算,他縱使輕功再好馬兒再也快,也無法在十三日未時趕到霽月閣。或許……家父應該比穆莊主來得更遲。”

“所以,遲於思到時……我母親已經遇害了。”狄雪傾目色幽然,替遲願做了陳述。

遲願見狄雪傾會意,釋然的點了點頭。

“那棠刀呢?”狄雪傾並未輕信遲願所言,冷淡反問道,“嵌在我母親肩骨中的碎片,和你府上奉著的那把斷刀,遲提司又如何解釋。”

遲願遲疑片刻,如實道:“棠刀之事……我尚未理清頭緒,還需再慢慢探查。”

“慢慢。”狄雪傾似笑非笑,輕嘆一聲。

遲願以為狄雪傾只是不滿意她的說辭,轉而言道:“我已經回答了問題,該雪傾你為我解惑了。”

狄雪傾沈默須臾,開口道:“這裏是鳴空山下的英崗村,大人上山前應在此處落過腳罷。”

遲願點頭,原來兜兜轉轉她又回到了與李捕頭碰面的村子。

“我們怎麽從山谷裏逃出生天的,恕我此刻仍不能與你言明。”狄雪傾微垂眼眸,諱莫如深道,“不過,若查明了殺害我母親的真兇,屆時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據實相告。”

遲願微微蹙起眉宇,欲言又止。

狄雪傾並不理會,兀自輕喃道:“至於其他人麽……莊主歿了,尊她意願,和母親一起永遠留在了雪山上。蝕魂,隨莊主一並去了。烙心,她在。徹骨……我不知道。還有入髓……稍後我會遣人送她回家,煩勞大人閑時安排此事。”

遲願一一聽著,未料第一次得知那幾個棕衣婢女的名字,竟各個都是怨恨痛苦到刻骨銘心的字眼。可即便如此,這些婢女們應該都是陪伴狄雪傾朝夕長大的人,一夕之間全部死生相隔,於狄雪傾來說亦是難言之痛。因為狄雪傾本不需與她這般細說每個人的名字,遲願猜想,或許這就是狄雪傾對她們最後的悼念吧……

分明心懷痛楚,卻以平靜為飾,遲願再知狄雪傾不過,便更想如往昔般將狄雪傾擁進懷中。只可惜她始終無法確定,她與狄雪傾之間的情愫是不是也隨著撲朔不明的舊怨新仇一並逝去了。

像是意識到什麽,狄雪傾說著說著忽然擡起眼眸,自嘲道:“遲提司關心的未必是她們,應是想問燕鴻等人罷。他們同樣都死了,禦野司或是朝廷今後大可高枕無憂。”

遲願聞言心倏然一緊,狄雪傾真的太敏銳了,顯然她已經聯想到宋玉涼對燕王餘黨的忌憚。但此刻,她還有其他更在意的疑慮。

猶豫一下,遲願試探道:“那個叫入髓的婢女,入殮前我仔細端詳過她的樣貌,覺得她很像一個人。”

狄雪傾沒有接話,只默默看著遲願。

“她可是羲女軒的五姨太,蘇年?”遲願開門見山。

“是。”狄雪傾淡然認下。

狄雪傾答得如此幹脆,令遲願有些意外,於是她追問道:“所以到羲女軒取雲弄心經,並不是五姨太聞風而來,而是你早有鋪排?”

“張照雲老奸巨猾。我回霽月閣越久,他戒心越大,便越難誆騙……自然要盡早籌謀,回去時才能演一出風塵仆仆不及思量的戲碼……請他入甕。”斷斷續續說了長長一句話,狄雪傾氣息漸弱,最後忍不住低咳起來。

烙心聽聞,一邊狠狠攪著湯藥,一邊連瞪了遲願數眼。

遲願至今還記得那一夜廝殺悲鳴環漫,血染寒塵x。可在狄雪傾口中,卻雲淡風輕得好像僅僅是一則戲文而已。遲願心念更沈,又再問道:“千機庫中的霽月雲弄,當真是二十年前狄晚風留下來的?”

“不是。”狄雪傾的回答依然很平淡,卻讓不斷印證猜想的遲願愈加心驚。

狄雪傾見遲願沈默,虛弱言道:“在我年紀尚且幼時,莊主曾拿來厚厚一沓口訣,迫我強記於心……彼時不知其為何物,也不知莊主從何處得來,聽命行事罷了……直至後來才知是霽月雲弄。所以千機庫中那本,不過是亂寫的贗品而已。”

“穆莊主竟有雲弄。”遲願不及思量,又嚴肅問道,“那奚亭牧和他的幾個側室,可是因你做局無辜而亡?”

狄雪傾幽幽看著遲願,似要開口說些什麽。

“藥好了!”烙心忽然在這時站起身,把滾燙的藥壺端到了羅漢床中間的小桌上,怒斥遲願道,“傾姑娘累了,受不得提司大人這般審訊!”

遲願深知此藥對狄雪傾的重要,再看狄雪傾的臉色已經蒼白得仿如一張透光的薄紙,便道:“你先喝藥吧,我們稍後再談。”

誰知烙心把勺子往遲願面前一擲,不悅道:“讓你喝呢!”

“我?”遲願微怔。

“當然是你。”烙心氣道,“若不是連喝兩日傾姑娘的火噬散,被厚雪覆蓋那麽久,你以為你渾身上下的經絡和皮肉還能保持毫發無傷麽?”

“可是……”遲願想起狄雪傾先前留在穆乘雪身旁遲遲不肯離去的原因,憂心道,“我聽說火噬散含有劇毒,若無解藥活不過一月。穆莊主那時與雪傾所言,可是解藥的配方?”

“正是。”狄雪傾平靜回應,目色卻悄然黯淡下去。

“可那時,穆莊主並未言盡!”遲願倏地站起身,驚愕無措道,“若無藥方,雪傾你豈不是……”

方才未言此事,還不及感知。這一刻,遲願終於意識到將要失去的是什麽,腦海瞬間荒蕪成一片空白。本來狄雪傾只餘二十載歲月已令她心疼不舍,怎料此番變故竟將狄雪傾生生逼上了絕路!

遲願第一次發現,原來恐懼也能讓人痛到錐心!恍然間,什麽有心利用,什麽隱藏欺瞞,什麽真相質問,似乎都不再重要。她只想拋開一切情緒理智,只將她深深愛戀的人永遠鎖進歲月流長裏。

不可抑制的紅了眼眶,遲願緩緩向狄雪傾伸出手,卻又找不到一畔合意之處安放。仿佛狄雪傾就是一片清透冰泠的雪花,春日漸暖自會消融,現在去觸碰,卻又承不住她指尖上的溫度。無論如何,竟是註定要離去了……

“大人不必如此。”狄雪傾見遲願傷情至深,終於淡淡揚起唇角,輕緩言道,“莊主曾將火噬散配方傳授於我,為我隨時驅寒所用。秘而不宣的不過是火噬散的解藥配方罷了……好在從谷中出來後,烙心在莊主藏書的地方找到了她的秘本藥集。雖然莊主尚未言盡,但劇毒奇藥的方子通常都比較獨特……只有前三味藥的名字和劑量,也不妨礙我在眾多藥方之中進行比對……拿到清蒙丹的全方。”

“你是說,有解藥了?”遲願難掩喜色,失而覆得的起落讓她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也不盡然。”狄雪傾示意遲願坐下來,緩慢言道,“清蒙丹向來不做存餘,梅雪莊又被江湖賊人毀之殆盡,十味藥材裏有四味都尋不到了……我本想等大人醒來就去附近村鎮采買,怎奈天寒雪大,雪傾身體實在不適出行……想來初次制作清蒙丹少不得幾日研磨,更來不及去遣霽月閣的屬下。所以,雪傾有個不情之請……”

“藥方給我,我去幫你買藥回來。”遲願立刻領會。

“不忙。大人體內的寒氣也還未散盡,喝完第三副火噬散方得無礙。先喝了藥,再出門罷。”狄雪傾說著,拿起藥壺把湯藥緩緩倒進了粗瓷碗中。

遲願知道狄雪傾沒有敵意,便依著狄雪傾的意飲下了那碗藥汁。

看著遲願被湯藥苦到皺眉,狄雪傾又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瓶,推到遲願面前,囑咐道,“清蒙丹,今夜服下即可。”

遲願沒有接,反問道:“你手上還有幾日解藥?”

“十六、七顆。”狄雪傾輕嘆一聲,又似自信道,“大人放心收下,雪傾足矣。”

溫暖的房間裏,狄雪傾與遲願都沒有再相互探問任何,兩人不約而同陷入了沈默。遲願的心也在漸漸舒展,好像這一瞬間,她與狄雪傾又回到了至情至親的時光。

“烙心,筆墨。”終究,還是狄雪傾先斂回了視線。

趁狄雪傾寫藥方的時候,遲願簡單收拾好了行裝。

狄雪傾把一紙信箋遞給遲願,許諾道:“知道大人還有很多疑慮待解,等大人購藥回來……可再細言。”

“好,我會盡快買齊藥材,你先安心修養。”遲願先將狄雪傾遞來的藥方讀了一遍,似乎在默默背誦,然後才小心將信箋折疊起來,穩妥收進衣懷中。

再次打開小屋的房門,外面依然大雪呼嘯寒風凜冽。遲願緊了緊披風,邁出房門。

“遲願!”狄雪傾聲音清冷,喚住了將要出行的人。

遲願轉過身,正看見狄雪傾推開一盞紙傘,緩緩為她遮蔽了漫天流塵。

“謝謝。”遲願心中輕漾出一陣和煦溫暖,接過紙傘的同時也將狄雪傾涼冷的手指覆在了掌心裏。

“雪傾還有一問。”狄雪傾擡起眼眸,將遲願眷眷印在眼底。

“嗯?”遲願輕柔淺笑。

狄雪傾問道:“大人與太子殿下,做了什麽交易?”

“並非花釵十二樹。”遲願柔聲細語,又在狄雪傾鬢邊低言數句。

撐傘的人漸行漸遠,燕州的雪卻沒有停歇之意。就像駐留在離人背影上的視線,久久亦未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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