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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斷刀嵌骨愛生嫌 黃粱夢,錯情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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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斷刀嵌骨愛生嫌 黃粱夢,錯情衷。……

怔怔看著完美拼合的斷刀和殘片, 狄雪傾心緒繚亂,久不能平。

由此看來,靖威帝果然還是食言了。他明面上遣著宋玉涼去抄燕王府。可暗地裏, 卻又令遲於思遠赴涼州誅殺赫陽郡主。那一道饒恕女眷的恩意, 不過是他彰顯仁君之慈的障眼法罷了。

而且,遲於思也正是歿於泰宣三十四年的冬日。可見他應是奉命暗殺之後, 在涼州出了什麽差池, 才斷送了性命。

不過,當年張照雲借名銀冷飛白禍亂霽月閣,目的便是除掉狄晚風取而代之。有人趁亂來殺赫陽,他自不會與之為敵。況且以遲於思的身手, 即使手中棠刀不幸斷裂,張照雲也不可能取其性命。

但狄晚風恐怕就……

狄雪傾目色深幽, 似有所悟。

江湖只知狄晚風不適習武, 卻不知諸多流言假假真真,傳得久了也就變成了人人默認的事實。

譬如……

所以,也有可能是無人見過狄晚風出手,便一廂情願的相信他毫無功法罷了。殊不知狄晚風心思玲瓏詭狡善謀,既著得出奇秀於武林的雲弄心法,又怎知他沒有折殺遲於思的手段呢。

於是狄晚風消失後, 遲於思便落得個死得蹊蹺得結局。禦野司不知此間幹系, 還以為遲於思之死或與佩刀斷裂相關。那就難怪正雲臺初見時,遲願會因浮霄偽劍斷裂在地而露出不適的神情。而禦野司為防禍事重演,自然會上表靖威帝, 奏請名匠挽星來為禦野司鑄刀了。

思及此處,狄雪傾不由握緊拳心,無聲冷笑。

“狄閣主, 我送茶點來了。”這時,嵐泠叩響了書齋房門。

狄雪傾即刻將舊棠刀歸入刀鞘,放回木架。

嵐泠剛好走進房中來,又見狄雪傾站在舊棠刀前,便好意言道:“這是我家老爺昔日的佩刀。你說,當年那般風光的一個人,怎會好端端的出門去,卻不清不楚的變成一具屍首被送了回來。多虧朝廷體恤,給老爺追封了安野伯,咱這府上的日子也才過得去。只是可憐了我家小姐,年年歲歲睹物思人,也不知何時才能擒到殺害老爺的兇手。”

“是麽。”狄雪傾淡漠道,“原來遲提司心中也藏著殺父之仇呢。”

“這……小姐自己到是沒說。”嵐泠不明所以,解釋道,“只是我自己覺得,她之所以逆著老夫人的心願執意在禦野司當差,少不得因為禦野司是離江湖最近,又最有官權好調查行事的地方。”

“嵐泠司衛。”狄雪傾冷黯道,“你言之有理。”

“哪裏哪裏。”嵐泠以為自己受了褒獎,笑著給狄雪傾介紹盤中小點,道,“狄閣主,這是我家小姐專門囑咐為您準備的赤豆桂花羹。她說您喜歡。”

狄雪傾垂眸默默打量盤中四塊糕點。依舊是桂花點點淡金清透,赤豆香糯緋紅誘人,與那時遲願專程提來的別無二致。但她的心境卻與當初大不相同,曾經的悅愛此時再見,已是如鯁在喉令人作嘔。

“有勞。”狄雪傾按耐情緒向嵐泠道謝,卻不願再多看那赤豆桂花羹半點。

等嵐泠又出門去,狄雪傾重歸桌案前。她把嵐泠送來的熱茶溫進硯臺,研磨取紙,書下一箋。

上元大朝面聖完畢,宋玉涼又攜一眾提司同回禦野司賀願。直至申時左右,才允諸人各自歸家團圓相慶。

遲願得了自由,匆匆回返府上。途徑禦街時,便見萬家彩燈已沿途張掛。雖然燈中尚未點燃燭火,但已是千燈多彩,萬盞錦繡,當真是琳瑯滿目,十分喜人。

一路瑞雪映花燈,行客熙攘鼎沸,途徑正和長街,遲願不由得也被沿街的店攤吸引了註意,下馬行至一家商鋪前。

此間鋪子名喚福酥合,乃是京中最為知名的糕餅鋪。店中的鎮店招牌點心,更是當今靖威皇帝的太爺爺元安帝禦口稱讚過的福酥合餅。雖然常人購買食點大多愛論雙數,但這福酥合餅一包便是五塊,討得正是五福臨門的好彩頭。若是一齊買上兩包,便是十全十美之意了。

想著狄雪傾喜食清甜,遲願一進店來就先要了包大名鼎鼎的福酥合餅。然後又買了十片軟糯可口的浮雲糕,最後還不忘提上一盒松脆香濃的酥黃獨。

剛出福酥合,又入映秋堂。這映秋堂雖不是開京城中最大的首飾金號,店中首飾也並非雍容富貴的款式,但卻因為每件飾品都是清麗脫俗別樣雅致的孤品而倍受青睞。

上元佳節女子多佩雪柳,遲願此來正是要為狄雪傾擇一只獨一無二的撚金雪柳為禮,也好在燈火繽紛禦街同游覽時,為她的烏黛青絲添上幾分點綴。

千挑萬選,如意而歸。遲願提著大大x小小幾個錦盒勒馬在安野伯府前。進門先給安野夫人請了安,再送上韓翊鐘意的酥黃獨,然後便心心念念奔歸私院而去。

進了庭院,遲願先到狄雪傾客房尋人。可房中卻是空空如也,不見伊人。

遲願心道,狄雪傾應是聽取她的建議,在書齋瀏覽書卷了,於是轉路又向書齋。然而書齋之中也不曾有狄雪傾的身影,唯獨桌上剩了一壺冷掉的清茶,和幾塊絲毫未動的糕點。

遲願心生疑惑,正要去問嵐泠,忽見那把原本放在架上的舊式棠刀被人擱在了案頭上。而且刀下壓著一紙信箋,並無署名,卻有塊斷刃殘片置於其上。

只是瞥了一眼殘片的形狀大小,遲願的心便猛然沈了下去。她立即奪步到書案前,草草將手中錦盒往案上一擲,急切撕開了信封。

只見那信上短短寫著一行字:黃粱一夢,錯付情衷。

遲願認得,這是狄雪傾的字跡。

可她不懂,那斷刀的碎片,為何會在狄雪傾手中。

“小姐,您回來了。飧食已經制備妥當,老夫人喚您和狄閣主前去用膳呢。”得知遲願回府,嵐泠便到書房尋她。

“狄閣主不在。”遲願聞言,心思更重,問道,“你也不知道她去哪裏了麽?”

“不在?”嵐泠往書齋中張望一下,迷茫道,“上午我來送過茶點之後,她就一直在書齋看書,沒說過要出去呀。莫非是書讀倦了,回房休息了?”

遲願剛從客房來,自知狄雪傾也不在房中。聯想狄雪傾留下的信箋,即知她應是不辭而別了。

遲願愁眉緊蹙,把那信箋小心收進衣懷。然後一手提著舊棠刀,一手攥著那枚棗核大的碎片,直赴向母親的房間。

看著那柄舊刀被拼湊完整,韓翊亦是十分驚詫。沈默良久,韓翊面色凝重道:“狄姑娘巧遇你爹的佩刀,又恰有殘片在手,本該留在府中與我們相釋清楚。可她卻只字不言決絕而去,這其中一定有什麽令她無法面對的因由。”

遲願悲懣道:“父親故於泰宣三十四年冬月,霽月閣血案也正在那時。母親,你當真不知父親那年到底有沒有去過涼州麽?”

“凡奉聖上密旨外出行事,去哪裏做什麽都是一等一的機密,你爹從未向我透露過半分消息。”韓翊無奈搖頭,忽然又警覺道,“願兒你提起霽月閣的血案是什麽意思?江湖裏不是說,犯下那樁案件的是個叫銀冷飛白的賊人麽?與你父親又有什麽幹系?不過我倒是聽說,自靖威十八年起,那銀冷飛白又折了不少江湖好手。難道你懷疑你爹當年也是被銀冷飛白……”

“不是。”遲願斬釘截鐵的否認。她雖不能向母親提及過多訊息,但當年的銀冷飛白是誰又有多少能耐,她心知肚明。

很快,狄雪傾所思之事,遲願也隱約悟到些許。她狠狠擰著眉心,既糾結於父親被隱藏多年的死因終於有了重大線索。又不願相信父親的死竟與霽月閣血案有所瓜葛。

遲願更不知道,倘若父親真是奉命剿滅赫陽郡主之人。那她從此以後,又該如何面對狄雪傾。僅僅一句皇命難違,又是否能令狄雪傾由衷釋懷。

不過當下這些念頭,都只是還沒有實質證據的猜想。所以此刻遲願最想做的,就是找到狄雪傾,將一切問個清楚。

“母親,這斷刃殘片的由來,我需得去尋狄閣主詳詢內情。”下定決心,遲願向韓翊請別。

“願兒。”韓翊止住遲願,面露憂色道,“聖上和禦野司對你父親的死諱莫如深。二十幾年來,無論聲名財帛朝廷也一直在厚待遲家。你可想過這其中是否有何難言之隱?你此去追詢殘片來由,便不怕惹禍上身麽?為娘雖知查清你爹的死因是你多年夙願,但娘還是不得不勸你一句,此事非同小可,務要三思而後行啊。”

此番言語,並非韓翊貪戀安逸不舍浮華。只是她已不明不白的沒了夫君,再不能讓女兒也陷入此事罔受牽連,所以她不願遲願一時沖動以身犯險。

遲願亦知此間利害,但除了父親罹難的真相外,她心中還藏著另一個格外珍重的人。所以即使探尋此事或會觸及大炎皇家的昔日隱秘,她也必須去糾察清楚得到答案。

“母親放心,我有分寸。”遲願鄭重點頭,轉身而行。

“願兒一定要去,便要記下為娘這句話!”韓翊站起身來,殷殷囑咐道,“謹慎隱秘,莫要觸龍逆鱗。”

“嗯。”遲願停頓一下,又再啟步離去。

此時天色已近酉時,正是落日西沈華燈初上之時。京中花燈滿路處處喧囂,游人川流如織歡騰喜慶。

可惜,這滿目繁華獨與一人無關。

不及卸刀更衣的遲願宛如一抹流入朱砂中的深暗墨色,匆匆穿行於花燈高懸的街巷中。她先往京中幾個已知的霽月閣暗樁去查。確定狄雪傾不在,又猜她是不是回了涼州,便揀行人較少的街路向開京西門策馬馳去。

馬蹄卷起青磚上的殘雪,盡是昨夜未消的餘韻。目之所及盡是華服喜色,卻唯獨不見那悠然恬淡一身清泠的人。就連仔細問過守城的兵士,那兵士也只道上元佳節車馬眾多,但凡沒有異樣的馬車就即刻放行通過了,並未留心是否見過遲願所描述的女子。

遲願聞言,恍然落寞,茫然望著城外車轍淩亂的覆雪之路,一時竟不知該何去何從。因為她知道,狄雪傾既然選擇了不辭而別,便不會留下痕跡讓她來尋。而且,就算此刻尋到了狄雪傾,她也沒有任何理由能將狄雪傾挽留下來。

愛意、思念、疑慮、錯愕、失落、不甘……太多太多的情緒在覆雜交織、洶湧翻騰。可遲願卻只覺得心中一片靜寂,好像空白得什麽都沒有了。就連這站在天地之間的自己和所有與狄雪傾相關的一切,都恍惚得好像從不曾存在和發生過。

仿佛還在留戀昨夜的恣意飛灑,青灰色的天空又悄然落下清白的細雪。錦燈之畔再掠飛白,更為上元平添盎然。遲願下意識攤開手掌,驀然間只覺那初見於風雪中的人,亦是瓣不經意間落進掌心裏的雪花。清冷,致美,卻又只及驚鴻一瞥,然後便轉瞬即逝,消散無蹤。

佳期已至,開京城中禦街之上驟然歡聲雷動。那是當朝太子景佑崢奉靖威帝旨意,駕臨萬燈祈歲之儀。他將親手點燃街心正中那盞最為威武絢麗的青龍翔雲燈,與民同樂共啟今宵不夜歡慶。

而開京城北遠郊的寒林雪路中,一乘單薄馬車正在漸漸沒入幽暗寂靜中。車輿前的昏黃孤燈隨著車輪的顛簸不止搖曳著。簌簌落雪斜飛橫卷迎面而至,活像撲火的飛蛾一頭撞熄在同樣顛沛晃動的幽光中。

車輿中,有人輕輕從頸間取下一塊如霧似月的煙紫玉扣,深深攥進了清冷的掌心裏。

這條曾經不願再去回首來路,終究還是變成了唯一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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