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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重雲晦月曉星沈 故人辭,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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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重雲晦月曉星沈 故人辭,向遠方。……

可惜, 顧西辭那時正在桅桿正下方。船帆寬大,左右都閃不出邊際。碩大船帆迎頭蓋下,將顧西辭整個人都壓在了帆底。陷入黑暗前, 她的目光中只看見葉夜心焦急而來的身影。然後便是全身都被帆布裹壓得寸步難行的沈重感。再後來, 忽有一柄涼刃仿如撕裂夜空的晨光,刺入肌膚, 絞碎血肉。

利刃即刻抽離而去, 帶來無以言表的痛楚直抵心扉,顧西辭悶聲不吭的頹坐進茫然黑暗裏。

“來人!快來人!”葉夜心急促的呼叫聲遙遠得仿佛在天的彼方。

“我的臉……我的臉怎麽了!”簫無憂似乎也在驚慌失措的吵嚷著。

黑暗中,顧西辭努力集中意識。然而每一次微弱呼吸,溫暖的血液都會從腹部傷口向外洶湧, 將她的意識變得更加薄弱。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一道明光劃開了周身的黑暗。顧西辭微微仰起頭, 在模糊不清的視野裏看見了此生最為珍愛的面容。她眷戀的望向葉夜心, 在唇角扯出一個艱難的笑容,勉強道:“我好……笨……”

“給我閉嘴!”葉夜心看見顧西辭捂在腹部的手上已經染滿了鮮血,不由得大聲呵斥。

“你怕了……?”顧西辭聽出了葉夜心聲音裏的顫抖。

“癡心妄想,什麽時候輪到你來嚇我了!”葉夜心的目光又氣又恨,用力把船帆割得更破些,小心將顧西辭扶了出來。

顧西辭這才發現, 夜霧城的殺手已盡數殺到簫無憂的座船上, 正在協力合圍簫無憂。葉夜心這才得暇過來救她。而簫無憂似乎也無心戀戰,且戰且退的下船去了。顧西辭不由無聲輕嘆,原來方才的漫長黑暗, 也不過須臾時間而已。

“鎮上的醫莊不遠,撐著,我帶你去看郎中。”葉夜心利落的將兩片織錦灰的衣袖全部撕下來, 緊緊勒在顧西辭的腰身上。

顧西辭說不出話,輕輕搖了搖頭。

葉夜心嚴厲道:“你搖頭是什麽意思!聽你的還是聽我的!那邊就有運貨的馬車……”

顧西辭無法爭辯,即使葉夜心牢牢扶著她,她也再使不出半分力氣支撐身體。只能任由自己從葉夜心的臂彎重慢慢墜下,然後用染血的手指不舍分別的握進了葉夜心的掌心。

“別走……”顧西辭語氣虛弱,近乎哀求。

恍惚間,葉夜心仿佛看見許多年前,那個怯懦羞澀不善言辭的小女孩,也是這樣牽著她的手,支吾許久,才從嘴巴裏磕磕絆絆說出“別走”兩個字。

可惜那時,年少的葉夜心何嘗不是身不由己。

於是趁著夜色,葉夜心和女孩一起藏在了雪灘的高巖下。望著滿天繁星,葉夜心說,來接我的船天明必須離島,如果我們藏到月亮落下,曉星升起,她們就帶不走我了。小女孩沒有回應,只是緊緊攥著葉夜心的手指,依偎在她身旁,目不轉睛的看著葉夜心。這一刻,她的眸中雖然沒有星光,卻如遼遠的星河一般清朗明亮。

然而月色總會落下,曉星依然如約升起。當女孩在遙遠的海浪聲中醒來時,卻是安然睡在自己的床榻上。女孩瘋了似的赤著腳跑到細沙如雪的海岸邊。萬裏晴空,海風輕盈,那艘大船早已離島而去沒了蹤影。

女孩嗚咽著尋遍了辭花島上每一處與心姐姐常去的地方。一無所獲後,她來到了辭花島最高處的望海巖,獨自一人從艷陽當空到日落大海,像心姐姐那樣望著沒有盡頭的遠方,默默坐了許久。直到第一縷夜風吹拂而來的時候,女孩終於明白,辭花島上分明有那麽多奇秀景致,為什麽心姐姐卻獨獨最喜歡這裏。

因為,這裏可以看見更近的天,可以眺望更遠的海。

或許,心姐姐不曾聚焦的目光一直註視著的,是海島之外的遠方。

或許,一起藏在海巖下不願分離的夜,不過是個善良又殘酷的謊言。

倔強終於拗不過淚水,小女孩把哭得一塌糊塗的臉頰埋進了雙膝之間。孤獨無聲的抽泣中,她依稀記起昨晚夜幕低垂晚星昏沈時,心姐姐曾在她的耳畔輕柔低喃……

“別睡,睡著了就看不到我了。”時隔多年,葉夜心又說了這句話。只是這一次,被淚水濕潤雙眸的人不再是顧西辭。

“你……哭了。”顧西辭淡淡笑著,她的唇已經沒了血色。

“少廢話!”葉夜心抹了一下臉頰,兇狠道,“不許睡,我帶你去見郎中!”

顧西辭沒有回應,她已經徹底失去了依偎的力氣。生機迅速在體內流走,意識也開始不受控制的渙散了。葉夜心看著顧西辭平靜卻又痛苦的神情,再不忍勉強讓她受罪。終於慢慢的,慢慢的,抱著顧西辭在兵荒馬亂中坐了下來。

“望海巖……”顧西辭呢喃著。

“嗯。”葉夜心輕聲應著,淚水一顆顆滴落下來,帶著海水一樣的鹹澀,跌碎在顧西辭蒼白的臉頰上。

“這次……我……”像那時小女孩目不轉睛看著心姐姐一樣,顧西辭柔柔望x著葉夜心,吐出最後一言,“去遠方……”

“好。”葉夜心深深抑住悲傷,用力揚起唇角,微笑回應道,“就走得遠遠的,留下我用一生去尋你。”

顧西辭安靜感受著臉頰上的溫潤,然後在失去光的視野裏看見了一片遙遠且明亮的海。

“城主。”夜霧城殺榜四號稱無根游木的申林找到葉夜心,請示道,“淩波祠的雜碎都撤了,咱們追麽?”

葉夜心溫柔擁著懷中沈沈睡去的人,平穩氣息道:“窮寇莫追,角州是淩波祠的地盤,於我們不利。立即收拾殘局,伺機再起。”

申林又問道:“那咱們……”

葉夜心想了想,命令道:“你帶大家西出角州,在晉州邊界等我消息。再備一艘海船,我送……客人回家。”

海風輕拂而過,顧西辭的新墓前,兩個人都陷入了沈默。狄雪傾目光輕動,仿佛眸中漾著昏黃的燈火。她微微俯下身,用清白手指輕拂過墓碑上的淡色朱字。

須臾之後,狄雪傾輕聲問道:“葉城主讓屬下等消息,其實是在等我。”

“猜你不會置身事外,不與狄閣主招呼好,誤了事就不好了。”葉夜心淺淡一笑,隨即神色凜然道,“不過我與簫無憂的仇不止西辭一人,淩波祠殺害諸多辭花塢弟子,這筆血債他也賴不掉!夜霧城與淩波祠難免一場惡戰,即便如此,狄閣主仍要與我同行麽?”

狄雪傾沒有回答葉夜心,只反問道:“倘若我不來,葉城主準備如何行事。”

“能怎麽做。”葉夜心決然道,“淩波滄浪固然厲害,但夜霧莫殘也不是吃素的。兩派根深勢大,大不了耗盡家底兒,火拼一場。”

狄雪傾平淡道:“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那可是淩波祠,不是什麽順水寨、賢言幫。”葉夜心不服氣的瞥了狄雪傾一眼,也不知狄雪傾是不把淩波祠放在眼裏,還是連她夜霧城也一並看低了。

狄雪傾也不解釋,只道:“葉城主大可不必如此。”

葉夜心疑惑道:“怎麽,狄閣主已有良策?”

“有。”狄雪傾頓了頓,又道,“但葉城主需應我一件事。”

葉夜心直爽道:“你說。”

狄雪傾清凜道:“西辭的仇,我定會讓簫無憂用命來償。只要擒下簫無憂後,葉城主願意把他交給我來處置,我自有辦法助夜霧城以最小的代價重創淩波祠。”

“狄閣主的意思是……霽月閣不出面?”葉夜心立刻會了狄雪傾的意。

狄雪傾點頭道:“並非霽月閣不舍人手,只是夜霧城與淩波祠廝殺,乃自在歌內戰。霽月閣摻進來,難免扯上兩盟諸派,徒增煩擾。”

葉夜心認同道:“也是,到時禦野司坐不住,那唐鏡悲肯定也要前來說教,攪得人頭疼。”

忽然提到禦野司,狄雪傾輕怔一瞬。

但很快,狄雪傾便不著痕跡的平靜言道:“葉城主方才也說,兩派根深勢大,跟淩波祠拼這一場恐要耗盡數十年基業。倒不如由我側隱在旁,為葉城主謀幾條良策,速戰速決,快刀斬亂麻。”

葉夜心思量片刻,鄭重道:“我相信你。”

狄雪傾沒有言語,只向葉夜心露出一絲清淡笑意。

葉夜心似乎想起什麽,又問狄雪傾道:“那個傳言,狄閣主信麽?”

“葉城主與我是表姐妹。”狄雪傾緊了緊身上披風,隨口問道,“葉城主可信?”

“我也無法確定,甚至從小長在曲掌門膝下,直到離開辭花島,我也沒弄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她的女兒。”葉夜心目色覆雜,望向不遠處的另一座新墳,嘆氣道,“如今父親去世,黎掌門歿了,曲掌門也歿了,是真是假都無處證實了啊。”

狄雪傾冷淡道:“最好不是。”

“嗯?你這什麽態度,難道與本城主攀親還讓狄閣主屈尊降貴了不成?”葉夜心雖知狄雪傾言語用意,卻故意抽出一閃在指尖轉了轉,逼近狄雪傾一步調侃道,“要不你伸手,咱倆現在就滴滴血認認親?”

“西辭面前,如此胡鬧。”狄雪傾瞪了葉夜心一眼。

“無妨,西辭不敢生我的氣。”葉夜心目色愛憐,輕輕拂過墓碑,道,“算了,你以為我想查麽。管他誰是爹來誰是娘,我葉夜心就是葉夜心。天高海闊,自由自在,沒什麽不好。”

狄雪傾沈默須臾,問道“你……悔麽?”

“什麽?”葉夜心不知狄雪傾所問為何。

“其實你當年不是必須離開辭花島罷。”狄雪傾目色銳利道,“聽聞葉城主初入夜霧城時,雖有前任葉城主之女的身份,卻也被投進老林之中歷練。最後是憑本事,一刀一刀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

葉夜心楞了一下,隨即笑道:“不愧是霽月閣,都探到本城主頭上來了。”

狄雪傾沒有接過話茬,繼續道:“如果你當初沒有離開,西辭便不會去尋你,也不會卷入江湖,更不會葬在這裏。”

“離開辭花島,我一刻也不曾後悔。”葉夜心輕聲呢喃著,然後揚起眉宇看向遠方的夜幕和滄海,堅決道,“即便是她,也該如此。我那日不走,她只會賴在我身邊,畏畏縮縮,當一輩子愛哭鬼。江湖不會有落月曉星,天箓太武榜上不會有顧西辭。再說,辭花塢本就是個絕情絕愛的地方,我……”

葉夜心話說一半戛然而止,又恍然悟道:“不對呀,害西辭殞命的人可是淩波祠簫無憂,狄閣主怎麽還怪到我身上來了?”

狄雪傾避開葉夜心審視的目光,淡然道:“雪傾無有此意。”

“那為何要說這麽沒道理的話?”葉夜心想了想,故意猜道,“莫非……狄閣主情竇初開,想來學學什麽樣的欺騙可被原諒,又是什麽樣的癡子值得托付情思?”

“西辭墓前,又來胡言!”狄雪傾瞳眸輕散,微微慍怒。

“有趣。”葉夜心也不再惹狄雪傾,只撇嘴一笑,轉移話題道,“那,你們呢?”

“我們?”狄雪傾微怔。

葉夜心道:“你與西辭,因何相識的?”

狄雪傾輕舒眉宇,反問道:“西辭不曾與葉城主說起?”

“她?”葉夜心半責半憐道,“笨嘴笨舌的,一句話講不全四個字。”

“斯人已去,如何相識,不重要了。”狄雪傾幽幽望著墓碑上落英淡朱的名諱,短暫陷入了一片充滿血色的回憶。

“生死之誼?”葉夜心不死心。

想到先前自己對葉夜心的詰問,狄雪傾轉身離去道:“明知故問。”

“不想說就算了,人生天地間,行走江湖中,誰還沒有點秘密呢。”葉夜心仍留在顧西辭墓前,喚問狄雪傾道,“狄閣主,何時行事?”

“秋分。”輕而無聲的腳步漸漸沒入深邃夜幕,托與清涼海風帶來殺意深藏的訊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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