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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千機算盡陷囹圄 苦藥煎,愁霧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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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千機算盡陷囹圄 苦藥煎,愁霧漫。

張照雲自知無活, 閉眼受死。未料一絲隱痛過後,頸邊寒意驟然止息。那刀刃力含千鈞壓在肩頭,卻只將他的脖子割破了些許皮膚。

張照雲睜眼開眼睛, 但見遲願正穩穩擎著初白怒視於他。

“哎呀呀, 這是唱的哪一出兒啊?”孫自留見張照雲被擒,不知從哪冒了出來, 笑吟吟道, “掌命使平日可是最不肯服輸的,怎麽今天都不掙紮一下,就乖乖領死啦?”

“呸!”張照雲狠啐一口,咬牙道, “虎落平陽,小人得志!”

“難聽, 太難聽了。”孫自留挑眉毛道, “咱哥兒倆同門多年,好歹有些面子上的交情,你怎麽能說我是狗呢。”

張照雲冷道:“有自知之明便好。”

孫自留搖頭笑了笑,走近前來。

遲願制止道:“禦野司將緝此人以備審訊,還請掌秘使退後。”

“我認得我認得,黑鞘金紋, 紅塵拂雪嘛。”孫自留笑瞇瞇看著遲願手中刀鞘, 回手指向院中堆滿屍體的角落,道,“但那幾個兄弟都是我為閣主精挑細選的護衛, 就這麽草草的被掌命使給殺了,我打他幾拳給弟兄們報報仇,不過分吧?”

院墻深處一片幽森黑暗, 已經看不清屍身到底是有幾具。唯有素雪染紅,半凍半凝,如瘋枝亂長般向四周蔓延開來。

趁遲願目光瞥轉的瞬間,孫自留猛一提力,以暴風驟雨之勢向張照雲襲去。張照雲措手不及,前幾拳便被打得胸腔震痛經脈崩斷,噴了一大口血出來。等他再想提勢防守卻是為時已晚,生生挨了孫自留十數拳,最後被一股迸發的內力狠狠撞進雪中。

“你……!”張照雲不可思議的瞪著孫自留。

張照雲有莫殘七境之功,而孫自留不過莫殘五境,平素裏根本不是張照雲的對手。就算孫自留趁張照雲不備占了上風,也著實不該壓他到這等地步。

“厲害吧?”孫自留笑呵呵的揉著拳頭,睥睨張照雲道:“此乃雲弄四境第一式,剛學的。”

遲願聞言,不禁蹙眉。

狄雪傾將四境心法交給孫自留,不過須臾功夫。孫自留尚且無暇潛心修習,僅靠粗略瀏覽便已起了脫胎換骨的變化。倘若有人將雲弄心經修得大成,且不知武林又將驚現幾般風雲人物。

“你!唔……”張照雲向來不將孫自留和他的掌秘部放在眼裏,如今被孫自留踩在頭上撒野,胸口更加郁結淤堵,喉頭一緊又噦出一大口血來。

羲女軒整夜惡戰,終因一方群龍無首宣告終止。

正堂大門被人打開,冷風和血腥再次侵入狄雪傾的鼻息。

“屬下救駕來遲,閣主莫要怪罪。”孫自留笑呵呵的把張照雲摜在狄雪傾面前,殷勤道:“院中逆黨業已伏誅,張照雲也給閣主逮來了,全憑閣主發落。”

“掌秘使辛苦。”狄雪傾輕聲一應,卻將目光落在遲願身上。

遲願也不在意孫自留邀功,關切回望狄雪傾。

得見彼此無恙,兩人相視淺笑,各自安心。

張照雲被打得內傷不輕,身上又五花大綁捆得緊實,摔在地上後便連獨自起身也成了一件難事。但他還是勉力掙紮著,似乎想站起身來。

想到他平日那副傲氣淩人的模樣,此刻卻卑賤得猶如塵埃。遲願不禁暗中感慨,狄雪傾又要使她那套殺人誅心的手段了。

果然,狄雪傾就只神情漠然、漫不經心的看著張照雲吃苦出醜。直到他終於狼狽起身,才從唇齒間吐出幾個毫無感情色彩的字眼。

狄x雪傾道:“謀害閣主,論罪當誅。”

張照雲仰起頭,高傲道:“江湖從來弱肉強食,成王敗寇。老夫今日事敗,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狄雪傾淡道:“為我階下囚,或可生,或可死。唯獨不能自求生死。”

“怎麽,不殺我?”張照雲眉頭一挑,冷笑道,“也是,連禦野司紅塵拂雪都摻和進霽月閣的家事裏來,想必不是好心助你排除異己那麽簡單。還是說,你們想從老夫這兒得到什麽?”

“我不過想你一死,提司大人或有所問。”狄雪傾故作無謂,揚眸淡看遲願。

遲願略一沈目,嚴肅道:“泰宣三十四年……”

“哈哈哈哈哈,原是如此。”不等遲願說完,張照雲放聲大笑,隨即又戛然收了笑意,陰鷙道,“那或許要讓紅塵拂雪失望了,老夫無可奉告。”

“不急。”狄雪傾輕撫傷腕,向孫自留道,“今夜我也有些倦了,先把張照雲緝回霽月閣囚起來。下毒、拷打、水刑,或者強辱,總有一種辦法能讓掌命使開口。”

“啊,強辱……?”孫自留不知這是張照雲恐嚇狄雪傾的原話,不禁撇嘴一抖,同情的看向了張照雲。

羈押張照雲的馬車先走一步,遲願扶狄雪傾行至院中。羲女軒的夜終於重歸平靜,只是比來時更加陰森。處處淒風卷雪,如亡魂嗚咽悲鳴。狄雪傾緩緩駐足,望進一片染血寂夜。血腥與寒冷,處處都是她討厭的味道。

“蘇娘子還在千機庫中。”將行時,遲願想起一人。

狄雪傾幽幽看了遲願一眼。

“提司大人多慮了。”單春解釋道,“你前腳剛出正堂,閣主就命人去千機庫尋過。只是那庫前守衛已中流矢而亡,且有一行女子足跡由隱蔽處通往軒外。想來那蘇娘子早已逃出生天,無需掛念了。”

“如此……”遲願頓了頓。

“走吧。”狄雪傾輕喚單春,離開了羲女軒。

再次回到望晴居,天色已過黎明。富揚塵一覺醒來,才知霽月閣出了此等大事。他緊忙喚來常駐閣中的郎中為狄雪傾詳細診治傷處,也好抓緊表現。

那郎中是個女人,名喚石銜珠。從三十幾歲起便被富揚塵請來為阮芳菲調理身體,如今已是五旬有餘。不僅生得慈眉善目,清傷敷藥包紮的手段也是細致利落,很是在行。

待狄雪傾在內室的月洞門暖床上歇下,遲願便隨石銜珠一起來到廊下為狄雪傾煎藥。

須臾,石銜珠忍不住問道:“提司大人目不轉睛的看著,可是不放心老身?”

“抱歉。”遲願微微尷尬,委婉道:“此藥對狄閣主來說至關重要,在下不得不……”

石銜珠笑了笑,和藹道:“要說給阮副使瞧病的這二十年,老身確是不解。天下怎麽會有如此狠毒之人,竟故意用藥把個健健康康的姑娘給折磨得不成人樣。但老身也是明理之人,自不會把阮副使的苦難怪在狄閣主身上。況且閣主她……”

石銜珠說著,不住搖頭。面色悲愴,難掩失望,甚至比提到阮芳菲為宿疾遭罪時還要無奈幾分。

“閣主怎麽?”遲願關切詢問。

石銜珠欲言又止,回頭看了看望晴居緊閉的房門,才壓低聲音道:“狄閣主年紀輕輕,卻已身如殘燈,漸近枯竭。便是現在爐上煎著的吊命苦藥,也不過是飲鴆止渴罷了。老身見提司大人與閣主情誼頗深,不妨與大人直說。閣主今年正值雙十年歲,倘若日日服藥精心照料,滿打滿算或可再活上二十載。”

“二十年……?”遲願眉心驟然蹙緊。心中縱有百般滋味霎時湧起,最後卻是盡數化作哀愁。

“對,二十年。”石銜珠讚釘截鐵的確定,又深深嘆道:“以閣主現在的情況,可再受不得傷筋動骨剜肉失血的大傷了。否則那二十年就只能有減無增,便是閻王有心開恩,也替她添不得陽壽。”

火噬散的味道漸漸氤氳,像苦澀籠罩的晨霧。遲願怔怔望著清白霧氣,墜入了沈默。

“大人,你這傷……”石銜珠仔細盯著遲願臉上的傷痕瞧看,目色猶豫不定。

“假的,是易容術。”遲願回過神,拂手輕觸臉頰。

“竟是如此精致逼真麽?”石銜珠驚聲訝嘆,道,“還是第一次見呢,連老身這個郎中都上當了。”

“狄閣主的手藝。”遲願淺然一笑。

“呵呵呵呵,那丫頭手真巧。”石銜珠笑著誇讚,忽又止了言語。

遲願意識到什麽,試探道:“閣主的手……”

無奈神色再次浮現,石銜珠頓了頓,一半玩笑一半寬慰道:“舉箸提筆倒也無礙,只是重物再不得提,穿針走線也徹底無望了。”

遲願目光輕沈。

“那一箭兇險得很,閣主的手能保住已是不易。”石銜珠猶豫一下,還是拍了拍遲願的手臂,慈祥道,“多虧大人處理得及時果決,又有上好的金瘡藥止血。而且,包紮得很不錯。”

遲願知道石銜珠在開解她,點頭道:“所幸平日在禦野司有所訓練。”

“好啦,提司大人不用愁眉苦臉的。”石銜珠把藥壺端下小火爐,笑道,“雪傾姑娘貴為閣主,難道還要靠女紅手藝找夫家不成?”

“石郎中誤會了。”遲願眼眸一震,解釋道,“我並非替閣主愁嫁……”

“好好好。”石銜珠也不聽遲願解釋,把盛滿湯藥的瓷壺遞給遲願,道:“稍晾涼些,就可以給閣主服下了。讓她盡快安眠修養,有助傷口恢覆。老身還要抓緊配些補血生肌的藥,煩勞大人把藥帶進房中,單春和郁笛都在呢。”

遲願小心接過瓷壺,走進望晴居,有人正在外屋等她。

“噓……”郁笛把手指壓在嘴巴上,低聲道,“閣主好像睡著了。”

“沒關系,藥也要涼一會,讓她先睡吧。”遲願放緩動作,把灼燙藥壺放在桌面上。沒有面具遮擋,她臉頰上那條沾著血汙的疤痕愈顯猙獰可怖。

“是。”郁笛小聲應下卻不離去,只怯怯的看著遲願。片刻,小姑娘似乎鼓足了勇氣,從小櫃上捧來一套服飾,小聲道:“閣主歸來時,已命屬下為提司大人備了新衣物。郁笛這便服侍大人盥洗更衣。”

乘夜從羲女軒趕回霽月閣,遲願一心只顧安頓狄雪傾,確實還沒來得及打理自己。聞聽此言,她略略垂眸,但見身上衣衫既有弩/箭劃破的襤褸,也有自行撕爛的淩亂。甚至胸前衣襟上,還殘著狄雪傾的殷殷血色。

自是不能這樣去見她的。

遲願斂回視線,摸摸瓷壺依然炙手,便輕聲道:“有勞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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