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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向暖花釵十二樹 永州雪,綿且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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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向暖花釵十二樹 永州雪,綿且柔。……

狄雪傾一覺昏昏沈沈睡到了午後。當她醒來時, 短暫放晴的天空又疊起了深灰色的密雲。

黎陽郡主景幽芳果然沒有怠慢住進向暖閣裏的客人,在這本該合家團聚的元朔之日,她亦吩咐家仆為這群或無家可歸或無需歸家的人備下了豐盛的宴席。

宴席設在向暖閣正廳, 狄雪傾姍姍來遲。推門而入, 卻見九回與秋家姐弟都沒有動筷,只有簫無曳忍不住酒香, 捧著一壺瓊漿偷飲開懷。

眾人目光紛落在狄雪傾身上。簫無曳雀躍, 九回平靜,秋岑淡漠。唯獨秋逸怔怔的狠盯著她,滿目都是敢怨不敢言的意味。

狄雪傾向簫無曳揚起唇角,然後把目光落在一襲黑衣的人身上。反正那些人遲遲不開席也不是為了等她, 而是因為正襟危坐在主位上的人全無進食之意。

這是狄雪傾第二次見遲願穿得如此隆重。提司官袍墨如永夜,烏絲細線錦繡嘲風, 鑲金滾襟氣質自華。連平日少見的金紋烏紗冠, 也端正戴在了梳理整齊的發髻上。

遲願其人更是潤玉清顏,眉劍目星。背後一扇屏風梨花盛放春桃吐芳,更為她暗襯幾分不怒自威的傲然姿儀。

“入席吧。”見狄雪傾來,遲願眉心輕輕舒展。

“酉時將近,大人為何還在向暖閣。”狄雪傾目光輕含打量遲願。

遲願微微一怔。

狄雪傾幽幽走到空案前落座,輕揚眼眸, 半真半假道:“花釵十二樹, 相思莫相負。永州王府還等著大人赴宴呢,遲了不好。”

“胡言!”遲願的眉心重新凝結起來。

狄雪傾微揚唇角,將瓊漿斟滿玉杯, 玩笑道:“莫非……大人在等我?”

“自然不是。”遲願立刻澄清。

狄雪傾笑吟吟看著遲願。

遲願被那雙新月明眸盯得心虛,忽覺方才否定得太快反到添疑。於是她正了正神色,向廳中眾人道:“案情所迫, 牽連諸位久駐向暖閣。遲某借黎陽郡主盛情,祝此新歲初酒。願賊人早日伏法,真相白於天下。”

眾人隨遲願舉杯,一飲而盡。即有家仆上前提醒,稱永州王府的車馬已在外恭候多時,還請遲願即刻赴宴。

遲願略顯尷尬,瞥了狄雪傾一眼。

狄雪傾黯然輕笑,垂下了眼眸。

直到遲願匆匆離去,狄雪傾才又揚起眉睫,把視線重新落在那扇屏風上。

向暖南枝,梨雪桃霞。分明是一幕溫暖盎然的宜人春色,狄雪傾卻只覺得心湖空曠,宛如屏風前那席失了主人的空桌案,且冷且寒。

“好奇怪啊。”簫無曳湊來狄雪傾身旁,不解道:“阿清不是皇族貴胄麽?怎麽永州王設宴不叫你,卻把提司姐姐請走了?”

狄雪傾沒有回頭,依然幽幽看著那扇屏風,呢喃道:“一絲血脈,往事如煙……”

“什麽?”不知簫無曳是沒聽清還是沒聽懂。

沈默須臾,狄雪傾終於轉過身。

簫無曳微微一凜,狄雪傾的目光嚴肅得有些怕人。

“簫姑娘,其實我並非王公貴胄,不過是……”狄雪傾倦了再瞞,竟毫無預兆的要將霽月閣主的身份脫口而出。

“沒關系!”簫無曳猛的打斷狄雪傾,支吾道:“我不管你是誰,是什麽人……只要你是阿清就好。”

狄雪傾默然一怔。

對簫無曳隱瞞身份,是傷害。難道對簫無曳坦白,就不是另一種殘忍?或許簫無曳並非對她全然無知,或許簫無曳更不希望戳破這層窗紙。只要簫無曳還叫她阿清,她們就還是可以同行共飲的江湖朋友。

狄雪傾心有觸動,倒也釋然了。所以,當簫無曳避開她的目光悶頭連喝了三盞酒時,狄雪傾也提起酒盞,默默陪簫無曳飲了一杯。

酒盡,簫無曳低聲道:“所以,不是清州的清?”

狄雪傾搖頭,淡道:“大概,是傾心的傾吧。”

“大概?”簫無曳淺淺笑道:“還有人不知自己的名字怎麽寫?”

狄雪傾黯下幾分神色。

她不是不知傾字怎麽寫,而是不確定那傾字的真正含義。畢竟她出生那日,涼州確有一場大雪傾落。

但……

赫陽絕不會用天氣來給孩子取名字!

這句話,是穆乘雪述給她的。

是傾心的傾。

這一句,也是穆乘雪說的。

狄雪傾沈默的時候,簫無曳已恢覆往日爽朗,她重新叫了幾聲“阿傾”,便去喚家仆來給她添酒。

狄雪傾隨口吃了兩枚點心,隱有離去之意。起身時,臉色醺紅的簫無曳忽然拉住她的衣袖。

狄雪傾垂眸。

“阿傾,我還有件事不明白……”簫無曳醉眼朦朧,道:“方才你跟提司姐姐說的什麽花什麽樹……”

“花釵十二樹。”狄雪傾目光清冷。

“……是什麽意思?”簫無曳問。

狄雪傾頓了一下,淡道:“當皇後。”

簫無曳倏然驚嘆道:“原來提司姐姐將來是要做皇後的!”

秋家姐弟和九回聞聽此言,不由露出驚訝神色。

狄雪傾卻是將清白食指壓在淡薄粉唇上,向簫無曳道聲“慎言”,便緩步離開了向暖閣正廳。

卯時剛過,天空就開始紛揚細雪。待狄雪傾從向暖閣出來,清晨才被打掃幹凈的亭院又已覆上一層積雪。

狄雪傾慢慢踱過木階長廊,揚眸望進灰色的低空裏。永州的雪很好,且綿且柔。不似燕州狂烈,亦不如涼州凜冷。

快到住所時,狄雪傾停下腳步。她把清冷手指伸進灰蒙蒙的空氣中,信手拈來一片雪花落入掌心。那瓣六角的冰晶竟也停駐片刻才緩緩融化。

雪夜靜寂,簌簌無音。

待到天色將明,向暖閣的偏廳裏又飄出清苦的藥香來。狄雪傾目光沈靜,專註在白瓷藥壺上。顧西辭則環著手臂在旁衛戍。

廳外細雪驟然被輕風擾亂,很快又恢覆了從容。

狄雪傾擡起眼眸,正對上顧西辭的目光。她無奈一笑,啟唇欲言。還不及開口,已有兩枚暗鏢刺破窗紙分飛入室。

顧西辭閃身出劍,利落將暗鏢擊落。

寒意破窗而來,一切卻又如雪輕落重歸寂靜。

顧西辭握緊明前劍謹慎探聽窗外,然而她等了許久也不見再有人來。

狄雪傾趁此機會俯身端詳兩枚簡潔輕快的飛鏢。無毒,無致命殺傷力,用來傳訊更好,卻又沒有附帶任何信息。

狄雪傾向顧西辭輕輕搖頭。顧西辭按耐不住,唰的一聲拉開偏廳房門。卻見庭院中細雪紛揚一片靜謐,雪地裏也沒有一絲足跡,仿佛方才從未有人來過這裏。唯有屋檐之上落下幾塊積雪,許是昨夜承得太多不堪重負。

顧西辭愈加生疑,提劍護在身前準備出去探看。

“西辭。”狄雪傾輕聲喚住她,手指無聲無息指了指上面。

顧西辭先是一楞,隨即會意。

盡管提前做了準備,顧西辭還是在踏出房門的瞬間,被兩道從天而降的利刃壓著劍鋒一刺到底。

來人是個女子,身輕如燕卻又力如千鈞。招式輕靈飄逸,殺氣卻似泰山壓頂。她手中持著兩把匕首,銀光寒寒,極其鋒利卻又堅韌無比。

顧西辭想將女子逼離,女子卻如靈蛇一般纏在顧西辭的咫尺。長劍尺有所短,雙匕寸有所長。顧西辭被淩厲的攻勢擊得無奈,將明前擲在廳外長廊的木板地面上,索性徒手與那女子過招。

只見那女子身著織錦灰的緊身素衣,用一條織錦灰色的長巾層層圍著纖細脖頸。頭上戴著織錦灰色的羊毛線帽,帽檐壓得極低,和長巾一起把她的容顏嚴密隱藏,只露出一雙初看靜如止水,細看卻又靈如山溪的眼眸。

顧西辭手上傷勢未愈,每以左手擋架時都會因為吃痛而x暗自皺眉。說來也怪,那女子本是招招殺機,式式欲取顧西辭性命。但打著打著,她的招式卻忽然變得玩味起來。好似帶著七分試探三分逗弄,既惹顧西辭生怒又令她倍感受辱。

顧西辭被戲得生火,不由加快了攻勢。她以為自己可以憑錦溪心法靈活致勝,孰知那女子偏偏時刻快她一招。十幾招下來,顧西辭實在搶不過那女子,反被逼得在如此冷寒的天氣裏於額角浮出一層細汗來。

顧西辭越來越焦躁,那女子卻是眉眼一彎,仿佛在暗中得意的發笑。

待到顧西辭心中莫名騰起業火,幾乎開始用蠻力去擺脫女子的糾纏,那女子卻忽然自行收了匕首後撤幾步,然後將雙臂環在身前失望的搖了搖頭。

顧西辭就這麽被留在了門廊上。她討厭這種感覺,她討厭被留在原地,孤零零一個人的感覺。

細雪靜靜落在顧西辭的發絲、臉頰、肩頭,輕柔撫慰著那被怒意侵襲了的人。庭院中,女子亦是許久未動,只淡淡的看著顧西辭,似乎刻意在等顧西辭冷靜下來。

然而,顧西辭不但沒有恢覆平靜,反而陡然一怔。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她的眉宇深深凝結起來。

為了不讓自己哽咽出聲,顧西辭下意識咬緊了牙關,然後踉蹌邁出一步,狠狠拔起明前劍,瘋了似的沖進了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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