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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誰能來救救她(五合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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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誰能來救救她(五合一) * ……



“你來又是幹什麽。”唐墨對宋抑沒什麽耐性。

“我來和你談談心, ”他左右環視一眼,沒有在房間裏看見第二個椅子,索性直接站在了書桌前, 雙手撐著桌面和她對視,“你在這裏待久了會悶的對吧。”

“我和你沒什麽好說的。”唐墨閉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你可以滾了。”

“別這樣, ”宋抑將她面前攤開的書合上,放到一邊, “我是真的建議不要拆掉竊聽器, 畢竟剛出去的那個瘋子真的有親自坐在另一邊呆滿二十四小時的毅力。”

“每天由他看著, 你會更安全。”

唐墨當然不會告訴他, 自己明白這一點。

只是想要找到總監控室的位置,並做一些其他的措施而已。

監控不是從傅深的嘴裏得知的, 而是在某個夜晚窺見了熟悉的微弱紅光。

早上塞房卡的行為是刻意避開探頭的,擁抱也是故意激對方主動說出監控、竊聽器存在的。

沈默片刻, 她還是不想和眼前人多說。

“嗯嗯, 你說的對, 我同意了, 你可以走了嗎。”

宋抑意外地停下了動作,他楞楞地查找著對方的每一絲面部表情。

一定有哪裏不對勁。

但是唐墨不再像曾經一樣,在他面前絲毫不掩飾情緒, 更像是一堵密不透風的墻,連半個眼神都不願意分給他。

“你的魅力真大啊, 對此沒什麽看法嗎?”

???

唐墨腦袋上頂著幾個問號, 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突然又把話題扯到這裏來。

“傅深他願意為你當三,不會感動嗎?”

唐墨無語了,“感動你*。”

宋抑被她脫口而出的臟話逗笑了, 笑得停不下來,直接從書桌旁邊繞過去,倚著剛剛騰出來書桌的一小塊空地,和她面對面。

“為什麽不心動,他很帥吧,你不喜歡這樣的嗎?”他很勇地用纖長的指尖去勾對方的下巴,脅迫唐墨擡頭。

“還是說,你喜歡林安那種類型的?”

唐墨真的對這些愛動手動腳的神經病無語了,也不反抗,用死魚眼無語地目視前方。

“其實我覺得我和他很像,眉毛、眼睛,都很像...”宋抑笑得溫和,眼尾甚至帶著幾分妖媚,“真的不考慮考慮我嗎?”

唐墨被他的話嚇到了,猛的往後一退,椅輪和木地板擦出尖銳的一聲。

“你還記得你剛剛還嘲諷傅深願意當小三嗎,這是個什麽情況?你也瘋了?”

“對啊,”宋抑勾了勾嘴角,有些自嘲,“我早就瘋了。”

“不論我怎麽做,從那之後你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

“是我錯了還不行嗎,我不奢望可以成為你的唯一,但我自認為長相還是可以的。”

他腳步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靠近,像是優雅的貓科動物,幽深的目光如同蛇一樣,黏稠冰冷地纏上來。

“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是有楞住的吧,之前也一直有誇過我是女孩子喜歡的類型。”

他低下身子,扯住了她的一條腿。

“不是重要場合也帶著發卡,是喜歡百合花嗎,”他膝蓋著地,順著對方掙紮的力度往前爬,幾乎要伏到地上,“何綏然這個蠢貨買的紅玫瑰太俗了,你別看他,別抱他,看看我吧。”

他的動作輕的沒有聲音,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眼神深得要把人吸進去,“我也想給你當小三,我很聽話的,我不像傅深那個變態會蹬鼻子上臉,只要你需要我,我隨叫隨到。”

“你不要我的時候,我就乖乖待在一邊,不惹事,也不會出去傳你我之間的關系...”

他緩緩俯下身,將唇落在了她腿內側的膝蓋上。

唐墨驚呆了,那一瞬,電流竄過她的四肢百骸,下意識地就去踢。

“為什麽要躲呢。”宋抑的聲音低啞而溫柔,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跪在那裏的樣子,虔誠地像在朝拜。

唐墨還沒有從不可置信中走出來。

她仍然只穿了短袖短褲,光裸的皮膚被真切的觸碰,陌生的觸感讓她很惱怒,更狠的一腳踹了過去。

重重地擊中了對方的腹部,伴隨著一聲沈悶的喘息。

宋抑又開口了,“為什麽要拒絕,我做的不好嗎?給我一個理由...”

唐墨人生二十多年以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怪事,腦袋像是在倒水一樣,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隨便找些什麽理由。

可以終止這一切的。

唐墨的大腦瘋狂運轉,口不擇言,“因為你很臟。”

“臟?”宋抑有些氣笑了。

這是什麽個理。

從小到大他永遠是男生中最愛幹凈,最整潔的那一個,甚至還有潔癖。

“你隨便找其他的理由都比這有說服力。”

唐墨其實已經雙眼昏花了,但殘餘的語言能力仍然在為自己找補,“你們這些富少女友都堆成山了吧,我對男人就一個要求。”

“我要處男。”

“你一看就不是。”

唐墨感覺自己找到了一個絕對的,前所未有的,百分之百勝率的說服理由。

“一張嘴不知道親過多少人了,說不定還做過更惡心的事,沒經過同意就蹭上來了,”唐墨翻了個白眼,一臉嫌棄,“你有點自知之明嗎,沒有貞潔就不要出來到處碰瓷了。”

宋抑很明顯的楞住了。

他懵懵地維持著跪地的姿勢,“你為什麽這麽覺得。”

“如果我是呢。”宋抑用指腹蹭了蹭唇瓣,意有所指地看著她,“而且這是我的初吻哦。”

“如果吻膝蓋算的話。”

唐墨目瞪口呆,受到了極大驚嚇的樣子。

宋抑嗤笑一聲,拍了拍蹭到的灰,理了理大衣領子,站了起來,“嚇到你了很抱歉,但還是希望你能認真考慮一下。”

“看來最近幾天你應該不會想見到我,我會乖乖等幾天再來,”他偏了偏頭,“我會把何綏然送來的花帶走,這個蠢貨都不知道你比較喜歡百合。”

“第一個把他淘汰吧,這是我的建議。”

唐墨心中一震,對方的眼睛盯著她耳邊別著的百合花發卡意有所指,她急忙遮住。

生怕讓這個男狐貍精發現它正微微閃爍著的紅光。



宋抑在出門的瞬間就變了表情,他下一樓之後和正靠在沙發上的兩人對上目光。

傅深看他的眼神不算友好,淡淡地瞥他一眼後就重新看茶幾上的筆記本。

衛淮則是不安地調整了一下坐姿,看著宋抑的眼光帶了些懇切。

他知道唐墨不會想見自己,所以這些天都等在外面,和傅深一起當陰溝裏的老鼠,帶著專用耳機聽著其他人的一舉一動。

要是說今天之前,衛淮心中還帶著一點點希望和一點點可能,在聽見了傅深和宋抑試圖說服的話語後,他徹底意識到,自己毫無競爭力。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裏,衛淮基本常駐在華盛,敏銳地察覺到墨點並沒有如同預料一般,失去唐墨後變成一團散沙。

何綏然也有試圖給墨點的娛樂部撥資源,但是在和負責人溝通過後,卻訝異地發現他們並不需要。

甚至在網絡上謠言四起的時候,墨點官方依然有人在運營,並為每一份藝人都發出了行程公告,最近的都已經排到一年之後了。

滿滿的,很安心。

而《海之旅》也依然保持著原樣運轉,甚至新游戲的開發也已經提上日程,有人高薪想要挖走畫師和工作室內部人員,但一個月過去,仍然沒有一個人離職。

資金萎縮,股價下降是必須的,但這一部分空缺仍然在源源不斷的補貼。

在林霖羽翼下,已經被劃入“自己人”範圍的宋抑更加了解內部消息。

這來自海城建設。

墨點竟然不知何時和霍氏合作,這個夏天崛起的琴連湖商圈竟然也是唐墨的手筆,旅游項目還加入了政府的扶持。

這一部分不論如何霖林科技也沒有插手的資格。

更遑論已經在領域幹出實績的瑞期,數百家公立醫院都等著用上量產的機器人和系統,敢壟斷就敢有人為他打上妨礙公務的罪名。

即使是這樣,霖林科技還不死心,妄圖繼續深挖。

就算是再有背景,在發展多年的霖林科技威脅下,其他合作商也都不可能冒著風險去幫助,熬過這一段紅人期,墨點和瑞期一起死只是時間問題。

首先被放出來的是唐墨卷錢跑路的謠言,林霖試圖用這個風聲來對墨點內部進行瓦解,雖然了解唐墨的沒有相信,但並不代表著不明真相的網友不會跟風在網絡上掀起浪潮。

前不久在網絡上大把大把的誇讚視頻通通轉了風向,造謠唐墨已經卷錢消失地無影無蹤。

隨著公關部幾次澄清,發酵地卻是越來越大。

很顯然,林霖已經找唐墨找瘋了,這舉動正是想要激對方出來給一個說法。

唐墨已經失去了對社交媒體的熱情,自從手機被鎖定變成板磚後,它就被丟在了車禍的殘骸裏。

也並不是沒有看見,書房裏臺式電腦的屏幕也會閃爍著她在利斯萊獎項上抓拍的照片,頂著浮誇的標題一次次輪換。

她也平靜,不在意地一次次略過。

輿論什麽的,她才不在意呢,想用這種方法逼她獻身,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議論滿天飛,她唯一的變化就是,看的書從本來櫃子裏的英文故事書,換成了何綏然從酒店給她帶回來的人工智能相關書籍。

林霖仍然沒有善罷甘休,死死纏住不放,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清雅端正的企業家第一次這樣針對一個人。

他甚至私下找到了為墨點簽約藝人提供資源的秦氏,找到了琴連湖商圈的主辦方霍氏,想要用幾面之緣來讓他們徹底斷掉和墨點的合作。

老狐貍秦放坐在頂樓辦公室,窗簾卻拉的死死的,對比自己年輕一些的林霖一副謙卑的樣子,嘴裏卻說著為難的話。

口口聲聲就是契約精神。

不善人際交往,向來不願意和別人扯上關系的霍澤也是沒什麽表情地接待了他,看起來聽的很認真,手上簽文件的速度卻一點都沒慢。

完全就把對方一席話當成耳旁風。

沒有人相信唐墨會失敗。

即使面對巨大的輿論壓力,面對著確確實實的失聯,也沒有人相信唐墨會在沒有難言之隱的情況中,丟下爛攤子離開。

翻看整個墨點的合約,不同於其他藝人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的霸王條款,一年一續。

游戲工作室代碼編寫組、文案編寫組、美工組,合約完善,知識版權沒有剝奪。

公司運行有序,沒有哪怕一點可以挑的出錯的黑歷史,沒有一個員工願意接受金錢站出來反駁這一切。

大樓前每天站滿了擡著攝像機和話題的媒體,但員工們似乎已經習慣了這一點,每天端著咖啡杯到一樓領各自樓層的下午茶,對著玻璃窗打個哈欠後,忽視如炬的目光,回去各做各的事。

驚慌或擔心,已經在這一年裏透支了。

不僅僅墨點的員工,秦放、霍澤,甚至琴連湖商圈的的負責人,京城影視劇審核組...每一個都堅信這僅僅是在正常不過的一次“打臉”流程。

靜靜地等待著時間的流逝,越久,反而越心安。

在這個時候站到對面去,才是真正的傻子。

原本在商業專家預測下,會在一個月之內因為霖林科技壟斷破產的墨點,仍然運營良好,甚至伴隨著產業的積累,和琴連湖新酒店的開業營業額仍然在逐步上漲。

這是前所未有的。

沒有哪一個公司能夠逃脫霖林企業的壟斷,這是大家的共識。

畢竟在霖林還沒有如此壯大時,它就已經通過廣泛的人脈和資源,將同期的企業踩在腳下,一家獨大。

如今冒出來的這個墨點,簡直就像是提前預知了一切,在霖林薄弱的軟件研發,水深難以接觸的娛樂行業,穩紮穩打多年無法插手的房地產行業紮根。

哪怕少一個,少一個項目,少一個合作,墨點都會分崩離析,像被打碎了一角的沙漏,迅速消失。

大企業單一的模式,小企業弱小的實力,c國所有的企業,沒有任何人能夠在已經被成為“霖林帝國”的針對下完好無損。

同樣站在科技行業頂端的瑞期已經被將近十個京城老牌企業宣布停止合作,雖然近期依然靠著醫療系統的商單維持著現狀,三個月後,它就會顯出頹勢。

這更加顯得總資產評級中型的墨點娛樂像是“預言家”,完美躲過了霖林能夠插手的行業,並死死攀附在三家頂端企業上,屹立不倒。

一切圍繞著她自然而然地發生,時間的相對流速都參照何綏然為她帶回來的書。

對方撐著頭在一邊不知道看了多久,“為什麽還要學,之前學的還不夠嗎?”

唐墨沒有回答,視線繼續聚焦在被劃了標註的知識點上逡巡。

“這是不是你的字,是借了別人的教程嗎?畢竟圖書館的書應該沒有這麽新...”

“書放下,你出去。”唐墨翻頁,頭都不擡一下地平淡發話。

何綏然有些窘迫地摸摸鼻子,對方說服自己去拿書的時候有多溫柔,現在就有多麽隨意,態度完全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他早就知道,這個人就是這樣的,說不上用完就丟,但也是最大程度上考慮利益。

“你可以走嗎,我身上沒有東西能給你,我身上也沒有什麽閃光點,你現在完全是被沖昏了頭腦...”

何綏然下意識反駁,“不,哪有。”

“你漂亮,聰明,總是能夠毫不費力地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情,你就像是被上帝眷顧的人...”

“而且,善良。”

幫助了身處窘境的他,幫助了那麽多剛進入職場摸不到頭緒的新人,從不強迫,不以職位的大小來看低別人。

一系列連書名都晦澀的書籍堆砌起一面厚厚的墻,就像隔著屏幕看見對方在利斯萊現場的侃侃而談,臉上帶著從未見過的激蕩和幸福。

何綏然曾以為,名或利對這個人來說早已沒有任何意義,最在意的一直都是錢。

隨著墨點越做越大,她卻仍然沒有揮霍,沒有滿足,每天仍然奔波著,仿佛在追逐一個虛無縹緲的目標。

這讓他意識到,相識、相處這麽多年,自己真的一點都不懂她。

他突然意識到過年時張晶一閃而過的疑問。

“人工智能專業的唐墨嗎?”

何綏然遠赴鹽城,試圖探尋對方的過去,試圖知道她身上的謎團。

但很可惜,張晶也並不知道答案,不過好歹,他們兩個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通過張晶的敘述,看見了完全不一樣的,偏執又有鋒芒,頹廢又充滿著負面情緒的唐墨。

張晶也通過他的眼睛,看見了她圓滑世故,名利場上收放自如的成年時期。

兩人越聊越不解,越聊越迷茫,仿佛他們口中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何綏然不想再被隔絕在內心的高墻之外,試圖接近她最脆弱的地方,這種逾越,他理所應當地認為對方會如往常般允許。

然後用輕描淡寫的語氣,玩笑般地將痛處傾訴。

“聽說你以前就喜歡見義勇為,不僅幫同學申請助學金,還幫被霸淩的女同學轉學?”

“你真的好厲害...”

捏著頁腳的手指僵住,手背浮起青筋。

何綏然楞住,順著手臂往上看,對方的眼睛徹底失去了高光,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整個人被一種詭異的陰濕感圍繞。

咯吱咯吱。

是什麽在響。

是她的下頜。

牙齒碰撞著,仿佛要打起來,連著整個軀體都在發抖。

那雙永遠平和包容,帶著笑意的眼睛只剩下恨和痛。

咯吱咯吱。

聲音更大了,這次不止是牙齒在響,骨頭也響起來了,頭頂上甚至傳來了靈魂的鐘聲。

何綏然看見了,張晶描述中的她。

淺灰色一縷鬢發垂下,擋住了晦暗不明的神色,明明嘴角是勾著的,何綏然卻莫名感覺它被使勁往下拉扯。

紅潤的皮肉帶上一絲死氣,書頁被折地全是褶皺,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你根本不了解我,在說些什麽鬼話。”她的聲音極輕。



十七歲,盛極必衰。

唐墨在十七歲,本來就爛到極致的人生再次遭受致命一擊。

親眼看著故人在一步之隔的馬路上被撞成一攤爛泥,希望的打款單被大灘血液沾濕,後門口的網吧被鋼管砸爛,濃烈的黑煙中,沒有留下哪怕一塊數據條。

留下了上億的凍結資產,永遠拿不出來,眼睜睜看著曾經對她關愛有加的長輩們一個個躺在十七層肺住院部,供不起前沿藥物後耗了太久,戴著呼吸機在長久的“滴——”聲後撒手人寰。

明明正在遭受著巨大的不幸,每天卻仍然給她一種在正常生活的幻覺。

曾經在礦區工作的父親沒有和其他人一樣被確診不治之癥,母親也因為工作認真,得到了更優渥的薪資。

優等生女兒不同於其他孩子不學無術,名列前茅,一筆筆獎學金往家裏捧,仍然勤勞地從早學到晚。

怪誕的夢境不斷播放著車禍的瞬間,白布掀開,裏面卻是另外熟悉的面孔。

人生的走馬燈中,出現過太多次,意味著有什麽即將被遺忘。

她和父親買了最廉價的果籃,游走在住院部的病房之間,記憶中清晰的房間號變得模糊,一直走,一直走。

走廊好長好長,沒有盡頭。

這些人和她沒有任何關系,沒有遙遠的血緣,沒有深厚的利益夾雜。

父親有著不知從哪來的責任感,認為自己當了幾年包工頭,遍是這些工人一輩子的前輩,透支了母親的工資也要給他們最後的體面。

母親則揪著說了又說,埋怨著他在白事上也要揮霍,埋怨他將天賦卓絕的女兒帶去病房,沾染了別人的“死氣”。

迷信也好,自私也好,她卻永遠也無法真正阻礙父親的抉擇,只能將一切雙手奉上,任憑差遣。

母親的小聰明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很明顯,時興的零食,別人家送來討好父親的水果,她總悄悄藏在櫃子裏,不給別人家的孩子、媳婦看見。

既瞞著外人,也瞞著父親,悄悄叫她在無人時去吃,又像變魔術一般拿出新衣服。

嘴裏叨叨著,這是省下的飯錢買的,要不是她機靈,就又讓愛出風頭的父親拿出去宴請朋友了。

漏風的屋檐,合不上的瓦礫窗,不停滴水折磨著夢境撕扯著意識的檐角。

淚水在眼眶打轉,從有意識以來,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又一年,從父親大手大腳“義氣”後討生活的日子。

不再自私一點,她的學費也要被拿去借給叫不得名字的“朋友”買房。

在那時候,她最像母親,對待父親工作上的一切都視若死敵,甚至違背父權,在僅長到大人腿高的時候,尖叫著要父親把錢交出來。

“我要吃好吃的!我要穿沒有補丁的衣服!為什麽有錢要借給別人,我們自己都很窮,都要活不下去了!”

得到的毋庸置疑是耳光。

“自私自利的瘋婆娘養出來的賤骨頭,從哪裏學的虛榮攀比。”

“父母辛辛苦苦去工地搬磚,去挖煤,錢來供你揮霍嗎?”

虛榮?

攀比?

虛榮攀比,愛面子的究竟是誰。

腦袋嗡嗡地尖叫,她就發出比那更高,更尖銳的嘶嚎。

“我要錢!!!憑什麽我的媽媽要活成這個樣子,憑什麽我要活成這個樣子!”

“憑什麽!!!你要過這樣的生活你一個人去過,為什麽要拉著我們一起和你承受這樣的生活!”

窮是最惡毒的詛咒。

它足以將任何一個人逼瘋。

接連不斷的耳光,鈍痛、滾燙,唐墨卻感受到了痛快。

揍死我吧。

她想。

她無法再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年齡和幼小的身軀無能為力,淺薄的認知找不到任何發洩口。

母親為了她每天饅頭配鹹菜,把搶購到的廉價水果分好幾天放進她的食盒,還炫耀功績一般向她訴說著自己的更多苦果。

她不想再聽了,不想再看著對方欺騙自我一般用別人用剩下的布料,吃別人剩下的飯菜,悄悄從打工的商店裏給她偷來鉛筆和橡皮。

她快死了,眼淚流幹之後,只剩空虛。

只有暴力才可以讓她感受到短暫的放空和愉悅。

當暴力在母親的哭喊和拉扯中結束,在父親帶著愧疚道歉時,她卻陷入了平靜,想象著自己被更重的拳頭揍得器官衰竭。

地下室的外面,對她來說則是另一個世界。

在別人眼裏,她是美滿家庭的產物,是有話語權父親和賢惠美麗母親愛中長大的孩子。

沒有野心不懂世故的工人們一個個待她如同自己的孩子。

礦區的索道一個個鐵鉤,不僅僅運輸設備,還運輸人。

年輕或年老的工人們帶著橙黃色的安全帽,像是流水線上的貨物一樣,被送進更深的地底,壓抑又低矮,被顆粒充滿的最深處。

她沒有辦法看那一幕,看父母被送進深不見底,隨時會坍塌的地面。

其他的孩子都已經習以為常,拿著從垃圾桶裏撿出來的缺輪小汽車四處捉迷藏,戲謔地看著她蹲在角落留下一堆嘔吐物。

她像被放在冰窖,整個人發抖,被工人們抱到休息室。

但是她無處可去,為了省錢和便利,她必須跟著父母在下課後去蹭礦區食堂的飯菜,沒有多餘的閑錢讓她自己解決。

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看著同齡人不懂的殘酷場景,渾身顫抖。

每天都有人被確診肺病,呼吸不上來被忘在底下,她那時竟然對父親的愛出風頭秉持著一種慶幸。

她慶幸,如果是父母中的任何一個消失,絕對會被發現,不會在問起時不見蹤跡,總是能得到他人肯定的回覆。

費用高昂的救護車鮮少在這裏停靠,而這是因為它靠公裏數收費,奄奄一息的某些人還執意省錢,被拖延著到達醫院時,人已經沒了氣息。

陳宇和其他人撿著黑色石塊,在地上畫出跳房子的橫格,哼著快樂的童謠,對她抱著腦袋發抖的狼狽樣子不解又困惑。

他們只知道,等太陽落下,父母就會帶著滿頭黑灰帶他們去吃一頓飽飯。

她的狀態被父母忽視,被警告“再忍忍”,卻被其他工人看出異樣。

他們碰她時會摘下盡是木刺和泥汙的手套,把她藏進休息室裏,藏在還沒開放的食堂側門裏,委托在礦區兩條街以外的奶茶店裏,為她墊付一杯奶茶錢。

“害怕的話,就別看,呆遠一點。”

他們這麽說,聲音溫暖又和緩。

其他孩子哪有這樣的待遇。

父親憤怒地罵她是沒出息的東西,母親不好意思地囑咐她不要再麻煩別人。

但其他工人們卻用她是獨生女來堵嘴,別的孩子幾乎都是男孩,或是夾帶了三兩姐妹,只有她被孩子們隔絕在外。

無法和同齡人打成一片是很痛苦的事情,成績好被眼紅和排斥似乎是很正常的事情,更何況唐墨從來沒有主動和誰說過話。

他們理所當然地特殊對待著這個乖順,父親又有話語權的孩子。

唐墨心裏卻只有更大的壓力。

不應該這樣的,應該要和母親一樣自私才對,每個人都是自私的。

這些人對她好,對她看起來比自己的孩子還要好,當然是想要在父親面前表現。

但這無法否認行為的已實施性。

唐墨沒有感激,笨拙地做著加減法,在心中被名為責任的重負壓住。

沒有人的好是沒有條件的,別人給了她東西,她必須要還,於是在學校中,即使他們的孩子做出再惡劣的事情,她也會幫忙打掩護。

即使一開始就被孤立,被打上“好孩子”的標簽疏遠,她也用心中的那桿秤不斷測量,給予。

不知不覺,她竟然變成了和父親一樣的人。

成了工人孩子們信賴又敬重的對象,不親近,但被劃進了包圍圈,成為了“自己人”。

串門和問候成為常態,熱臉也會貼上冷屁股,時不時為她做些什麽,這筆糊塗賬就又算不清了。

比意外先來的,是兼職太子陪讀也無法避免的裁員。

礦區枯竭了,被挖幹了,鹽城的地下空蕩蕩的,什麽也不剩。

縈繞在城市上空灰蒙蒙的屏障第一次能夠被陽光穿透,唐墨卻只能感受到絕望,那一縷陽光沒有照到她的身上。

沒有照到他們任何人身上。

母親最先找到另外的工作,下學後帶著一行孩子浩浩蕩蕩地去到他們居住的區域。

那會路過一片廣場,因為資源枯竭丟掉工作,丟掉工作保障的人在那裏舉著紅色的牌子,為自己標註價格。

起初是一小時八元,站在那裏的人越來越多,只有價格少的人被挑走,於是變成了七元、六元、五元...

絕望,急促,隨著時間繼續醞釀成烈酒,將人灌醉到不省人事。

人越來越多,唐墨又開始驚恐發作。

因為她轉載不過十年多的眼眶看見了第一個熟悉的背影。

猛地轉過頭,那個人的孩子還和別人笑打在一起,手裏拿著的是小賣部的最新款卡牌。

那孩子感受到了熾熱的目光,不覺有他地問怎麽了,唐墨沈默了良久,別人卻習以為常地把頭轉回去,不再理會。

她總是用這種深沈的視線註視著他們每一個人,找不出惡意,只有更深的悲哀,但他們卻絲毫不覺。

祈禱千次萬次。

唐墨不求上帝不再降下災厄,因為世界有它的發展,她只求不幸不要降臨在她的身邊,她在意、認識的人身邊。

但只要出現第一個,就會陸陸續續出現更多,身後的每一個孩子,他們代表著的家庭都即將面臨一場大浩劫。

唐墨清楚明白,但卻沒有辦法對任何人說,更幫不上哪怕一點忙。

沒事的,沒事的,負責任的父親會繼續用他無用的情誼,為這些朋友們找到工作的。

麻繩專挑細處斷。

“健康證”開始流行,他們竟然沒有人達到標準,自認為的身強力壯被打上了“殘次品、瑕疵品”的標簽。

在資本家和老板眼裏,是隨時因為工傷住院敲詐賠償金的意外群體,是絕對不能選用的人力資源。

積累數十年的病痛隨著年齡的增長付出水面,從第一個人呼吸困難住進醫院後,唐墨再次窺見了命運的前兆。

一個接一個,一群接一群。

認識的,不認識的,將肺部門診口排起長隊,在狹窄的住院部走廊支起簡陋的鐵架床。

她帶著中考接近滿分的高分,在病床前對著他們發誓,會在高中照顧他們的孩子,會保證在他們撒手人寰後保證他們的孩子完成義務教育,不再回到礦區被惡劣的粉塵折磨。

即使對方推脫,即使他們驚慌恐懼地說千萬不要,但唐墨已經在心中立下誓言。

一杯又一杯廉價的香精奶茶為她造出童年的避難所,讓她在亂地可怕的鹽城免受勒索和暴力,路過鮮血流淌的小巷,別人都要為她讓出道路。

她必須回報。

幸運的是,她竟然真的通過渠道找到了肺部治療的新可能,聯系過後,醫院運來了新的設施,完善的呼吸系統被重新創造。

將死之人的面色重新紅潤,可以短暫地脫離呼吸機說話、吃飯,可以站起身來,血液不再是粘稠的褐色,重新煥發了生機。

繼續治療,繼續實驗的打款單被攥在他的手上。

那一段時間是她對自己誤解最深的時候,不認識的病人親屬們站在前廳痛哭,留下感謝命運的眼淚。

數不清的獎項奔她而來,獎學金和副業分紅花都花不完,她以為自己可以成為別人的救世主。

水滴籌和捐款每一次都堅定地把餘額all in,堅信錢這種東西,只會有更多。

然後。

咚——

人被撞成一攤爛泥,紙張飄散在血泊裏。

呼吸機被強行停止,設施被打包帶走,聯系地點網吧變成廢墟。

被凍結的遺產寫了她的名字,遺書上囑咐她,低調低調再低調,有人找過來了。

數不清的白事邀請,日漸繁重的學業,她被禁止參與葬禮,保持名次前列。

痛苦麻木把時間偷走,一切恍如昨日黃粱一夢,她仍然過著早五晚十,被關在圍欄內的生活,惶惶不可終日。

她努力欺騙著自己,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

旁人都接受了現實,接受了不幸,開始好好生活,只有她不可置信地逡巡在寢室和教室之間,每天都在光怪陸離的白天黑夜行走。

沒事的,沒事的。

她在所有人眼中仍然是那個滿心滿眼只有學習的優等生,雖然成績有所下降,但她已經把能夠調用的所有專註力聚集於此了。

壓力大作為借口,從年級前五到前五十,似乎也可以接受。

家裏買了新房子,父母喬遷新居臉上盡是笑意,給她做了一個自己的房間,不用再在破爛的沙發上蝸居。

唐墨的理智在說,你應該幸福,你應該感到幸福。

忘記仇恨,忘記已經凍結的資產,忘記每年必須繳納的保管金額,忘記自己曾經得到過的一切,坦然接受仍然光明的前途。

她睜眼準備熬過不知道第多少個茫然的深夜,聽見了父母壓低聲音的話語。

起初她以為這是一場幻覺,畢竟明明前一天的酒席上他們還幸福地流淚,為什麽又會吵起來?

壓低腳步去聽。

她再次墜入冰窖。

八十萬。

好地段,好樓層,好裝修,當了半輩子工人,同時還要支付高昂學費的夫婦,怎麽可能買得起。

是啊。

是啊。

她怎麽會想不到呢?

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不過是過於沈溺在自己的痛苦中不允許被打斷,選擇視而不見罷了。

那要怎麽辦。

她甚至不用過多回憶,就知道這是在父親接觸層級都擁有一套電梯層開始,他對短暫上漲的工資抱有一種莫名的自信,以為會越來越好。

然後和她一樣,被命運揍地鼻青臉腫,不僅沒有漲薪,也成為了被裁的一個。

母親說,“我去賣腎,我去賣血,這個月也拿不出三千,你讓他們把我殺了吧。”

唐墨則想說,你們都不用去,讓我去吧。

讓我去賣腎,讓我去賣血。

我不想活了。

父母一輩子也還不完,就算是讀完了大學進入社會的高材生,打十年、二十年工,也不一定還地完。

而她甚至可以想象到父母會用什麽樣的話來堵她的嘴。

這是我們兩個人欠的債,和你有什麽關系。

你要做的就是好好讀書。

唐墨在聲音從壓抑著怒氣轉為啜泣,漸漸歸於平靜後,拉開了冰箱的門。

饅頭,鹹菜,打折的爛菜葉。

一切都是那麽熟悉。

茶幾上擺著的是一筆又一筆待還的款項,親戚、朋友,都借遍了,不同的銀行把款項上限接到頂,每個月利滾利滾利。

唐墨苦笑,這一次竟然是他們來充當借錢卻幾十年都還不上的老賴。

多麽諷刺,多麽可笑。

很奇怪,她感覺到靈魂都飄飄然,離開了身體似的,腦袋裏什麽也不想了,睡覺也香了。

一覺醒來,日上三竿,父母瘋狂地敲打著房門,提醒總是守時的她已經到了回學校的時間點。

她懵懂又機械地穿好衣服,整理好一切,背著周末完全沒有翻開過的十幾本教輔資料走上了回學校的路。

一路上,有很多很多人盯著她看。

她絲毫不覺。

腦袋埋在胸口,盯著石板往前走,盡可能控制自己不摔倒。

踩著上課鈴聲走進教室後,仍然是前所未有的矚目。

前座頻頻側目,最後把精致的小鏡子遞到了她的手中。

她鬢角的發絲竟然盡數變白,像是個陰陽頭的怪物,臉色發青發紫,充滿著死氣,目中無神,嘴唇幹澀蒼白。

原來真的有一夜白頭。

她想。

*

渾渾噩噩的日子就是從那一天開始。

每天都在睡覺,把老師的告誡,同學的套話當做耳旁風,不願意開口。

也不吃飯。

她好像得了厭食癥,又好像是在懲罰自己。

父母與此同時折磨著自己白開水咽饅頭,她有什麽資格在學校過的瀟灑。

如果曾經在母親監督的目光下無法反抗,那麽她現在就終於能夠反叛,用自虐來安慰自己。

這樣就平等了,這樣心理負擔就可以低一點了。

成績一落千丈,沈默寡言成為常態,沒有人可以讓她從睡夢中醒來,她開始周末也不回家,趴在課桌上等死。

唯一的情緒是羞恥。

是同桌註視下的羞恥。

沈期永遠都是最相信她的人,相信她可以出人頭地,相信她可以前途無量,相信她可以做成她想做的任何事。

但是現在,她讓他失望了。

所以在把裝作把腦袋伸進泥地裏逃避的鴕鳥時,她會把腦袋轉向沒有沈期的那一邊。

甚至主動提出,讓沈期去別的位置。

“為什麽。”

唐墨不去正視他的眼睛,也不敢。

她膽怯,害怕對方看見自己膽小如鼠,窩囊到令人惡心的模樣,像是陰溝裏的老鼠連逃竄都不會,隨便一趟,退化的視力就以為到了安全的地方,任人宰割。

直到在向了解過賣血途徑的陳宇談起這件事情之後,她再次被找上,對方執拗地要給她補上落下的功課。

我快死了。

她這麽對想要教她物理題的沈期說,不要管我了,求求你。

我不想見你們任何人。

她翻墻,在那條街的樹下站整整一夜,看變換的星空,看漂泊的雲彩,看漸漸失去亮光的月亮。

真切地感覺生命裏在流走。

就讓她一個人自生自滅吧,不要再管她了。

但在沈期徹底失去了平靜,看著她的目光帶著寫惶恐時。

她就知道對方也完蛋了。

在曾經,父母在他面前打成一團,他的心情也不會有絲毫變化,能夠完全無視每一種不幸。

仿佛一切都和他無關,他本人更是被罩在一個大大的玻璃罩裏,與世隔絕,感人的故事也好,激動人心的事件也好,通通與他無關。

但面對自己這樣的時候,唐墨就知道,自己在他的心裏,好像有點不一樣。

但是這也不可以,因為她已經無暇顧及任何人,甚至後悔一顆聖母心去幫助別人,自己的父母饅頭鹹菜,賣血賣腎,有什麽資格去拯救別人。

她後悔在有錢時大手大腳,散金相助。

她連自己都救不了。

她恨自己聰明,又恨自己不夠聰明,在學習上堪堪碰到訣竅,努力一點可以讓父母驕傲,但永遠碰不到能夠參與競賽的頂端,設立的獎金那麽高,她每次只能是三等獎,只能是優勝獎。

只能在表格的盡頭發現自己的名字。

這裏處處是天才。

不學就會掉隊,不會有人等她。

她的早慧在恰好能感受到痛苦,卻又無能為力的間隙裏艱難生存。

好想做一個遲鈍又沒心沒肺的人,這樣就可以把痛苦隔絕在軀體之外,即使不幸再多,也沒有絲毫感覺。

她又會怨恨自己不夠漂亮,沒有時間可以花在化妝上面,想要愛,想要美麗,想要不費吹灰之力就源源不斷湧來的金錢。

學校裏就有人空有一張漂亮面皮,就被經濟公司簽約帶走,出現在大熒幕之上,和她們徹底失去了命運線相交的可能。

為什麽不能是我。

她憤怒,她痛苦,她渴望,她被壓的直不起脊梁,妄圖成為極致聰明或者極致美麗的人,但是她做不到。

她頂著異類的早衰白發,淹沒在人群裏,在別人的青春最盛十七歲,偷看到父母八十萬的房貸。

她曾經想著,拋棄吧,把一切都拋棄吧,她可以成為任何樣子的人,不必成功,不必得到他人的認可,不必卑躬屈膝討好任何人。

不要再回想了,就算是已經死去的叔叔阿姨,也都會原諒自己的。

她只是一個未成年,她為什麽要把別人的苦難也背在身上!

說起那個女人,唐墨就會回想起這一段她最痛苦,最無力的時光。

她堅持不下去了,她沒有漂亮到能夠被經紀人看上,被富商看上一下子魚躍龍門,也沒有聰明到可以得到省百萬扶持,她就是這麽不上不下,還自以為是的東西。

“為什麽要去拯救那個痛苦的女孩。”

唐墨看著眼前不知所措,帶著驚詫想要接近的何綏然。

腦海裏一片空白,那時的情緒波濤跨越了近十年,席卷了她的防線。

幫助那個女孩並不是偶然。

她姓劉,漂亮又聰明,在初中就受歡迎到了一個很可怕的程度,每天抽屜裏塞滿訴說愛的信紙和禮物,隨便拍照就可以得到不菲的零花錢,收到許多人的追捧和私信。

純潔的長相,很努力地報了全部補習班好好學習,保持年級前列的成績。

從一開始,唐墨就很羨慕她,羨慕她漂亮到驚為天人的臉蛋,羨慕她的純真不谙世事,看不懂痛苦的模樣,偶爾成績被反超,唐墨就會更加竭盡全力。

尋找著她能夠追平的一切,父親似乎也在某次家長會中,看見了唐墨的不甘,在老師推銷補習班的托詞中,精準捕捉了那位劉姓女生整個周末上了整整四門課的消息,告知了她。

“要去上補習班嗎?”

父親難得地主動問起了她的意見。

唐墨攥緊拳頭,家中的窘迫歷歷在目,供得起學費已經是她小時候撒潑打滾得來的,父親的態度有了明顯的轉變,她的心也開始動搖。

成績是她唯一能夠出人頭地的一條路,只有永遠學習,付出全部的時間,才可以打敗其他人。

“只要你想學,全家砸鍋賣鐵也會讓你上。”

父親說,母親讚同。

屈居人下的歷歷在目,對第一名榮耀的貪婪,讓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畢竟父母都說,只要學習好,就可以逆天改命。

大家都這麽說。

她要不顧一切地去追逐。

一門一學期兩千,三門主課帶上物理,一學期整整八千元。

誰家裏供的起。

唐墨不再愧疚,不再被困在貧窮地陷阱,大口大口地下咽母親放在她碗裏的細碎肉末,更加努力地學習,日夜不分地學習。

玄關的欠條攢地越來越高,她在榜單上高居不下,但事實上,她不敢說。

那是幾年後,她才意識過來的真相。

其實補習班真的很爛。

是老師用來圈錢,悄悄透露了考試試題提升成績的騙局。

沒事的,沒事的,至少她學習更努力了,也夾雜著一些競賽題。

看著她越來越好,貧窮到吃不起飯的,礦區的每一個工人家庭都瘋了似的讓孩子去走唐墨的老路,再不濟也要報上一門。

大多數,甚至夜裏也出去搬貨也要供孩子學兩門三門。

趨之若鶩的潮水在礦區會在裁員開始和中考的制裁下,徹底失去意義。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當一切結束,已經來不及。

這一場始於陳姓女孩的浪潮,在唐墨的推動下,給了幾十個家庭滅頂之災。

而就在得知八十萬貸款之後的沒多久,有人向唐墨提議回初中看看,認為她是在高中被太多天才打壓,應該回到以前輝煌過的地方看看。

她仍然不發一言,直到對方無意間透露了——

陳姓女孩從不缺席補習班的真相。

因為她長得漂亮,家中又出現了困難,父母南下打工,她則差點被同年級的小混混猥褻,幾位老師則用補習班順便庇護她。

不收費。

四門科目,一整個周末不用回家。

老師好。

老師壞。

老師會幫助弱小可憐的她,慷慨容納。

卻把趨之若鶩湧來的,更貧窮,更不幸的家庭照單全收,即使那些孩子在課上問簡單的問題,也直接略過,嘴裏念叨著“沒基礎,還來學什麽。”

最愛財,無視醜陋之人,臟亂之人、愚蠢之人的不幸,對可憐又美好的事物選擇性救助,這就是人的本性。

這就是世界的法則。

到不幸的時候,總有人會去救這些美麗又易碎的瓷器。

那份恨和在意讓即使處在極端痛苦之中,一夜白頭的唐墨,也發現了陳姓女孩的窘境。

她再次因為美貌受到了不幸。

仍然是一個趴在課桌上打算度過的一夜,路過走廊的行人的討論中,她聽見陳姓女孩正在被表白。

操場,巨大的陣仗,愛心蠟燭玫瑰花,簇擁的人群,可怕的嘈雜和起哄聲。

唐墨突兀地站起來,走到窗邊眺望。

女孩被困在正中心,震耳欲聾地“答應他”起哄聲把她的違抗淹沒,把她的無助掩蓋,她逃不掉,被粗壯的手臂困住,濕熱惡心的舌頭在推攘下伸進了她的嘴裏。

美麗脆弱的面孔哭泣著,掙紮著,卻成為了對方的興奮劑,動作地更加厲害。

唐墨平靜地等到人群散盡,走到了那個在意名字在成績榜上對應的班級,和已經瀕臨崩潰的女孩對上視線。

“唐...唐墨?你怎麽...”

她整個人被粗魯地拽起來,背後的書包背搶過來,來人把書桌上的雜物一股腦地往裏塞,又蹲下去挑選性地往裏塞其他教科書。

“你在幹什麽?”她不知所措地看著冷臉動作的唐墨。

“你今晚就走,去你父母所在的城市。”

女孩轉瞬便知道唐墨是什麽意思,支支吾吾地想要拖延,“可是我只有我自己,我要怎麽去?而且以後說不定會解決的...”

“我帶你去火車站,送你上車,”唐墨迅速地拉上書包拉鏈,白色的發絲在走廊打進來的光反射下異常顯眼,甚至帶著幾分詭異,“不會解決的。”

她言簡意賅,“那個人叫裴子軒,是礦區老板的兒子,不會有任何人可以救你。”

“他已經得了艾滋,還有很多性病,你剛才也感受到了吧。”

在接近的瞬間,可以看見他身上一根根肉條,和詭異的青紫。

女孩打了個寒戰,抱住她的手臂,細細碎碎地又開始流淚,低聲說好。

“你的學籍我會幫你轉,記住我的電話號碼。”

唐墨把肩上沈重的書包還給了對方,從口袋裏抽出一根中性筆,在她的手心裏寫上了自己老年機的電話號碼,“以後再聯系。”

綠皮火車的門緩緩關上,女孩輕嗅著上面難聞的汗味,卻感到無比的心安,她握緊手心的數字,一次次默念。

沒有告別,很倉促地再也沒見。

最後這件事是由張晶來擺平的,唐墨意外,但仍然睡地不知生死,不知四季,回想起來,湧出來的沒有見義勇為的成就感。

只有恨。

她再次被幫助著度過難關。

而自己仍然停留在無盡深淵,自顧不暇,不會有任何人來。

唐墨冷漠地在心中辱罵、傷害著愚蠢的自己。

我恨你,我恨我。

為什麽總是可以幫助別人,而救不出自己,總是縱容自己在地獄裏遭受淩遲。

我恨你們所有人,幫助他們卻不幫助我,我也需要幫助,我需要幫助,誰來救救我吧,誰來救救我吧,我也想要救世主。

我高呼上帝的姓名,沒有人回應。

為什麽我不可以成為我的朋友。

這樣我就能拯救我自己了。

我快死了。我快死了。我快死了。

誰來救救我吧。

誰都可以。

她在心中嚎叫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卻只在喉嚨處聽見低沈的異樣聲響。

想要把浴頭塞進喉嚨裏,這樣就不會發出哭喊了,不會發出對命運妥協的嚎叫。

她抱住腦袋,盯著木地板,盯著光裸的雙腿嚎叫。

為什麽要提起這件事,明明沒有任何人知道。

明明已經在事情結束後將那個人的名字加入屏蔽詞,把電話號碼拉進黑名單,為什麽又要讓她回憶起當年無力無助,痛苦地快要死掉的日子!!!

唐墨揪住了自己的頭發,試圖把耳邊泛白的發絲拔掉,但是保持重心的大腦區域已經停擺,她沒有征兆地摔倒在地。

膝蓋、手腕全部傳來劇痛,她卻感到一絲絲的爽快。

何綏然的聲音變得模糊,她聽不清,但在對方的擁抱接近時,她猛地推開。

“怎麽了...還好嗎?”

門外也響起了急切的腳步聲。

有人正在往這邊趕來。

唐墨艱難地踉蹌幾下,爬了起來,拉開了衣帽間的門反鎖。

繼續尖叫,心在叫,聲帶偶爾也被強迫著震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聲音仿佛要穿破大腦,掙脫喉嚨而出。

誰能來救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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