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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想欠他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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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想欠他太多

他脖子好像銹住了,一格一格地轉過來,看著江燎的眼睛。

江燎從睡褲兜裏摸出個東西,燈光底下,那玩意兒亮了一下,是個素圈戒指。

“手。”他朝李淚辭勾勾指頭。

過了大概有一個世紀那麽久,李淚辭的手才慢慢伸到他跟前。

趁這當口,江燎捏著銀戒指往他無名指上套。尺寸正好,輕輕一推,就滑到了指根。

冰涼的觸感讓李淚辭一激靈。

他輕聲笑了,笑著笑著,覺得鼻子一酸,熱氣毫無預兆地沖上眼眶。趕緊低下頭,假裝研究戒指,用手指轉了轉。

“什麽啊,”李淚辭有點兒哽,清了清嗓子才說下去,“哪有在別人吹頭發的時候…還從睡褲口袋裏掏出來……”

“一點都不像你。”他吸了一下鼻子,用戴戒指的手戳了戳江燎的肩膀,“太不浪漫了,真的。”

江燎嘴角翹了翹:“那要怎樣?訂個玫瑰園,辦個盛大的婚禮,再單膝跪地?”

他說著還真作勢要跪,被李淚辭抱住腿,跌坐在沙發上。

江燎笑得更開心:“看吧,就你這人,真整那些虛的肯定渾身不自在,還得硬著頭皮配合我,累不累啊。”

李淚辭不語,低著頭不看他。

手指輕輕彈了下戒指,發出極細微的“叮”一聲,江燎半摟著他,彈了沒兩下,又把他整只手攥在自己手心。

“小辭,答應我,別還回來,給你了就是你的。”

得到的是一個親吻,輕輕貼在額頭上,江燎下意識閉了眼睛,感覺到肩頭被毛茸茸的腦袋靠著。

“給我了就是我的。”

正想趁著氣氛在沙發來一次,手機響了。

拿起來一看,裴竟延。被壞了事,江燎沒什麽好氣:“怎麽了又是?”

“明天早點去公司,開會。”

他面色沈靜了些:“這麽快,都弄好了?”

“我還能耍你不成。”

江燎起了個大早,領帶總覺得沒打好,站在鏡子前重新系,手有點兒抖。

“臉色還行,沒我想的那麽慫。”

“昨晚沒怎麽睡。”他實話實說。

裴竟延靠著門框喝咖啡,聞言皺了皺眉,像是嘆他不爭氣:“抖什麽?該抖的是你爸。”

“我知道。就是……真到這一步了,感覺不真實。”

拍掉他的手,裴竟延三下五除二給打了個完美的溫莎結。

“小辭應該知道嗎?”他忽然問。

“不讓他知道,你做這些幹什麽?你今天做完,他總該知道。到時候,看他還要不要你。”

會議室今天能坐滿,長條桌上已經擺好了名牌、礦泉水、投票器。

投影屏幕亮著,標題是“江氏集團第三屆第十三次臨時股東大會”。

“你這邊的人幾點到?”裴竟延問。

“八點半前都會到。老陳、劉叔、還有供應鏈那邊幾個元老,都說好了。”

“說好沒用,要看到人投了票才算數。”走到江燎旁邊,他把文件推過去,“再看一遍議程。第三項,關於特別議案的,這是重頭戲。提案人是你,投票前你有五分鐘陳述時間。”

江燎翻開,那幾頁紙背得滾瓜爛熟,但手還是抖。

“緊張?”裴竟延瞥他一眼,眉眼含笑。

“廢話。”

“江叔叔也緊張。他在等你動手。”裴竟延一字一句,“他在等你敢站在他對面,等你證明自己有這個膽量和能力接這個攤子。哪怕你是要把他拉下馬。”

“不可能吧。”江燎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他那麽要面子的人……”

“要面子,但更想要個能扛事的兒子。”他拍拍江燎的肩,“行了,別想太多。不管你爸什麽心思,今天這戲你得唱完。票數我算過了,支持率大概在58%到62%之間,夠用,但不穩。最後能不能成,就看你這五分鐘。”

八點,股東陸陸續續進場,老陳也到了。他是江德山帶出來的第一批人,管了二十年生產。

還有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都是江燎這兩個月挨個談好的。

江德山進了會議室。

從門口進來,看都沒看江燎,徑直走到董事長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喝了口。

整個會議室慢慢安靜下來。

會議準時開始。前兩項是常規流程,年報審議、分紅方案,投票通過得很快,幾乎沒什麽討論。

第三項議案出現在大屏幕上,關於公司歷史遺留問題調查與治理結構改革的特別議案。

副標題更直接:提議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對2010年至2016年期間公司重大決策及關聯交易進行審計,據此調整董事會職權劃分。

說白了,就是要翻舊賬,還要把董事長的實權分出去。

會議主持人按照流程念完議案說明,接著道:“本議案由股東江燎先生提議,現在請提議人做陳述。”

會議室裏所有的眼睛都盯著他,江德山終於掃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麽表情,就那麽看著。

“各位股東,上午好。剛才主持人念的議案,很正式,很書面。我想更清楚地說明白,這個議案到底要幹什麽。查公司的舊賬,主要是查2010年到2016年。那幾年公司擴張最快、拿地最多、也出了不少事,查那些決策是怎麽做的,錢是怎麽花的,合同是怎麽簽的。”

“為什麽要查?因為那幾年的很多事,經不起查。”

臺下有輕微的騷動。

“舉個具體的例子。2014年,本公司用高於市價三成的價格,收購了城西一塊工業用地。當時說是戰略布局,後來那塊地因為規劃調整,一直閑置到現在,為什麽非要買那塊地?因為賣地的人,是當時某位領導的小舅子。這筆交易,讓公司多花了近五個億,而那位領導後來因為別的事進去了。”

“這樣的例子不止一個。2015年,我們和誠達建設的建材供應合同,價格比市場均價高15%,而且一簽就是十年。為什麽?因為誠達的實際控制人,是我們公司某位高管的親弟弟。這十年,公司多付出的成本,保守估計超過八千萬。”

江燎瞥見劉叔低下了頭。誠達的事,當初他是簽了字的。

“我不是要追究誰的個人責任。時間過去這麽久,很多事追究起來也難。但我想說的是——這種做事的方式,必須停止。這種拿公司的錢、股東的利益,去換個人關系、換短期便利的風氣,必須徹底斬斷。”

“所以這個議案的第三部分,是調整董事會職權。以後,單筆超過五千萬的投資,必須經過獨立董事和審計委員會雙重審核。董事長不再有一票否決權。重大關聯交易,必須公開披露,並由全體股東投票。”

說到這,他停了下,看向他爸。

“我知道,這個議案一旦通過,最直接的影響,是江德山董事長。他的權力會被限制,他過去的一些決策可能會被拿出來重新審視,他甚至可能……不再適合繼續擔任董事長。”

“有人會說,江燎,你這是逼宮。是要奪權。是不孝。”他聲音提高了一些,“我今天站在這裏,就一句話:是,我就是要奪權。但不是為了我自己。”

江燎從講臺後面走出來,往前走了兩步,離股東席更近。

“我父親接手公司,做到今天這個規模,我比誰都尊敬他。沒有他,就沒有江氏集團,沒有在座各位的投資回報。這一點,我一輩子不會忘。”

“他是個好企業家嗎?是。但他用的那些方法,搞關系、走捷徑、打擦邊球——放在二十年前,也許行得通。放在今天,就是找死。公司去年凈利潤下滑30%,今年一季度還在跌。為什麽?因為市場規範了,監管嚴了,以前那套不管用了。再這麽下去,江氏集團撐不過三年。”

他轉向他爸,這次是直接看著江德山說話:“爸,今天這個議案如果通過了,你會很難堪。董事長可能當不了,過去那些不太光彩的事可能會被翻出來,甚至有人會背後指指點點,說江董被他兒子趕下臺了。”

“但我想著,下臺,也比眼看著自己一手建起來的樓塌了強。沒面子,也比將來公司破產清算、你一輩子的心血歸零強。”

江燎的聲音開始發哽,他使勁壓下去:“所以今天,我不是以兒子的身份在跟你作對。我是以一個股東的身份,以公司一份子的身份,在做我認為對公司最好的事。”

說完了,會議室裏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他站在那兒,等著下面的反應,罵聲,或者掌聲。第一個有動作的是他爸。

“我兒子的話說完了。”江德山聲很平穩,“我來說兩句。第一,剛才他說的那些事。高價買地,關聯交易,都是真的,我幹的。當初為什麽這麽幹?很簡單,不這麽幹,公司活不到今天。二十年前的營商環境,在座的有些老人應該記得。不喝酒,不送禮,不搞關系,你連門都進不去。我是用了些手段,有些手段不光彩。但我敢說,我江德山沒往自己口袋裏揣過一分黑心錢。我所有的房子、車子、存款,都能見光。我問心無愧。”

“第二,我兒子說我那一套過時了,我認。確實過時了。去年開始,我就覺得力不從心了。現在社會發展太快,經濟局勢緊張,很多時候,我是在硬撐。”

“最後,”他頓了頓,看向江燎,“這個議案,我同意。”

他們倆隔著幾米遠,面對面對峙著。

主持人反應過來,趕緊說:“現在……現在對第三項議案進行投票。請各位股東按下手中的投票器。讚成按1,反對按2,棄權按3。”

大屏幕上的數字開始跳動。讚成的百分比一開始就超過50%,然後慢慢往上爬:55%、58%、60%……最後停在63.7%。

通過了。

掌聲響起來,稀稀拉拉,然後越來越多,連成一片。

開完會,眾人陸陸續續散去,只剩江燎和裴竟延。

“表現還行,沒哭出來。”他遞了瓶水過去。

“滾你的。”江燎啞著嗓子。

“接下來有你忙的。董事會改組、審計委員會成立、還有那一堆歷史遺留問題要處理。”他看了看手表,“給你半小時緩緩,十點半見,商量後面的事。”

最後他一個人站在會議室,看著那個還亮著投票結果的大屏幕。

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剛下過雨,街面被照成了暗黃色,濕漉漉的。

雨傘被保姆接過去,江燎剛進門,瞅見他爸在看新聞,側臉對著,沒說話。

“爸。”

“嗯。”

他坐到沙發另一端:“對不起。”

“對不起啥?”江德山沒回頭,“你贏了,有啥對不起的。”

“不是因為這個。”江燎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裏。

“因為李淚辭?”他問。

江燎沒說話,沒否認。

“我就知道。”江德山點了根煙,“你是真喜歡他?”

“嗯。”

“喜歡到能把你老子拉下去?”

“……爸,咱家太對不起他。”

“所以你就來當英雄?”他搖頭,“傻。你以為他會感激你?他只會更恨你。恨你姓江,恨你流著我的血,恨你他媽現在才站出來。”

江燎知道,都知道。

“那我也得做。”

江德山不說話了。煙燒到盡頭,燙了手,他才回過神,按滅在煙灰缸裏。

“那些材料,是小裴幫你弄的吧?他小子,上次合同沒談成,一直看我不順眼,有本事。”

“不是,我自己也查了。”

“你長大了。”他忽然嘆氣。

“以前,你媽總說我把你慣壞了,要啥給啥,闖了禍我兜著。我想,我就這麽一個兒子,不慣你慣誰?”江德山笑了笑,有點苦,“結果二十多了,還分不清是非黑白,整天就知道混日子。”

“我那時候想,完了,我這公司,以後交給誰?交給職業經理人,不甘心。交給你,怕你一年給我敗光。”

“現在好了。”他看著江燎,眼神覆雜難辨,“你長大了。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知道為了對的事,能狠下心。挺好。”

江燎鼻子一酸。

“但兒子,”他聲音低下來,“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選了,就別後悔。別回頭跟我說,爸,我累了,我不想幹了。沒用。你坐上那個位置,就得扛起那個擔子。都指著你吃飯,你倒了,他們都得餓肚子。”

江燎點點頭:“我知道。”

“李淚辭那邊……隨你吧。但別指望太多。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補不回來。”

起身,剛出了院子,郭美琴的車就開回來了,估計剛談完生意。

“哎,燎燎?吃晚飯了沒,我叫人趕緊做……”

“不了媽,我還有事兒。”

明天,他得去公司開會。而他爸,曾經在江燎心裏無所不能的男人,明天開始,就是個普通老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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