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103 她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關燈
第103章 103 她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她得到了回應, 安靜下來。

過了會兒,又開始鬧,小聲叫姐姐、阿姆, 一通亂叫。

邊叫,還邊揪住他的衣襟, 像小獸那樣,往他懷裏鉆, 鉆到他的中衣裏去。

直到滾燙的臉頰貼上他胸口微涼的皮膚,她才重新安靜下來。

慕容懌垂著眼,靜靜看她, 伸手把被她蹭開的中衣往上拉了拉。

衣襟蓋住了她小半張臉, 只看得到光潔的額頭, 烏青的細眉,濃密纖長的睫毛,和一點白皙的鼻梁骨。

她嘴裏呼出的熱氣無處可去, 全灌進他懷裏。

胸口那塊,很快就變得灼人。

他都嫌燙的疼, 稍稍把她拉開些, 她又像小孩子那樣, 手往他的腰上一搭,摟住了他。

“別呀。”她的聲音很輕, 很軟, 帶著央求的意味,“不要。”

慕容懌說:“不要什麽?”

她說:“不要走。”

他無聲地笑了, 手指放在她兩片紅唇上,在那條會溢出熱氣來的唇縫間摩著,“知道我是誰嗎, 就讓我別走?”

她還是說,“不要……”。

說話的時候,腮幫一鼓一鼓。

小孩子撒嬌似的。

這兩個字也讓她張開嘴,嘴唇包住了他一截指尖,指尖是冰冷的,她的唇溫溫熱,帶著少許濕潤。

她用舌頭把含進去的手指,頂在上顎膛那兒,軟軟的舌頭刮動著他的手指,每說一個字,都將他的手往更深處送,“抱抱……”

慕容懌目光低垂著,沒動。

得不到回應,她有點急了,用牙齒輕輕嚙咬他的指節,催促道:“抱抱……啊?”

慕容懌擡起手臂,穿過她的膝彎,稍一用力,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讓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她出了一身薄汗,汗津津地趴在他懷裏,衣擺掀上去,露出兩個淺淺的腰渦兒,眼睛還沒有完全閉上,眼神迷離,細白的牙齒襯著唇邊甜甜的笑,像春天才開的櫻桃花,樣子很惹人憐。

當他的手探進來,她渾身一顫,卻沒躲開,慕容懌手段柔烈,時而如豹,時而如蟒,專挑她的薄弱癡纏挑逗,她須臾便潰不成軍,成了烈火上炙烤的蜜油,手腳發軟,被他推倒在床。

她側著身,一條手臂搭著額,一條手臂垂在床邊,露出手腕淡青色的血管。

慕容懌把頭埋下去,兩條胳膊焊著她的腿,映雪慈動彈不得,開始惶惶不安,仿佛隨時要被什麽咬一口,心裏剛閃出這個念頭,下一刻便應驗了——她本垂著的那手,像被什麽東西狠狠蟄了下,猛地擡起,深深插*進了他濃密的黑發。

她仰起脖子,一頭濃密的長發就這麽滑過她白皙的頸子和肩,輕柔地散下來。她攥著他頭發的手,一顫一顫,紅唇半開,人像失了魂那樣仰著。

他上來吻她,腥甜的吻,拿下她的手腕握在手裏,她早就說不出來話來,牙齒打著顫,被他一下一下,舌頭勾纏地吻著,太陽穴突突直跳,渾身宛如火燒,什麽都看不清,什麽也都聽不見,混沌中,她幾乎忘了自己是誰。

窗外月如白晝,那孤清的人影子,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等到裏面漸漸歇了,他才挪動雙腿,僵硬的,一步步,踉蹌離開了這個小院。

回到家,楊修慎悶頭睡了過去。

他緊緊閉著眼,臉色發白,嘴唇烏青。

從來不喝酒的人,猛地喝了這樣多,身體吃不消,到了半夜果然爬起來大吐特吐。

仆人聽見他吐得嘶聲裂肺,提了燈過來查看。看到楊修慎伏在床邊,吐得脖子通紅,人已經暈過去了,好在還有氣,地上紅的白的黃的一大攤,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收拾穢物的時候,仆人定睛一看,見有血,找來平時跟著楊修慎出門的小僮,那小僮叫墨奴。仆人對墨奴道:“大人吐的穢物中有血,怕不大好,快去找大夫過來。”

墨奴連忙去找嚴大夫。

嚴大夫趕來,一把脈,怒道:“這是不要命了嗎,也不怕喝死了!”

而後開藥抓藥。

嚴大夫走後,楊修慎才醒。

仆人都沒見過他這樣,聚在院子裏議論,“大人這是怎麽了,平時滴酒不沾,昨夜裏怎麽喝這麽多?”又問墨奴:“你跟隨大人一道出門的,你知道怎麽回事嗎?”

墨奴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說:“興許昨日過節,大人難得放縱一回。畢竟前頭守了這麽久的孝,從沒見大人喝過酒,吃過肉。”

楊修慎背對房門,側躺在床上。他睜著眼,望著空蕩蕩的帳頂,聽著他們說話,聲音從紗櫥透進來,已不太真切,這種朦朧的東西,讓他想起了昨夜在門外聽到的。

疲憊忽然湧上來,像潮水淹沒了他,他感到四肢無力,連心都不怎麽會跳了,哀哀的在胸腔裏撻著一塊死肉。

墨奴端著煎好的藥走來,輕輕推了推他,說:“大人,這是枳椇子湯,解酒的,你喝了吧。”

他身體難受極了,但還是坐了起來,接過碗,用溫和的聲音說:“多謝。”然後垂著頭,慢慢地喝完了一碗藥,濃長的頭發遮住了他的側臉,看不清表情,靠坐在床頭的身影顯得很孤瘦。

房中還有揮之不去的酒氣,墨奴想勸他,卻不知從何勸起,只能端著碗出去了。

一夜過去,外面又迎來晴好的天,映雪慈推開門,光著雙腳,長發垂在身後,怔怔看著院子。

劉婆子出門買東西去了,院裏沒人,獨她一人,她略略站了會兒,被風吹得頭發肌膚腳底都冰涼,才披上衣服,坐回床邊。

床褥是整潔的,衣服幹爽,楊修慎給她的那條披風,也好端端的擱在箱籠上,那個熏香,她沒再點。

要說有什麽不同,就是她昨晚喝了酒。

她又夢到他。

不僅夢到,連身子都傳來異樣的酸軟和飽脹,她不知自己這是怎麽了,她為什麽總會想起一個討厭的人,清醒的時候明明那麽怕,連見都不想再見一面的人,夢中卻夜夜和他淩亂的纏綿在一起,她不信那是她心底深處壓抑的渴望。

午間吳娘子過來,和她說起明日啟程的事,卻見她總走神,遂拍拍她手,“你怎麽了,可是昨夜裏沒睡好,你看你,眼底下都有青影子。”

映雪慈低頭抹了抹眼睛,笑道:“嗯,許是裝著心事,夜裏也睡不安穩。”

小舒和彩娘都很舍不得她,映雪慈承諾,等離開以後,會時常寄書信給她們,並等安頓下來,就請她們過去小聚,兩個小姑娘才紅著眼圈,戀戀不舍松開她。

送走她們,天也黑了,映雪慈剔了剔燭燈,坐在桌前,托腮發起了楞。

她當楊修慎今日會來的,然而卻沒有。

她不便去他那裏,他住處那一帶都是官員府邸,被拱衛司的暗哨把守,圍得如鐵桶一般,她但凡過去,必定被抓。

心裏還是遺憾的,想同他好好的道個別,他幫了她這樣多,她心中有許多的感激想同他當面說。他不來,想必是遇到了什麽事,或許太忙了。

她不想不告而別,托劉婆子或吳娘子口頭轉告,又覺不夠鄭重。

思來想去,還是研了墨提筆,將道別的話娓娓寫在紙上,交予劉婆子,讓她轉交。

她讓他不必再等。

就像他回家守孝時也對她說過的,若有心儀之人,請不必再等。

如今她也這樣告訴他。

不必再牽掛她,從此將她忘了吧。

唯願他前程似錦,平步青雲,

覓得良緣,福壽綿長。

她這樣的身份,這樣荒唐的小半生,折磨得她好累,她不想再拖上誰,只想走遠了去,累了便睡一覺,睡醒了繼續走,沒有盡頭,漫無目的,她想,這算不算胸無大志,可細想又覺得,這有什麽的呢?輕盈著,蹁躚著,了無牽掛,走到哪裏算哪裏。

楊修慎一定會懂她的。

劉婆子道:“娘子放心,我一定轉交給楊大人。”

想到要走,前塵往事一齊湧上心頭,這夜她輾轉難寐,睡著了又醒,做了許多夢,少時在閨中,嫁人後,入了宮……許多張臉在她眼前交疊變幻,淡淡的迷濛中,打更人的梆子聲由遠及近,遼遠而荒涼,卻異常的讓人安心,“——四更天,平安無事。”

她心頭一松,想著今夜總算沒有夢見他,翻過身去,竟慢慢的睡著了。

翌日吳娘子來接她,給她帶來一身於闐國的行頭,是件金紫色的喇叭褲長衣,非常華麗。

映雪慈怕這麽穿,太過顯眼,吳娘子卻道:“這支商隊來自於闐王室,商隊中的女人都是於闐公主的隨從,她們都這麽穿,你若不和她們穿得一樣,才容易被人看出來呢。但你也別怕,她們那邊有規矩,出門在外還要穿披紗和面衣,這麽一打扮,誰又能分得清誰?”

果然如吳娘子所言,映雪慈換上披紗,戴上面衣,活脫脫就像個於闐女人。

吳娘子笑道:“若皮膚再黑些就更像,於闐沒有你這樣白皙的女子。”

門外雇的車也到了,映雪慈沒什麽要帶,一個包袱就是她全部的家當,吳娘子做事細心,昨日就幫她把錢兌成銀票縫進了裏衣,手頭留一把金葉子應急用。

吳娘子的表兄姓沈,家中行三,外人都喚沈三,沈三在於闐使者下榻的會同館等她們,蕙姑和柔羅一早就到了,扮做商隊中的仆從,並不起眼。

見映雪慈從吳娘子從車上下來,沈三迎上去,““你們可算來了。”

吳娘子道:“表兄,我這個妹子就托付給你了,還望你千萬平安的將她送出去。”

沈三是個樸實沈穩的漢子,應道:“你放心,我幫於闐商隊行商多年,這條路走過百來遍了,帶個人出去還不成問題。”

吳娘子這才放心。

於闐這次來朝,一為了朝賀皇帝千秋,二為了行商,商隊烏泱泱都是人,有於闐人,有漢人,隊伍太龐大,所以不得不分了兩支,於闐一支,漢人一支,一前一後朝城門口走著。

映雪慈名義上頂的是沈三女兒的身份,所以跟著沈三,坐在後面那支隊伍的馬車裏,蕙姑和柔羅本想同她一道,但於闐那邊恰好有兩個隨從吃錯東西害了肚子,留在驛館養病,需要人搭把手。

一時半會哪兒找得來人,沈三便把她們安插進了於闐的隊伍裏。

映雪慈坐在馬車裏,離城門愈來愈近,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是她離出去最近的一次,能否出得去,她其實心裏也沒底,可已經到了這兒,就像飛蛾瞧見了燭芯裏的火光,她絕不可能再回頭,寧可昂首撲進那迷幻的火光中,變做一縷長夜中的青煙。

她將簾子挑起一點,靜靜的,抿著唇,看著城門口的情形,於闐的隊伍先至城門,守城的官兵要走他們的路引查驗,沈三走過來,“不要緊,都要查的,查過了就好了。”

話音剛落,就看官兵招了招手,讓於闐的隊伍出城,蕙姑和柔羅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過頭來看她,今天的日頭極好,照得人身上都起了層絨絨的金邊,看得人眩暈,蕙姑用口型對她說:“我先過去等你。”

映雪慈點頭,目送他們慢慢的出了城門,她緩緩放下簾子,如釋重負垂下雙臂,撐住坐墊,吐出一口長氣。

實在順利的讓她不可思議。

一個商隊的,沒有前面的走了,後面的走不了的道理。沈三熟練地奉上路引,那官兵許是早就受過京衛和兵部的打點,粗淺核對一番就放了行。

沈三將路引收回,往衣襟裏一揣,回頭朝眾人擺手,“走!”

遠處忽然飛馳而來一匹棗紅色的駿馬,大聲喝道:“——等等!”

沈三擡頭,看著馬上的人一楞,“二王子,您怎麽來了?”

尉遲曜並未回答他,而是翻身下馬,快步來到那守城官兵的身旁,低低交談了幾句,對方露出了然的神色,道:“既如此,還請王子將他們撤回會同館,當務之急,是先找到獻給陛下的貢物真佛舍利,不要誤了今晚的千秋夜宴才好。”

尉遲曜露出感激的神情,用生澀的漢話說:“真不知道怎麽感謝你們。”

官兵答:“王子言重了,那已經出城的那支……要不要卑職派人,將他們叫回來?”

尉遲曜微微一頓,目光淡淡掠過馬車,笑道:“不必了,我確信,真佛舍利並不在那支隊伍中。”

他走了回來,找到沈三,神色凝重地告訴他,今晚是大魏皇帝的千秋宴,可於闐卻發現,本該當做貢品進獻的真佛舍利不見了,隨從交代,是收拾的時候,不慎和行商的貨品混雜,被裝入了車隊中,尉遲曜這才策馬趕來,將將截住他們。

他是沈三的雇主,沈三對他深信不疑,“原是如此,那咱們先回去,將這真佛舍利找到再說,獻給陛下的寶物,事關兩國交好,可不敢掉以輕心。”

車隊返回會同館,尉遲曜點了幾名於闐隨從清點貨品,映雪慈跟著眾人下了車,面色木然,沈三對她道:“你先去房中等上片刻,待他們找到舍利,咱們便可以啟程了。”

為今之計,也只能這樣,變故發生的太突然,她並不認得這於闐國的二王子,卻從他的話中想起,原來今日是慕容懌的生辰,怪道人人臉上喜氣洋洋。

天子壽誕,謂之千秋,今夜免除宵禁,天色雖還早,市廛已有不少商販聚集,從大相國寺到朝前市,連著淮河,都擠滿了人,這樣的熱鬧會一直持續到深夜,直至宮中宴罷,笙歌盡、酒羮殘,王公貴族們的馬車轆轆駛離宮城,這一夜才算結束。

許是這樣的熱鬧,也沖淡了她的不安,映雪慈定了定神,笑道:“好,我等一等,只是我那兩名隨從……”

沈三道:“那支隊伍中,也有我的人,我已經叮囑過他們多加照拂,就算不同路也無妨。他們會帶你那兩名隨從先回我府中等咱們。”

映雪慈的心放回腹中。

她被沈三安置在會同館二樓的一間客舍中,不一會兒來了個於闐打扮的侍女。那侍女手中端著食案,奉上飯食,一盤用胡椒炙烤得油亮焦香的黃羊肉,香氣撲鼻,邊上配有蘿蔔、蔓菁,清甜爽口,並一盅熱氣騰騰的粟米飯。

黃羊肉脂香豐腴,但上面撒的胡椒價格昂貴,市面上貴比黃金,向來只供皇親豪族進用,於闐國竟豪奢到了這個地步,一個商隊中無足輕重的人,也吃得起胡椒?

那侍女看她不動筷,當她吃不慣這於闐口味的膳食,轉身又端來一盞蜜瓜,用碧綠色的琉璃小盞子裝的,色澤鮮亮,清香陣陣,對映雪慈道:“吃點這個,開開胃吧。”

映雪慈道:“這個季節,還有蜜瓜?”

於闐侍女不好意思的一笑,兩手交合朝上,對著皇宮的方向,做出一個參拜的手勢,她的漢話並不流利,說出來有點怪腔怪調,但還是聽得出的誠懇,“不是我們的,是你們的皇帝陛下賞賜的。”

映雪慈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她盯著那盞翠綠的蜜瓜,通體發寒,分明晴好的天,還不到入冬呢,裸露在外的手腕,連著往上一截小臂,都浮起了一顆一顆細小的疙瘩,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仰臉笑道:“你先出去,好麽?我吃飯的時候,不慣被人盯著,不然我吃不下。”

侍女沒見過有人有這種怪毛病,好奇的道:“你們漢人,真奇怪。”

映雪慈道:“是啊,我們有我們的規矩,吃飯的時候,尤其講究多。”

侍女便退下了。

她一走,房中死寂。

映雪慈漠然的望著盤中肥嫩的羊肉,金黃的粟米,卻一口都吃不下,她忽然湧上一股嘔意,近來她總是吐,荷包裏的蜜餞梅子吃完了,還沒來得及去買新的裝上,壓不住,她推開凳子撲到了盥器前,雙手擎著巾架。

她早上沒吃東西就出門來了,壓根吐不出什麽,只吐出一點酸水,她的身體慢慢依偎著巾架滑坐到地上,侍女聽見裏面的動靜,連忙推門進來看,看到她歪倒在巾架旁,睫毛濡濕的樣子,嚇了一大跳,扶起她道:“你怎麽了?”

映雪慈卻冷冷躲開她的手,往門外走去,侍女沖上來攔住她道:“你不能走,不能走!”

“為什麽不能?”映雪慈回過頭,“我犯了什麽罪嗎!”

侍女的漢話不流暢,又不知作何解釋,憋得額頭通紅,卻也只能嚷嚷,“我不知道,但就是不能,你來都來了,為什麽要走,難道是我伺候的不好嗎?”

映雪慈不欲和她解釋,只說:“沈三郎呢,我有話和他說。”

侍女道:“沈三郎在前面盤貨,在忙,來不了的!”

“那我去見他。”映雪慈提裙就要走,侍女說什麽也不肯,抱住她的腰,將她推回房中,她苦惱地撇著眉毛道:“我不知你到底怎麽了,但如今貢品真佛舍利找不到著了,大家都亂了套了,你就算要走,等找到了舍利,沈三郎一定會帶你走的,你現在下去,大家都會以為是我伺候的不周到,哎呀,反正你再等一等吧!”

說著,唯恐她再跑,急急帶上門出去了,但人卻守在門前。

映雪慈僵坐在桌前,起身推窗往外看。

會同館緊臨著淮河,窗戶下面就是河,河上飄著數只小舟,舟娘們撐著船唱曲兒,黃鸝般的聲音,脆生生,自由自在,河上的風吹進她們的袖裏,將她們的衣袖吹得鼓鼓,像真要臨風欲飛一般,笑聲和歌聲濺進河水裏,河面散開一圈圈的漣漪。

這兒離皇宮,其實是很近的,近到她但凡擡一擡頭,不那麽怨恨和厭惡的看上一眼,都能看到禁中的角樓,她曾在那兒帶嘉樂瞻過星,那是她拼了命的想要逃離的地方,如今卻又被悄無聲息的一點點被拽了過去,像有只無形的大手,捉著她的腳踝,將她拖進那個漩渦裏。

她呆呆立了片刻,頹然合上窗,將外面的笑聲,歌聲,都關在了窗外。

尉遲曜一口咬定說,真佛舍利就在沈三帶的那批貨物裏,沈三也說,只要找到了,就能離開了。

映雪慈枯坐著,從白天等到日暮,也沒等到個答覆,或是真佛舍利還沒找到,或找到了……總該有個結果給她吧,不是麽?

夕陽的餘暉慢慢從窗戶的縫隙裏沈了下去,她的心也跟著沈了下去,她並非真的有所期待,只是沒得選擇,便只能等,等著或許有一個人說的話是真的。

不知過去多久,她環著自己,寂寂的躺在臥榻上,門外終於來了人,是尉遲曜的聲音,尉遲曜問那侍女,“人如何了?”

侍女答:“下午還在鬧,這會安靜了,興許是睡著了。”

“真的?”尉遲曜挑眉,狐疑的道:“別是跑了。”

侍女連忙搖手,“不會的,不會的,我剛才聽見了她起來喝水的聲音。”

他們說的是於闐話,映雪慈聽不懂,然而她分辨得出那男人是尉遲曜,也就是於闐二王子的聲音,一個異國的王室子,從未見過她,無緣無故把她關在這兒做什麽?

她的心涼了半截,有人推門走了進來,她連忙合上雙眼,環臂伏在榻上,做假寐狀。

尉遲曜大步走進來,一眼便看到床上蜷縮的人影,他站在不遠處,並沒有上前,就著門外透進來的淡黃光暈,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面容,確認她是他要的那個人沒錯,又掃了一眼桌上紋絲未動的食物。

羊肉冷透,和胡椒的香氣糅雜,彌漫出一股不大好聞的腥味,蜜瓜也悶壞了,尉遲曜皺了皺眉,對門外的侍女道:“菜冷了就撤下去,她不肯吃,就不用給她了。”

侍女惶然:“她餓死了怎麽辦?”

尉遲曜揮揮手,用於闐語,不以為然道,“餓不死,橫豎就這一晚。過了今晚,大魏的皇帝陛下會親自教她吃東西的。”

二人退了出去,尉遲曜道:“我該入宮了,在我回來以前,你一定要好好守著她。”

尉遲曜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映雪慈緩緩睜開雙目,從臥榻上坐起,她往門外看了一眼,卻聽見“哢噠”一聲,那侍女將門鎖上了。

她楞住,心裏最後的希望也破滅,像籠子裏的小鳥那樣,恨不得發了瘋的沖出門去,撞得頭破血流才好,一千個一萬個委屈堵在心口無法言說,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細想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吳娘子麽,還是沈三?可吳娘子待她這樣好,怎麽可能會害她,他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誰!

但她只要還留在這兒,結局是毋庸置疑的,蕙姑和柔羅還在外面,她慶幸好歹把她們送出去了,在外面,總比被困在城中強。

她強迫自己快快的冷靜下來,一天沒吃東西,人是打不起精神來的,她把雙手搓熱,熱的骨節刺痛,然後捂上了臉頰,冰冷的臉仿若有了少許知覺。

她深深的呼吸,一下、兩下……抑住心裏快溢出來的恐慌和無助,像拿著水瓢,把它們都舀出心外,漸漸的人就冷靜下來,單薄的肩膀不再顫抖,她低頭攏抱住自己,看向窗外漏進來的那一絲月光,腦子也變得澄清起來,她閉著眼,張嘴喊道:“來人,救命,好痛——”

“好疼,好疼啊……外面有人嗎?”

守門的侍女百無聊賴繞著辮子玩,忽聽得裏面傳來陣陣痛呼,尉遲曜臨行前交代,一定要把人看住,她猶豫要不要開門時,又想起尉遲曜也說過,過了今晚,明日大魏的皇帝陛下將會將這個女人帶走,若她今晚有個好歹,那明天陛下一定會砍了她的頭!

侍女哆哆嗦嗦的開了鎖,沖進去,“怎麽了,你怎麽了!”

映雪慈在床上翻來覆去,手按著肚子,哀哀直叫,“我的肚子好痛,興許是桌上的肉放了一下午,有些變味了,我先前吃了兩口,肚子就好疼,快去幫我找個大夫來!”

侍女急道:“你餓了,你叫我呀,我給你另外準備!”

“我哪裏知道,你們兇神惡煞,我又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麽,我很怕……”映雪慈哭道:“拜托你,給我找個大夫。”

她靈機一動,試探著道:“等、等我面見皇帝,一定向他為王子進言,並為你請功,讓他賞賜你金銀財寶,可好?”

侍女果然上鉤,道:“那你在這裏等著,我去給你找大夫。”她往外快走兩步,卻又回過頭,警告道:“你就在這兒,別想耍花招,樓下都是我們的護衛,你就算跑也跑不掉。”

映雪慈垂著睫毛,歪在榻上,身子往後縮了縮,“知道了。”

待侍女一走,她松開放在小腹上的手,坐了起來,她想起吳娘子說過的話,重新將披紗和面衣穿戴起來,低頭跑出了客舍。

只是不巧,今日夜宴,館中的使臣們都入宮赴宴去了,留下的護衛和隨從們不像以往那樣避在房中,都三三兩兩聚在樓下閑話,人多眼雜,尤其她如此打扮,更加顯眼。

映雪慈頭皮微微發麻,當機立斷返上樓,恰好那侍女也將大夫請來了,在樓下用蹩腳的漢語,生澀交談著,“她說腹痛,怕是吃了壞的肉,一定要治好她,不然王子,還有皇上,都會降罪我等!”

她返到房中,正愁無處可去,窗外傳來輕輕的笑意,伴隨著柔亮的歌喉和水聲,月光透過窗紗照過來,在地上蒙了層淺淺的銀輝,如一地白霜,映雪慈走到窗前,伸手推開了那木窗,夜色中的大魏都城,風雅的淮河,徐徐在她面前展開。

船娘們叼著花,唱著曲,調笑著對岸的年輕郎君,郎君們面紅耳赤,湖光清亮,在一盞盞的燈火映襯下泛起粼粼的波光,若天地倒轉,恍然如夢,分不清何處為天,何處是地。

門外的腳步聲近在咫尺,映雪慈垂眼,看向樓下清柔如鏡的河面,夜裏的風微微涼,鉆進她的袖裏,鼓起她的裙袍,黑發在秋風之中浮動,她抽去頭頂的披紗,扯下臉上的面衣,她踩著凳子爬上了窗,然後捏著鼻子,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