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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95 皇帝似有所察,撩起單薄的眼皮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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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95 皇帝似有所察,撩起單薄的眼皮望……

三日後, 內城白紙坊的劉婆子家中,多了一位前來投奔的遠房侄女,喚阿瓷。

劉婆子心善, 替她在坊內謀了份漿紙的活計,白紙坊顧名思義, 聚集著十幾家專為宮廷衙門造紙的作坊,一家一戶, 以姓氏為記。阿瓷每日去做工的那家,便叫吳記。

阿瓷手腳麻利,說話也溫柔, 看著像讀過書的, 十分知禮。鄰裏見她年紀輕輕便盤了婦人髻, 卻沒看到夫婿,不免心生好奇,遂問她何故。阿瓷黯然垂淚, 輕言細語道夫家原是秀才出身,故她也略通文墨, 本少年夫妻恩愛甚篤, 誰料老家遭了災, 丈夫不幸蒙難,她這才千裏迢迢上京投奔姑媽。

邊說, 邊用指尖飛快地掖去眼角的淚珠。

可那淚珠卻像斷了線, 越拭越多,怎麽都拭不幹凈。她肩頭輕顫, 起初還強忍著,等說到丈夫蒙難,終是忍不住, 輕輕別過臉,用衣袖掩住口鼻抽泣了起來。

她這一哭,倒讓眾人都面面相覷,神色訕訕,哪兒還好意思再問下去,大夥你一言我一語寬慰起她來。

阿瓷抹了淚,道想進屋歇息,眾人見狀,便也各自散了。等進了屋,映雪慈神情淡淡的走到銅盆前,掬了捧清水打濕面頰,再用棉布蘸著皂莢汁液細細搓洗,她一面擦洗,一面留神聽窗下的動靜。

有兩個鄰裏還在議論她,“當真命苦,原來還有這麽一段身世,咱們以後得多照應她些。”

“模樣生得倒周正,可惜臉上有那麽碗大個紅胎記——唉,再想尋個好人家,恐怕就難了。”

二人嘀咕著走了。

映雪慈笑笑,對著清水中的倒影,往額角輕輕一抹。觸目驚心的紅胎記霎時間無影無蹤,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如剛剝去紅衣的荔肉。

小院重歸寂靜,一鉤弦月在天。

映雪慈閂上門,漿了一日的紙,她雙臂酸痛的猶如上了刑具,雙腿更因長時間的站立而極度酸脹。民間沒有日日沐浴的說法,但她還是燒了一爐熱水,兌上涼的,用幹凈的布巾緩緩擦拭了兩遍身體,疲憊有所緩解,這才勉強倒進床鋪。

劉婆子出門了,家中只她一人,她不敢睡實,淺淺瞇了會兒便坐起來,將支摘窗推開條一指寬的縫隙,下頜輕輕抵住窗欞,任經夜的風露吹拂潤濕她白凈的面頰,便就這樣濛濛地看起了月亮。

空氣中浮動著一股經久不散的酸澀,那是紙漿混著明礬的氣味。白紙坊家家戶戶做紙賣紙,自給自足,平日不大來外人,久了便也不覺得這氣味刺鼻,映雪慈一開始也聞不慣,後面漸漸就聞不出了。月亮她以往常看,今時今日卻照見了另一種心境,自由的,安逸的,踏實的——可惜平靜的水面下仍危機四伏,但僅這明礬的一縷微酸,卻足以讓她在這奔逃的途中喘上一口氣。

他們經過合計,決定分散開來,楊修慎家中的廚娘有一門七拐八繞的遠親,正是劉婆子,劉婆子不知她是誰,只認銀錢,別的一概不打聽。蕙姑二人如今安置在正南坊,扮做藥婆,柔羅扮她的弟子,楊修慎打聽到城中搜捕只下令抓一人,映雪慈便猜是她自己,故而喬裝打扮,他們離得都不遠,兩三日見一面。

就在他們動身的第二日,就有人摸到了城外的宅子,好在他們先一步出來,宅中的老奴耳背,任憑盤問,一問三不知。萬幸那些人只是挨家挨戶的排查,並非真的追查到了什麽。

映雪慈白日才悄悄見過蕙姑,看二人都好,心放回了肚子裏。她趴在窗臺上,用手蘸著冷了的茶水,一筆一劃的算賬,紙坊的坊主看她可憐,漿出的紙濃淡均勻,心中既憐且愛,願將她的工錢提一籌,並按日付給她,如此,她便有了第一筆進項。

她將黃燦燦的銅板輕輕傾在窗臺上,然後一枚一枚的碼好排列,宛如排兵布陣,托著腮,望著這片小銅錢,眼中生出光亮,這是她自己掙來的呢,自己掙來的啊,她攥緊銅板,將銅板攥得溫熱,眉眼彎彎,像個小財迷那樣又仔細數了一遍,才小心翼翼投入床頭的匣子裏。

下地的時候才覺著痛。

她勉強往前走了兩步,低下頭,才發覺腳踝腫了,她坐回去,默默卷起白綾褲的褲腿,打量一陣,也不嬌氣,在包袱裏輕輕翻找,掏出罐藥脂趁著微光揉開。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映雪慈慌忙跳下地,從門後抄起根木棍,身子緊繃。

“是我。”門外的人輕聲說。

她驟然松了口氣,緩緩放下手中木棍,才發覺兩只手掌被攥得通紅。

“我……”她還沒來得及穿鞋,腳上又敷著藥,實在難以見人,“現在不大方便。”

他立刻察覺她話裏的為難,善解人意地道:“是我來得不巧,本想早些來,但下值時撞見拱衛司的人,為免麻煩,只好先等他們離開。別怕,我是來給你送吃食的,我看廚下鍋竈都冷著,你想必還沒有吃東西,蕙姑做了櫻桃畢羅,讓我帶給你,我不知你愛吃什麽,又上北市樓買了份鵝油酥卷,你以前很愛吃這個……”

頓了頓,他說:“我放在門前,這就走開,我不看你,等你取用時,我再同你說話,可好?”

她點頭說好,他便將食盒放下,轉身走到中庭的桂花樹前,青桂綴滿了枝頭,月光遙遙,他清瘦的背影被清風牽動,衣袂朦朧,有桂花香氣。

映雪慈將食盒取回,他也並未轉身,微微偏過頭,隔著中庭同她說話,她道多謝,隨後打開食盒,櫻桃畢羅、鵝油酥卷、還有一碗梅花湯餅,她伸手摸了摸碗壁,溫熱的,恰能入口的溫度,“呀——”她忽然輕叫,像從枝頭墜下的一滴清露,楊修慎不解,亦很擔心,“怎麽了?”

“糖纏。”她道,拈起食盒裏面一個虎頭形狀、用彩飴糖纏繞的糖塊,新奇地道:“怎麽還買了這個?”

楊修慎遂輕笑,“路上看到,順便便買了,記得你喜歡吃糖。”

映雪慈握著糖纏,眼睛彎的像月牙兒,“可這是拿來哄孩子的……”

楊修慎道:“辛苦了一日,不妨犒勞犒勞自己,放心,我不會笑你。”

映雪慈:“那我只好笑納啦。”

她洗凈了手,才去拿糖纏。

楊修慎同她說了一番外頭的情形,她才被甜的彎彎的眼睛慢慢垂了下來,楊修慎道:“我本以為,嚴查至多持續兩三日,總會有機可乘。不想今日形勢愈緊,竟連官員家眷的馬車也需反覆查驗方才放行,面貌清秀的男子亦需帶至一旁驗身,盤查之苛刻前所未有。為此眾人都已猜到,嫌犯是個女子。依此勢態,十日之內,我們離城的指望,微乎其微。”

“但無論如何,我會一直想辦法,切莫灰心,更不要放棄。”

他聲音沈凝,猶如一顆定心丸,叫人安心。

隔著一扇門,映雪慈坐在春凳上,低低地道:“時也命也,我不怪亦不怨恨,但唯有一點,兄長請答應我。”

楊修慎道:“你需要我做什麽?”

“我不會灰心,也不會放棄,但若真有一日他們找到了我,我只需你做一件事,便是和我撇清,你從未見過我,將一切都推諉於我,如此全身而退,我方能安心。”

他斷乎做不出這樣的事,皺眉欲拒絕,她卻已輕飄飄揭過此事,轉而問道,“宮中情形如何?”

他知她真正想問的是誰,沈默良久,方低聲道:“皇後殿下只得了幾日禁足,昨日已被赦免。陛下他……有些不好。”

“千秋在即,卻有南汛在先,又接連著引來天火,雖走水的並非宗廟和宮中,但西苑亦為皇室別院,不知哪裏來的傳言聲稱此乃天罰,各國使臣竊議,朝中亦流言蜚語不斷,矛頭直指天子失德,才招來天譴。陛下因連日操勞南汛,已幾日不曾合眼,聽聞今早咳出了血絲……已罷朝了。”

映雪慈的指尖輕輕一抖,那只精致的糖纏應聲落地,碎成幾瓣晶瑩的碎片。

宮中。

謝皇後關了幾日禁足,神情略顯憔悴,她來到禦前,還未踏上階墀便被攔下。她長長嘆了一口氣,“梁伴伴,我來看看長贏,別無他意。我聽說他今早咳血,心急如焚,讓我進去看一眼他吧。”

若說恨,自然是有的,恨他把映雪慈關了這麽久,可如今人下落不明,她再著急也沒用,都是她親眼瞧著長大的孩子,做不到完全不牽掛。何以至此呢,她想,非要弄到這種地步才好看嗎,撕破了臉,血肉模糊的,什麽樣的愛能毀烈到這種地步,一個個的,非要把自己折磨成這樣啊。

梁青棣亦嘆,“那容奴才進去稟告一聲。”

片刻他出來,“陛下醒了,讓您進去。”

謝皇後輕輕攥緊了拳,眼中噙著淚花,真到要見他,反倒有些說不上來的恨意,可怎麽辦呢……怎麽辦呢,這宮裏人人叵測,她這個如母的長嫂不記掛,還有誰惦記他,他也是小小年紀就失了母親,來到了她身旁。

溶溶,唉,溶溶……你又在哪裏?

殿中簾影重重,光線打得極沈,外面天光日來,殿中一絲白晝的感覺也沒有,熏著極重的香,龍涎夾雜著龍腦,致人昏昏,不知是否因熏香遮掩,她居然一絲藥味都沒有聞到,然而也不待她多想,就近前了。

謝皇後掖了掖淚花,擡手撥開水晶簾,悵然地喚道,“長贏……”手一頓,看著殿中的情形,楞在了當場。

皇帝背對著她,坐在逍遙椅中,儒雅卻昂藏的身形向後靠著,閑適而從容。他閉著眼,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午夢小憩,修長的手指隨意搭在扶手上,宛如細瓷,骨骼抻開好看的弧度。

身旁跪著一個人,正聲情並茂地朗讀著奏章。

奏章的內容是關乎吐蕃首領之一的俄珠企圖秘動。

為他讀奏章的人佝僂著身形,脖子裏掛著一串朝珠,雙手捧奏折舉過頭頂,仿佛不認得上面的字似的,一個字接著一個字,讀得頗為吃力,卻一動不敢動,就這麽直挺挺地杵著脊梁骨,冷汗流進眼睛裏,把他的眼睛刺得酸痛模糊,滿頭冷汗,汗如雨下,兩條胳膊稍稍打著擺子。

光是這樣也看不出什麽痛苦的,謝皇後慢慢地垂下頭,才看到他膝下跪著無數顆念珠,身旁還散落著一堆。

念珠的樣式她似曾相識,好像是福寧公主手上那串,她自稱被佛祖開過光,纏在腕上幾乎沒拿下來過。如此一來,這個大臣她也認出來了,是福寧的駙馬。前陣聽說被貶去外地了,不知怎麽今天卻出現在這兒,看上去剛回來不久,官袍的袍身沾滿了泥點子,嘴唇蒼白,神情痛苦至極,不知是自願回來的,還是被抓回來的。

可即便如此,他還在讀著,一遍遍地讀——撇去聲音因被恐懼所攫住的顫抖,幾乎聽不出他正在遭受一場痛苦的折磨。

謝皇後呆立良久,皇帝似有所察,撩起單薄的眼皮望過來一眼,看到她,扯唇笑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帶著點無辜,到那面容全然充斥著身為帝王的傲慢和陰冷,淺笑微微,像惹了禍被發現似的,眸子純黑,一點光亮都沒有。

“皇嫂。”他喚。

健康的臉色,平穩的聲調,只眼中血絲濃重,略顯倦意。笑起來卻還是那麽風度翩翩的樣子,有股倦而雅致的況味,他真正動怒的時候就這樣,說話慢條斯理,面帶微笑,一副好親近的不得了的樣子。

他漠然地柔聲,“你也是來找我問她的吧?……可惜人還沒找著,待找著了,我一定親口同皇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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