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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海誓 萬更雖遲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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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海誓 萬更雖遲但到

“恭喜你們, 做爸爸媽媽了!”女醫生一臉喜悅地宣布。

B超室內,黑白屏幕內顯示宮內一枚孕囊存在。

“下周就可以看到胎心了,現在還太早。”女醫生不斷恭喜這對年輕的父母,“孩子長得像你們中的任何一個都好看!”

“謝謝。”霍巖確認好幾遍孕囊的存在, 才松一口氣, 這時候, 再去看床上的文瀾。

她靜靜露著腹部, 任探頭滑動,眼神很安靜地盯著天花板。

能來醫院做這個, 他和她心裏都有數,他們將迎接一個孩子的到來,比醫院的B超都早知道。

做好檢查,醫生打出B超單,拿給霍巖。

霍巖是真的高興,第二次當父親, 早在心裏計劃好該如何稱職, 他一定把所有的愛都給這個孩子。當然, 孩子的這一份不會擠占掉孩子母親的, 他甚至,會比從前更愛孩子母親。

“看到嗎?”他欣喜地將B超單子給看她,“六周。”

文瀾掃了一眼,低聲,“他會健康嗎。”

霍巖臉色微變。

沒有一個孩子母親,會在見證孩子存在的第一刻問這種不吉利的話,“他很健康,身心都完完整整,擁有我們的愛。”

他斬釘截鐵。

文瀾卻說, “你小學五年級看叔本華,他不是告訴過你,不在父母相愛情況下誕生的孩子,基因存在缺陷,他……”

“別說了。”霍巖猛地將她扯進懷裏。

醫院的走廊在此刻顯得特別寒冷,哪怕明明暖氣十足。

這對剛做父母的年輕夫妻,男才女貌一對璧人讓來往多少人羨慕。

然而,路人聽不見他們私語。

“你忘了,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做措施?”霍巖笑著發狠地提醒,“不是你知道那些事情後,之前就有不是嗎?”

“我們一開始,從山城回來就打算要他。”

“他完完全全在我們相愛情況下產生。”

“不會有任何不美好。”

“他是我們的孩子,就是最好的孩子。”

“是我們的孩子,才悲劇。”文瀾眼眶發紅,笑意也是最悲涼的。

“回家。”他當聽不見,看不見,不容分說,摟著她肩,將日漸瘦弱的似乎只剩下一把骨頭的愛人擁在大衣下自己的懷裏。

一起往外走。

步伐並不一致。

霍巖一直低頭,在跟她說著什麽。

文瀾只聽不作答。

上車前,他似乎仍然是有一句話,敲在她耳膜內。

“快把自己養好起來,你不是一個人了。”

這段時間,文瀾暴瘦。

整日情緒失控,一會兒心跳很快人很激昂,一會兒又瑟瑟發抖,起不來床,連筷子都提不動。

她這樣的狀態,懷上這個孩子。

很難不讓人懷疑,到底能不能保住。

霍巖很擔心。

他將已經退休的蘭姐召回來,住在榮德路8號,每天負責文瀾日常起居和飲食。

霍巖甚至松動了安保措施,讓她盡可能的自由。

不過這點自由,對一個成年人顯然不夠。

霍巖只好開始開車送她去海邊工作室,如果她想工作,他可以在旁協作她做一些輕巧的活兒。

可是文瀾,精神蕭條,一本書都讀不完,別說進行腦力與體力並行的雕刻工作。

他只是想讓她振作起來。

時間會抹平一切傷痕,最重要的是他們在一起,他不可能任由她的性子,將他推離她身邊。

她在達延的股份雖然全部捐獻,可名義上還是她,霍巖找到她比較信任的韓逸群以匯報工作名義來家中安慰她。

韓逸群是達延老臣,文博延在世時的二把手。

當年內鬥,霍巖先把韓逸群鬥倒才撂倒文博延。

後面霍巖當權,將韓逸群調去山城做一個不痛不癢的副總。

霍巖在山城這兩年,和韓逸群相處比較多,他相信韓逸群對文瀾有一定的感情。不然文瀾捐掉達延股份的操作,不會讓韓逸群全權處理。

“想讓我做什麽?”韓逸群聽到霍巖的要求,一開始很迷茫,“你倆鬧成這樣不離婚,拖著有什麽意思?我去了能幹什麽?”

“閉上你提離婚兩個字的嘴。”霍巖坐在大板桌前,西裝革履,頭發往後梳得一絲不茍。

他氣勢懾人。

這一點,他比他英年早逝的企業家父親,和剛剛拔了氧氣管連場喪禮都沒有的岳父更加青出於藍。

韓逸群縱橫商海,年齡大他快兩輪,在霍巖面前就像個弟弟……

“除了離婚,對你們的狀態,我不知道還能提什麽。”

“你要知道,我現在坐在這裏,當達延這個勞什子總裁,早厭倦了,我撂挑子不幹,文瀾心心念的幾萬達延員工就得玩完。”

“不要這樣威脅我,地球離了誰都轉!”韓逸群生氣。

他現在面對的是一個明明匪氣十足卻用精英文明包裹著的霍巖,一場談話,就仿佛拿著真刀真槍在對壘,簡單言語下,是血肉橫飛。

“你可以試試看,達延沒有我,還能不能轉。”霍巖認真盯著他,“我要求很明確,勸她放下上一輩的仇恨,好好珍惜這個孩子。”

“你該知道,她的心結,是你母親。”

霍巖眼神瓦解了一瞬,緊接著重新恢覆強勢,“去吧。”

韓逸群帶著任務離開。

霍巖在辦公室坐了很久,直到太陽落山。

今年冬天特別不尋常,海鷗來得比往年早,第一場海浩也在前幾天發生。

游人退潮,屬於海市人的海市到來。

可這種空洞,顯得寒冬越發蕭條。

霍巖下班沒有回家,而是讓司機開去東來寺。

幾乎沒有例外,他母親不願見他。

霍巖不願相信,堅持等在院門外。

和何永詩同住的女居士於心不忍,就告訴他,“你媽媽實際上去外地找你弟弟了。”

近年短視頻的火爆,讓尋親新聞熱度攀升,何永詩不再是貴太太形象而是失去小兒子的蒼老母親,舉著牌子站在一堆尋親者中間,在網絡裏到處露臉。

“……”霍巖只覺得背脊發寒,這些年,他母親一點都不是他的母親,而只是霍嶼的母親。

他很需要她,但她從來不關註,只以過去派若兩人的模樣尋找著霍嶼,可是她的小兒子就算活著,見著她也認不出來……

霍巖覺得可悲可笑。

他以人子最大的情感需求,一遍遍的不放棄來見她,卻一遍遍失望而歸。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繼續來幾次。

……

“我需要一張去波士頓的單程票。”文瀾這天心情格外好,當看到韓逸群出現在家中。

連表哥蒙思進都不被允許接近自己,霍巖居然允許韓逸群出現在家中。

“你知道我來的目的是什麽,”韓逸群無奈,“開口就跟我要機票?”

“韓哥。”文瀾打上感情牌,“第一次在達延看見你,我還是個小女孩,現在已經是第二個孩子的媽媽,你跟我父親關系好,對我也頗多照顧,我叫你一聲哥哥應當。”

“文文……”韓逸群都快哭了,“你們夫妻倆,真是一個比一個會為難我啊……”

“這段日子我過得很難受,他變得我一點都不認識,這個孩子不是我心甘情願等來的,我要和他父親分開,請你一定幫我弄到三天後去波士頓的機票。”

霍巖收走她所有的身份證件,她無法買票。

“我還需要你在機場接應我,幫我安排登機。”

“是幫你安排出逃……”韓逸群一個頭兩個大,“我該怎麽辦……奉命來勸你好好過日子……你跟我說出逃……”

“這個孩子,是他強迫我來的……”文瀾冷聲連連,“我對他失望,他現在只是希望用這個孩子關住我,但我不會如他願。這個孩子也不是工具。”

“文文……”韓逸群還想勸,“也許,霍巖不是你想象的那麽……”

“他欺騙我,現在還打算用一個孩子關住我,韓哥,這個孩子是個人,不是工具,我之前當了他那麽久的工具,然後親眼看著我爸咽氣,將來這個孩子,會看到更加慘烈的景象都說不定……”

“你冷靜……”

“我不是威脅你,只是想逃生。”

“他沒有那麽可怕……”韓逸群仍然將身上任務一遍遍說,試圖勸文瀾冷靜,“霍巖什麽都沒做啊,翁婿鬥爭,也是雙方的,就算沒有仇恨,一個集團內,翁婿還是父子父女叔侄的鬥爭都多了去了!”

外人怎麽會懂文瀾的心痛。

她聞言靜靜流淚。流著流著就淚如雨下。

韓逸群不敢再說話。

文瀾無聲流了許久淚,直到自己幹涸一般,淚終於停,“拜托你。”

韓逸群只好答應。

三天。

三天後。

文瀾確信自己一定會離開。

因而韓逸群走後,她確實開朗不少。

霍巖到天黑才回來。

海市一入冬,就寒風刺骨,晚上更加如此。

以前,文瀾一邊做晚飯時,一邊就該看著手機時間,他幾點幾點到家。

有時候迫不及待,明明在到家前時間內,就忍不住打電話,問他到哪兒了,幫拿什麽快遞或者想吃點零嘴讓帶回來。

文瀾最討厭聽到他在那邊回,還在公司,或者剛出公司,或者突然來了應酬……

這個大房子,她一個人好孤單,必須有他的陪伴。

現在,房子裏外充滿了盯著她的安保,還有各種分工不同的工人,蘭姐也在。

霍巖回不回來,她都不會寂寞。

而且,她也沒有等他一起吃飯。

他從車庫出來,先經過廚房小花園,接著進入廚房門,從廚房內走進大廳。

以前霍啟源也是這個動線回家,因而他們三個孩子特別喜歡在廚房,一邊陪著何永詩做飯,一邊帶玩兒的等著霍啟源走進廚房門。

每當汽車聲音出現在院門外,他們三個孩子就開始欣喜,要麽提前跑出去接人,要麽在廚房裏躲著準備給霍啟源來一個驚喜,而何永詩的笑容就從汽車鳴笛響的那瞬開始,會蕩漾一個晚上,直到他們入睡而看不著……

從霍啟源墜樓那刻起,幸福全部化成泡影……

和霍巖重逢,文瀾一度以為,幸福又回來了。

過了幾年起起伏伏的日子後發現,那仍然是泡泡,是泡泡就有消失的一天。

“想什麽?”一個人單獨用完餐,霍巖來客廳找她。

她窩在沙發裏,看著電視機裏的新聞,眼神就卻有放空樣子,擔心她胡思亂想,因而打斷她。

不過,她面前腿上放著的一碟大紅草莓,倒是讓他高興。

蘭姐也匯報,說她晚上胃口大開,吃了不少東西,還點了明天的早餐鮁魚餡餃子。

霍巖恨不得明天不上班,一清早就去菜市場買最新鮮的鮁魚,給她包鮁魚餃子,讓她嘗嘗他的手藝……

可是他仍然有很多工作,真掃興。

霍巖想到這個就不高興,不由微微皺眉,在她身旁坐下,然後,伸兩手將她抱進自己懷裏。

文瀾正嘴裏塞著一顆草莓,被他一抱,動作微微停滯。

他很自然地將她整個人摟進懷中,下顎蹭在她頸窩,臉龐時不時摩她的臉。

文瀾恢覆進食動作,背靠在他懷裏,腰腹被他強壯雙臂鎖住。

電視內正放著武漢呼吸道感染的新聞。

“出門記得戴口罩,”霍巖叮囑,“這次,有點不一樣。”

文瀾視線對著新聞,嘴上卻在,“可我想去醫院一趟。”

“怎麽了?”他視線不由下移,本能看她肚子,“不舒服?”

“耳朵後的東西又在疼了。”她聲音清清淡淡的控訴。

霍巖馬上明白她說的點,眼神立即從肚子移回到她左頸上方靠近頭發的位置,指腹也摸了上去。

文瀾這裏有一顆鈣化的骨質瘤。

很小時候發現,當時有痛感,文博延不在家,她自己嚇得要死,跑到八號來,說自己可能得了腦瘤,哭得稀裏嘩啦。

霍巖那時候安慰她,就算是腦瘤也不可怕,他會陪她一起閉眼……

好像閉眼只是睡一覺那麽簡單,而不是跟死亡有關。

他小時候就這麽有深意,而不是像普通小孩遇事咋咋呼呼。文瀾那時候一想,霍巖這麽個守信的人要跟著自己閉眼,就不那麽害怕了。

到了醫院,一開始掛錯科,醫生一竅不通又將她嚇一跳,然後哭得不行,對霍巖說還是想不閉眼,一起不閉眼活得開開心心。

霍巖領著她重新掛號,才弄清楚這東西是骨質瘤,一個可開刀可不開刀的無關痛癢的東西。

果然過了一段時間,也不疼痛,就這麽過了一二十年,突然又疼起來。

“是不是頭發短了,梳頭刮到的?”他不想她去醫院,剛懷孕,外面感染也重。

“去看看吧。”文瀾用低柔卻不容轉圜的語氣。

“我陪你去。”

“你這麽忙。”文瀾諷刺,“幾天都不著家了。”

“晚上都回來啊。”他笑了,很開心,喜歡聽到“家”這個字眼從她口中出來。

文瀾默默吃著草莓不再搭話。

霍巖摟著她,忽然說,“最近在整理自己在達延的股份,文文,你啟發了我,不如也學你,把所有股份捐出去。”

“……”文瀾驚愕。

“你把股份分成好幾分,有扶持青年企業家,婦女兒童基金會,還有達延員工,我知道你的深意,可沒有一份屬於你自己,我想把我的,都放在國內美術館的設立,各學校美學教育的投入。”

“……”文瀾放下已經到唇畔的草莓。

“以後,我就守著孩子和你。”

沒機會了,霍巖。

文瀾心底在流淚,但眼眶裏流不出一滴。

心裏默默喊,你沒有機會了霍巖,我不會讓你有機會守著孩子和我,你不會有機會了……

她無法朝他大聲斥責,或者大哭大鬧,她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麽。

從尹飛薇嘴裏知道真相那天,她就沒有大哭大鬧的力氣,她特意跑到舅媽那裏求助,聽到自己父親和丈夫在雪夜高速對峙的爭吵,他倆將一切和盤托出,他們之間有血恨,為了她,一個共同女人,委曲求全生活在同一個屋檐,然後在她眼皮底下明爭暗鬥,讓她失去了一個剩幾天就呱呱墜地的孩子!

她心如死灰,去東來寺看到的也是何永詩緊閉的院門,終於明白何永詩拒她於千裏的原因……

沒機會了,沒機會了……

她從山上回來,就去市政府找了以前交往過的世伯,要求把自己在達延的股份全部捐獻。

這是一間相當大的事情。

海市政府一時都沒辦法全盤接手。

她才經世伯指點,拜訪了一位德高望重慈善企業家,經對方指點,成立由韓逸群全權負責的捐獻委員會,將自己的財產分為三份。

她理所當然就想著扶持青年企業家,因為那是紀念霍啟源年輕時的樣子,又想著分一份給婦女兒童基金會,那是因為何永詩和已經失蹤很多年生死不明的霍嶼弟弟,最後一份留給達延員工,那是對企業的最後一份責任。

從此她海闊天空,身輕如燕,想去哪兒去哪。

“我想好了名字,叫瀾美術館,到時候,全國各地都有瀾的存在,將以前我們討論過的藝術課題,全部在瀾展示,然後帶著孩子去看,告訴他什麽是藝術,藝術就是,在一瞬間和觀者產生情感聯結的東西,是一種情感。”

“我想睡了。”文瀾生硬打斷。

“……”霍巖沒有說完,但她不願意聽,他不強求,點點頭,松手將她放開。

文瀾立刻從沙發裏起身,放下手裏的草莓,頭也不回地上樓。

她不想聽他,任何一絲引起她心內震顫的言語,哪怕是他的低頭也不行——

晚了!

現在才想著放棄達延,重回她懷抱,那為什麽幾年前不放棄翁婿之鬥?

一切在那時候結束就好了……

晚了。

……

第二天,冷風瑟瑟,要下雪了。

雪來前總是出奇冷。

武漢那邊也爆發了。

不是簡單呼吸道感染。

文瀾神經緊繃著,小心翼翼在家中小範圍活動,她本來預約了今天看骨質瘤,但霍巖不願意她去醫院冒險。

不過不要緊,明天才能上飛機。

第三天,終於在期待中到了。

霍巖已經戴著口罩出門上班,更加不同意她去醫院看骨質瘤。

文瀾沒有跟他糾纏,而是通過軟化蘭姐,讓蘭姐同意她出去。

眼看著外面情況越來越嚴重,蘭姐擔心她的骨質瘤不給醫生過問,後面可能醫生的面都見不著,聽說,武漢那邊好多醫生都倒掉了,海市也風聲鶴唳起來。

但是,出乎蘭姐意料的是,她沒想到這天晚上,突然全國封禁。

霍巖收到的消息肯定比她豐富,因而頭幾天就不允許文瀾出門。

他之前是派人跟著她,但並不徹底禁止她出行,會允許帶著幾個安保人員一起出去。

蘭姐也就大意了,同意文瀾出門,並且早早約好了醫生,讓李澤宇帶著七八個安保,開了三輛車出去。

文瀾坐在中間那輛,李澤宇跟她同車,前後都開了一輛安保車。

而且這天,文瀾還聲稱接到一通威脅電話。

電話的聲音經過變音器處理,根本聽不出是不是人,更別提男女了,但對方聲稱霍巖要殺掉文瀾徹底奪權達延,並且已經在山城動過兩次手,一次是要毀掉她會創作的手臂,一次是要毀掉她能看藝術的眼睛。

文瀾在夏天,去山城找霍巖,開了一家工作室。

接連兩次遇襲,對方連遇襲部位都說對了……

李澤宇一聽,當即就要報警,文瀾阻止了,聲稱這樣盯著她的粉絲多了去,上一次在山城,霍巖處理的結果也是變態粉絲。

李澤宇沒辦法,只好匯報給霍巖。

霍巖表面沒過分動幹戈,只囑咐文瀾,不要再用那個號碼。

他收走了她的手機,重新換了一個只用來聯系他的手機,對方找到她這個號碼,可以說有點詭異,要不然就是身邊人……

霍巖沒過多敘述,另外叫李澤宇寸步不離跟著文瀾。

接著到了下午,文瀾就堅持要去看醫生,蘭姐答應前,本來要打霍巖電話的,可文瀾說李澤宇已經打過,蘭姐就沒打。

於是,這一行人,三輛車,聲勢不小的就往醫院進發。

實際上,李澤宇確實給霍巖打了電話,要匯報文瀾去醫院的事,但是沒聯系上他本人。

秘書告訴他,霍巖在下午有一場屏蔽信號的重要會議,得兩小時後才能接聽。

而文瀾跟醫生預約的時間馬上就要到。

李澤宇只好同意先去。

霍巖是在一個小時後打來電話,並不是秘書說的要兩個小時結束會議,也許是冥冥中有感覺,他提前一小時離場,回撥給李澤宇。

李澤宇聲音已經在發抖,說把文瀾看丟了……

“再說一遍。”他意思很明白,讓李澤宇把前因後果全部敘述清楚,他不接受莫名其妙的幾個把她看丟了。

“我……我們在……醫院途中……頭車發生碰擦……我擔心上午那通電話怕有人趁亂對姐姐不利,就下車察看,我真該死,我把她交給另外兩個安保以為就萬事大吉我真該死……”

“李澤宇——”霍巖一聲不怒自威的沈喝,迫使李澤宇再次冷靜下來。

“……我的確發現有人故意撞我們車,甚至認出那個司機,是韓逸群的司機!”

“……什麽。”聽到把文瀾看丟了,霍巖都還理智,他知道文瀾一直想逃離他,哪怕表面上因為孩子跟他平靜相處,可她沒辦法,她所有證件都在他這裏,且無法離開他的看守範圍,但聽到韓逸群三個字,他十分吃驚。

韓逸群是那個有能量運作她出逃的人!

“馬上——”他臉色轉瞬間就蒼白如紙,“調查韓逸群這三天所有活動軌跡,不管你用什麽手段!”

“知道了……”李澤宇站在川裏不息的道路中央,剛剛他就在這裏丟了文瀾,霍巖的命令是不管用什麽手段,他明白了。

結束通話,馬上打給相關渠道,他要調取以失蹤路段中心方圓幾公裏所有監控和韓逸群這三天活動軌跡。

……

達延總部。

集團總裁的車匆匆從地下車庫駛離,像出了大事,前後跟了幾乎集團內所有的安保車。

這種陣仗,上一次還在集團董事長失蹤那一晚,總裁調出安保部門全部力量,在整個海市找人。

人是找到了,在墓地。

他們的前任董事長腦溢血昏迷三年,結果被發現連個葬禮沒有就下葬了,其獨女,現任達延董事長,總裁的夫人,就在墓地,單獨完成了父親的下葬工作。

這件事,驚動集團內外,何況沒多久就經歷集團股權大捐贈事件,達延整個都仿佛在風尖浪口。

這次集團安保部再次大規模行動,可想而知引起的轟動。

不到十分鐘,整個集團都在傳總裁夫婦再次出現婚變危機。

早年過半百退休,又被離了婚的文瀾前舅媽章舒月都收到了消息,說霍巖正在全城搜文瀾,夫婦倆恐怕要繼續大鬧特鬧。

傳得神乎其神,章舒月極其擔心。

文瀾舅舅是個只顧自己年紀一大把還添了一個孫子樣次子的人,但章舒月可不是。

她看著文瀾和霍巖長大,怎麽舍得兩人再起風波。

也沒打霍巖電話去打擾他尋人,直接讓司機奔東來寺。

她得找何永詩。

所有的癥結都在何永詩。

文瀾從來都把何永詩當親生母親,她也確實夠資格當文瀾母親,但是既然是母親,怎麽能對女兒不聞不問?

自己還過這麽清苦樣子,讓文瀾怎麽不對自己生恨——

霍啟源的死是文博延造孽沒錯,可文瀾身上淌著文博延的血,她早把霍啟源的死強加她自己頭上了!

章舒月太了解文瀾,越了解越心痛。

到了東來寺,還在院外就大呼,快回海市看看,你的兒子女兒又打起來了!

喊得聲勢浩大。

裏頭卻只有一個女居士,告訴章舒月,何永詩去外地尋小兒子去了。

她一年有大半年時間都在尋尋覓覓,怎麽可能一直待在東來寺。

章舒月一聽,氣得差點在院子裏哭,馬上威脅女居士打聽話給何永詩,不然自己就一根腰帶在院裏吊死。

女居士被嚇住,只好打給何永詩。

何永詩接通電話,問發生什麽事。

章舒月嚎啕大哭,“我的妹子——永詩妹子啊!”

霍啟源死時,大家都還年輕,如今再見,都年過半年,孩子們都到了當爹娘年紀。

而曾經的意氣風發都成了蒼蒼白發。

章舒月還被離了婚,曾經恩愛形影不離的一對好夫妻如今也只剩了何永詩一個行屍走肉,章舒月怎能不慟哭。

“孩子……兩個孩子……必須你出面啊!”

“我在外地,他們又怎麽了。”何永詩聲音顯得風平浪靜。

章舒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文文懷孕了!”

“……”

“這是她第二個孩子,第一個剩幾天就出生,我連金鎖都買好就沒了啊……永詩你當奶奶的人能不能不要怪文文,不關文文的事……”

“我沒怪她。”

“可你一言一行,沒有哪個細節不在怪她!”章舒月哽咽難以自持,“……她愛你……你不理她……她心裏會認為是你在牽連她……恨她……”

“……”何永詩無言以對。

“求你快回來……她跟霍巖鬧別扭……只有你……她聽你話……只要你說一句不關你的事文文——一切都是別人的錯跟她沒有關系,你還是愛她的那個媽媽,她會跟霍巖和好的……”

“回不來……”

“為什麽?”章舒月不解。

“封城,我在湖北。”

“……”

……

海市某度假山莊內。

一架私人直升飛機停在停機坪內。

韓逸群穿著厚夾克,在寒風裏抽著雪茄等待。

一個男人從室內跑出來,給他遞衛星電話,一邊驚訝,“怎麽手機不帶,帶這玩意兒?”

“怕被追蹤。”韓逸群似真似假地解釋。

那人點點頭笑,也不跟他啰嗦了,重新跑回室內。

這大冷天,不在室內躲著,跑外面吹風,仿佛有什麽大問題。

韓逸群確實有大問題,他無法寧靜下來,要知道,霍巖是派他勸說文瀾好好過日子的,結果他把人直接帶跑了。這可怎麽跟霍巖交代啊。

不過,事情已經做了,交代是後面的事,現在,他擔心文瀾能不能跑出來。

好在,文瀾的電話來了。

這丫頭果然是文博延的女兒,就不是表面看著那麽溫文爾雅,有主意,且手段利索。

她先告訴了韓逸群,她的新號碼,然後,讓他匿名打電話說霍巖要殺她,制造混亂。

霍巖得知電話沒當真,是因為霍巖一直在監聽她,他不認為有人能隔著電話將文瀾傷害。

但看守她的李澤宇就不會這麽鎮定了,幾乎軍心大亂。

韓逸群就派人在街頭等著車隊現身,然後故意碰瓷,給文瀾的車堵住。

這讓李澤宇不得不下車處理。

文瀾在這空隙裏,有一萬個借口下車,另外兩個安保根本不敢攔她。

接著,韓逸群派出的人就跟李澤宇起沖突,另外兩名安保一分神之際,文瀾就藏了蹤跡。

這丫頭多厲害啊,一定要去波士頓。

韓逸群先安排了直升機,送她去一個軍用機場,接著再轉機到俄羅斯,從俄羅斯過境美國。

由於疫情越演越烈,韓逸群實際上擔負了母子倆兩條人命的重量。

出一點意外,他就得以殺人罪論處。

“謝謝韓哥。”文瀾聲音從電波裏傳出來,一點起伏沒有。

韓逸群知道她這是心傷透了,沒有多餘力氣裝飾外部。

因而十分心疼。

文瀾卻話鋒一轉,“你回去吧。”

“你不來了?”韓逸群震驚。

“他會找到你,而我,已經安排其他路線。”

“所以,你不是去波士頓?”韓逸群突然背脊發涼,“連我都不告訴了,文文你到底要幹嘛?”

“徹底跟這裏告別,餘生不想被找到。”

“文文……”韓逸群突然感性地落淚,“對不起……三年前我知道他們在鬥,如果勸阻,你的第一個孩子就不會……”

“過去了,韓哥,”文瀾笑,“今天我自由了。”

“你到底去哪裏!”韓逸群感覺她輕飄飄的像一只小鳥,馬上振翅高飛,卻異常虛弱,她只是一只鳥而已,能飛多遠?

“剛才我聯系了一位世伯,他幫我安排了飛機,祝你幸福,韓哥。”

“文文!”韓逸群一聲大吼。

然而,那邊已經掛斷,只剩忙音嘟嘟。

……

傍晚四點鐘,海市即將暗下來。

一切都將沈沒在夜色中。

醫院走廊的盡頭,文瀾站在窗前,面對著家鄉冬日光景下的川流不息街景,撥通了第二個電話。

……

“哥,韓逸群找到了,姐不在。”李澤宇在電波裏匯報。

夜色幾乎是瞬間落下。

霍巖站在寒風中的街頭,忽然就覺得聽覺不夠靈敏,“……再說一遍?”

李澤宇在度假村把韓逸群堵個正著,直升機也還沒開始飛,但文瀾確實不在。

“他說,姐打來電話,告訴他不用等,她已經通過一位世伯安排了另外的路線。”

這下足夠清晰了。

她沒有通過韓逸群出走,只是一個煙霧彈。

“文文……”霍巖嘆息般地叫了聲她名字,一時眼底有佩服的笑意,也有苦澀的笑意。

結束通話,他思考著哪位世伯能在此刻幫她安排飛機。

然後,打電話到海市人民政府。

她的股份捐贈就是這位世伯幫忙。

對方接通,明確告知他,文瀾沒有通過他安排飛機,既然知道霍巖能找到這裏,她就不可能從這裏尋求幫助。

也許“世伯”本身也是一顆煙霧彈。

“文文……”結束通話,霍巖不知道往哪裏打,監控顯示,她趁混亂之際,離開安保勢力範圍,最後出現的地點就是他現在站的地方。

一條川流不息的繁忙市區主幹道。

海市有萬萬千千的道路,每條都有著獨特的味道,在冬日夜色下,昏黃燈光,高大行道樹,馬牙石的人行道,都有活生生面目,有了情感,似乎在瞧著霍巖孤身尋妻的漫無目的身影。

他狼狽地在車門微微靠,大腦在高速運轉,但全如一團漿糊,隱隱地,霍巖覺得有些天旋地轉……

他不可思議,自己可能即將這麽孤身一人走入冰冷無常的家中,沒有人等待,且沒有任何人同行。

他被這種冰冷感襲擊,瞬間,骨頭縫都似乎發涼。

手機鈴聲就在這時候響。

霍巖差點以為是幻聽。

當看到一個陌生號碼在屏幕上,他指腹居然顫抖,然後,小心翼翼點開接聽。

“……”他湊到耳側,先不敢說話。

“霍巖。”文瀾的聲音,清晰蹦出來。

“……”他心臟一抖,像墜崖前忽然被一個什麽扯住,驚魂一瞬間。

“文文……”他反應過來,高興她來電,只不過聲音在抖,“……你在哪?”

“我不回去了。”她說,斬釘截鐵,像一種冷漠的通知。

霍巖呼吸急促起來,然後,立即拉開車門,在主駕坐好,關閉所有車窗,啟動發動機,街頭的噪音立即被隔絕,車內只剩油門加速動靜和她清晰的宣告。

“離婚協議書,在書房,你簽了,咱們就沒有關系了。”

“我們,永遠都不可能是沒有關系的關系!”他惱怒,“告訴我在哪——”

“你找不到的,”文瀾聲音顫抖,“我離開了,就不會再回去,也不會讓你找到,真的夠了,這段婚姻,讓所有的都見鬼去吧!”

“文文,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霍巖不可思議,眼前的車流都變得模糊起來,幾乎憑肌肉記憶在駕駛,“馬上回家,我到家裏找你,你有恨,當面跟我提,我跪下來都可以!”

“不可能了!”她聲音也大起來,從未有過的強勢,“現在就是通知你,別再盲目尋找,我這輩子恨死你了,不想再見你!”

“為什麽不當面?你當面說不出來對不對!”霍巖猛地一踩剎車,後車瞬間狂按喇叭,他差點撞上等紅燈的前車,這一停,擡頭就是忽明忽暗天空似乎飄起雪花。

下雪了。

海市今年的第一場雪來了。

真是無與倫比的美麗。

一座歐陸風情海濱城市,迎來了今年第一場雪。

“文文……下雪了。”他喜悅地告訴她,“過來我身邊,我們一起牽手,在雪中散步,第一場雪,你每年都不讓我錯過。”

“是的,”而在安靜走廊裏站著的文瀾早已經淚流滿面,視線模糊其實看不清雪,但窗口似乎不斷有微涼雪花飄進來,停在她通紅手背,變得又冷又疼起來,“每年都不錯過,除了今年,和今年的以後每一年。”

“不要……”他低頭,淚滴在方向盤。

“每一年,我都想著你,想著給你研究新菜式,體檢哪裏有紅燈,立刻改變烹飪方式,你在山城把胃弄壞,想著給你調理,我全部都是你,為你犧牲,為你奉獻,為你隱忍,我把你當做比自己還重要,你回報我什麽?”

“文文……”

“你聯合我閨蜜,向我覆仇。”

“不是……”霍巖辯解,“我從來沒把爸爸的死,牽連你一分……”

“你說謊——”文瀾崩潰大怒,淚像河水決堤,但她的聲音語氣都沒有分毫變弱,反而更加鋒利,“那年,家裏安排吃飯,讓我出國留學,你在那裏作陪,我以為他們要把我分開,你很難受,追著你怕你出事,可前幾天你在我手機安裝監聽被我發現,就忽然想到,那晚,我是不小心摔壞自己的手表,你才崩潰的——因為你在手表裏發現了監聽設備!”

“是文博延裝的,用來監聽你的一舉一動,因為我成天跟你在一起——”

“文文……”霍巖輕輕呼喚,除了呼喚什麽都不敢做,怕打斷她影響她的控訴,又怕不打斷的話,後面一發不可收拾,他在這種兩難裏煎熬著。

她的控訴仿佛帶血,耗費她生命般。

“你發現設備後,崩潰,你發現真相了——你父親是被我父親害死的,我父親一直對集團圖謀不軌,以你的聰明,很快就能拼出前因後果,那晚,你對我第一次大吼,讓我滾,不要跟著你,我以為你單純是心情不好,就陪著你,走那麽長的路,走了一夜……”

“文文……”霍巖聽到了她的哭聲,但是很隱約,且準瞬即逝。

她繼續控制。

“老城區,當晚走遍,天蒙蒙亮時,你給我在路邊的一家面包房買了老式面包,我的腳背被鞋子磨出血,你才有一點點清醒,最後到我們結婚的地方天主大教堂,我們聽了一場洗禮,教堂鑲嵌在墻壁的管風琴奏了仿佛到天堂般寧靜的音樂……霍巖!”

“我記得這麽清楚,每一塊路磚,跟在你身後,看你的背影,在夜裏建築與樹影路燈裏相融的每個瞬間,我為藝術生,而你是我靈感,我的靈魂所在,此後在國外求學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回味這一晚的情景,還有早晨,我們在管風琴下聽到的洗禮樂聲,我當成珍寶一樣的回憶,卻藏著你欺騙的開始——”

“文瀾——”霍巖不得不大聲叫她名字,以提醒她,不要走偏太多。

“事實就是如此,就是從這一晚,你從手表裏推理出的真相,我是你殺父仇人的女兒!”

“你是你,他是他——你跟他沒關系!”紅燈好像過去了,霍巖一擡頭,看到自己的前方空無一輛,而自己長久的停留,使得後車不停催促,他準備離開,紅燈又突然跳過來。

幹脆再次停下,因為就算不停,他也不知道去哪裏。

他現在得冷靜,然後才能將她冷靜下來,“我愛你——我回來,是為了你,我不能失去你,你是我的家人,文文……”

他換了一種懇求音,“我只有你了,不要把我回來當作是一場報覆,叫他岳父那幾年,我生不如死,但因為你,我願意跟他相處,要真像你現在想的一樣,我為什麽不在那晚看著他死在高速公路?他是你父親,我不能讓我們關系無法收拾,拼盡全力將他送到醫院,我不是殺死他的人,你想清楚!”

“不要說這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話,”她卻不斷嘲諷,“你和尹飛薇組成覆仇者聯盟,讓她先接觸我,將我故意帶到潛水店,讓我們相逢。”

“那晚,是她自作主張,我在猶豫,怕發生像現在一樣的情況,在考慮要不要和你重逢……”

“那為什麽還是重逢了!”文瀾終於慟哭出聲,這聲音撕裂地,疼痛地,隔著電波,像刀一樣紮進霍巖心裏。

“什麽意思?”他不敢相信,顫抖問,“在後悔跟我結婚嗎……”

“是的,”文瀾斬釘截鐵,哭腔帶著堅不可摧似的冷漠,“明知道,我是你殺父仇人的女兒,你就該在手表被摔當晚,與我徹底決斷,就讓我活在那晚的記憶裏,永遠懷念你清瘦的背影,和光影建築融合在一起的孤絕,那樣,我還會愛你一輩子……”

到末句,她哭音再次顫抖,好像在責怪,他沒有讓兩人的關系停在那晚,是破壞了她的完美記憶。

“文文……”霍巖聲音哽咽,“你只是美化這條從未走過的路,第二早上我們在漁村分開,我是打算,讓我們關系結束掉,我在外面那七年,都是靠著回憶過活,你在國外不是也一樣?你不斷尋找我,沒有交男朋友,你心裏男朋友的位置一直是我,你不會過得很好,你會尋找我一輩子。”

“這樣也很好……”文瀾泣不成聲,“我需要這樣的我,而不是,跟你相遇,有了婚姻,有了第一個孩子,又有第二個……霍巖……我真的好後悔……”

“不要……”霍巖也傷心到整個呼吸都在抖,仍然試圖控制情緒,去安慰她,“我們……見面聊,讓我抱抱你,聽你的怨,我之前,沒有給你足夠空間發洩這些情緒,我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好好聽你的控訴……”

“沒有機會了,霍巖。”文瀾擡頭看看天。

她原來已經靠墻滑倒在地面,窗口一米高,卻仿佛像個牢籠,將夜空切成一個長條狀,不再廣闊,機會也終將渺茫。

“不該重逢,不該結婚,不該生子,你做錯了,一開始的選擇才對,在漁村徹底放掉我,讓我對你的思念化成一件件作品,你看著它們,就可以與我對話,為什麽不滿足……”

“為什麽不靜靜讓我們活在不相幹的空間……”

“為什麽讓我知道這麽殘酷的真相……”

“你馬上回到我身邊!”霍巖近乎咆哮,“一起去找媽,讓她告訴你,你跟文博延無關,你快醒醒文瀾!”

文瀾哭著笑了,“我很清醒,謝謝你給我七年婚姻,讓我失去那個孩子……你們……”

文瀾不可思議,回想起來仍然感覺毛骨悚然,“怎麽能,有了那種仇恨,而讓我蒙在鼓裏,卻在我眼皮子底下演翁婿和諧,假模假樣,最後讓我受到影響,失去了一個幾天就呱呱墜地的孩子……”

“抱歉……我很抱歉……孩子的事……我很自責……”霍巖難受地喘息,“不要否定我們的愛,這比殺了我還要命……”

“我在醫院。”

“什麽……”霍巖一驚,後知後覺她要幹什麽,“不……不要……”

“他不該存在。”

“文文……”霍巖徹底慌了,這通電話,她否定了一切,他們的愛,他們的回憶,現在是他們的孩子,這樣子的文瀾,讓霍巖幾乎魂不附體,她不像他熟悉的那個人了。

“求你……文文……”他哭著懇求,也變得不像他自己了,事情發生到此刻,才有了徹底的軟弱,“不要剩下我一個人……”

“抱歉。”她居然對他抱歉。

這更加證明她決心已定,身為孩子的父親,她有必要抱歉。

除此之外,她沒什麽對不起他。

“文文……我們真的……無法挽回嗎……”霍巖泣不成聲,懇求她,“真的……我就這麽可惡……要這麽懲罰我……讓我一個人……”

“霍巖。”她忽然輕輕叫他名字,像往常那麽溫柔繾綣,從小到大,她都這麽親密叫他。

這一刻,卻是尖銳刀鋒,刺進他心口。

“記住,”她停住,務必叫他聽清,“你親手,殺死你兩個孩子。”

仿佛一記重錘,重擊他的耳膜,繼而傳導到胸膛,產生五臟俱焚之效。

這是兩人分開前,文瀾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記住,你親手殺死你兩個孩子。

霍巖,你要記住。

嘟嘟嘟……

手機裏接著就只剩下忙音。

霍巖耳鳴了一瞬,再次聽見聲音,是街頭瘋狂的車鳴聲,他停在路中間好一會兒,有人下車不耐煩敲著他車窗,前方紅燈也早已跳過。

霍巖停在路口,呼吸微微理順,然後想起她的話……

記住,你親手殺死你兩個孩子。

這句話再次割裂了他,霍巖卻在這股痛感裏確認,這不是她……

她說這種話,更加代表,她不是正常情緒的文瀾,她被悲傷吞沒了。

像那晚,他知道真相,在路邊晃了一夜,那一夜,他反覆撕扯自己最終在她陪伴下拼湊回自己。

“文文……”此刻,他念著她名字,思念著她現在一定無比脆弱,她不夠冷靜,她被兩家仇怨撕裂了,她需要有人去愈合她。

“文文……”他開始,發動車子,在街頭亂尋。

醫院……

於是,雪花紛飛,擁堵無比的街頭,他忽然看到一個紅十字,矗立在一棟大樓頂端。

……是醫院。

他棄車在車流中心奔走。

雪一片片冷漠地,硬實地,砸他身上。

霍巖終於達到這棟大樓的門口,卻忽然如墜冰窟,只見門牌上寫著海市骨科醫院。

一家骨科專科醫院,顯然不會有婦產科。

霍巖呼吸突然就斷了。

……

走廊不再安靜,充斥著哭聲。

哭到看不清眼前景象,不知身在何處。

一個女聲過來提醒手術時間到了。

文瀾漸漸找回自己,仿佛從另一個時空抽回,她弄清了自己在何地,又將發生什麽。

於是,擦掉淚水,靠著墻壁慢慢起身。

女護士攙扶她,並且小聲關懷,是不是舍不得孩子,現在可以後悔。

文瀾搖頭,徑直往手術室走。

這條走廊的另一頭就是手術室。

那麽長,那麽昏暗。

墻壁明明是粉色,卻那麽不夠溫馨。

直到躺上手術床,文瀾才忽然感覺到冷,一個戴口罩的麻醉師,輕輕替她蓋好上半身,並且看到她滿面淚痕,關心問,是不是現在停止留下孩子。

不要剩下我一個人……

她忽然聽到那個人的聲音似的,文瀾搖搖頭,抹去這一份雜音,眼神堅決地看向麻醉師……

……

這一晚,全國封禁,文瀾是最後一班離開海市的飛機,自此,風暴席卷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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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久沒見,還有幾個讀者在呢?

本章一萬字,下章八千,下下章六千,下下章六千,一共四章存稿,今晚開始恢覆更新。

入行多年,這本是我放不下之作,好幾年了仍然沒有寫完,完全可以解V,因為本來就不賺錢。

沒有解V,一直拖著,因為一開始構思這個故事的時候,就成了我“心事”,放在心上的事。

這個故事完整到寫作過程沒有一點辜負他的地方,就算有,也是筆力不足造成,而非偷工減料。

我就是要寫一個一開始構思就讓我夜裏連續哭泣不停的作品,就是要寫一個在頭十萬字時就預料到悲劇性,難受到作者身心受到影響的作品。

就是要寫一個無論如何也要堅持完成的作品,故事裏的人已經是我心裏活生生的人,這遠比賺錢重要的多。

在此,要感謝我編輯淺夏,連續不斷的催更我,我實在太痛苦了,面對這篇文接下來要寫的故事,心口就很不舒服,編輯跟我說,你先寫預收文,剛好預收文是一個搞笑文,我就聽她話試試了,預收文存到五萬五千字,我覺得我可以了,轉頭回來寫《骨刺》,我再次找到感覺,一個寫作時只會讓我連續不斷流淚,但不會胸口難受的狀態,每天寫完,衛生紙廢了一堆,但心情很酣暢淋漓,這就是我要的感覺啊,哪怕是悲劇性的,當將這股悲劇性合理宣洩出去,我個人完成了升華。

這次回來收尾,發現自己筆力比以前更成熟了,這是好現象,雖然斷更閑賦在家,持續不斷學習也是必要的。

如今,這篇文最悲劇的部分已經度過去,今晚恢覆更新的原因是,接下來得修覆“悲劇”,寫一個對得起這一路走來的“悲劇”,對得起我的人物,對得起我的讀者,也對得起我自己的甜蜜結局。

沒錯,甜蜜結局。

我的讀者可能都驚慌,他倆還能甜蜜收場嗎?

把作者悲抑郁的兩位主角,可以做到嗎?

會的,我在努力。

謝謝各位無限的無奈與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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