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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山盟 她痛不痛,晚上有沒有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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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山盟 她痛不痛,晚上有沒有睡好…………

“還能誰?”周琳彎著身, 湊在她旁邊,輕取笑一聲。

文瀾拿筆的手徹底僵住,想說請進來啊,為什麽多此一舉問, 結果不需她開口, 周琳就自動到過道廳去叫人。

周琳早把人請入, 只不過沒有貿然進來。怕有什麽不方便的地方。

有禮有節到這種地步, 顯然是一種巨大悲哀……

文瀾深吸了一口氣,手恢覆動靜, 狀似隨意地在紙上挪動。

身後動靜怎可能忽視,周琳是部下,見到總裁當然熱情有禮,說笑著就把人引進來。

也許是周琳動靜過於熱鬧,背對著他們的文瀾好像許久都沒聽到別的動靜……

幹脆停止猜想,回頭去看他們。

這一眼, 她看到周琳引著一個男人坐, 對方沒有坐, 而是所有眼神都在她背上, 文瀾靜靜一回頭,完全就對上他的眼睛,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像是什麽法器,一對上,誰都沒能輕易地分開。

霍巖。

她在心裏叫了他一聲,像是打招呼,嘴上卻始終開不了頭,不知道說什麽好。

只好嘴角一翹,對他點了點頭, 然後回過身,繼續在紙上畫。

陽光落在筆尖,照著她移動的痕跡,雖然文瀾根本沒在意到自己在移動些什麽。

這一眼,她只覺得,兩人的關系開始連路人不如……

“怎麽沒休息?”到底是沒坐,他走到她身後,輕問一句。

聲音低沈、磁性,像樂器,也沒有多餘的情緒,倒像是隨口一問的成分居多。

文瀾又挪動幾下,才回,“工作草圖。”

“手怎麽樣?”同第一句一樣的口吻。

以前怎麽會對她受傷這件事無動於衷呢,現在能離事發近一個月才來看她,沒有鮮花,沒有關懷,只有一支果籃,和不輕不重的眼神。

好在文瀾習慣了,上次眼睛受傷,他就這麽起了個頭,然後這第二次照做罷了。

她左臂吊著,石膏沒拆,他是能看見的,文瀾用完好的那只手不斷作畫,邊笑,“下午拆石膏,拆完就走。”

“這段日子有點忙。”他好像在抱歉,為近一個月沒來的事。

文瀾笑笑說,“沒關系,你忙你的。”

她甚至不好回頭看他。

雖然第一眼瞧清楚他穿了什麽衣服,臉色什麽樣兒,頭發短了沒有,可那些好像都不是她該關心的。

“你先坐。”文瀾只好這麽說,一邊好柔和地,“我馬上就好了。”

他沒應聲,但腳步走了過去。

文瀾聽到他落座的聲音。

周琳離開了一陣,這會兒又進來,端茶遞水。忙活完,文瀾這邊也結束,她丟掉筆,從畫架前離開。

房內一整塊墻的落地窗,弧形,畫架與待客的桌椅一齊對著弧形窗。

樓下茂密的樹木呈現進窗內,綠茵茵如碧浪。

日光落在他的手上,修長、整潔、骨骼凸出,青色脈絡偶現。

穿著深色西褲,米色棉麻材質襯衣、下擺掖在褲腰,他腰身往後靠著,兩手都自然的垂落在腿部。

曾經他的手,是她的靈感源泉,每一絲肌膚和每一寸骨骼都被她反覆細致撫摸,指甲也不放過。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雕塑老師,老師對她說,能把人類手掌塑造好的學生才是有天賦的學生。

她為了向老師證明自己有天賦,就像以前的達芬奇一遍遍畫蛋般,霍巖當時身為她的模特,見她走火入魔,還取笑說達芬奇畫蛋是假的。取笑歸取笑,他卻沒有厭煩過……

“在看什麽。”兩人面對面坐著,文瀾的走神時間過長,他不得不出聲。

她被捉住,也沒有驚慌,很自然地一笑,接著視線從他手上回來,邊倒茶,問,“你傷還沒好?”

他受傷比她早一天。

她手腕的創口早已經結痂、落痂,現在只剩一條狹長的細嫩粉肉。

他右手心竟然還有一段露著血色的創面。

被點破,他掌心微收,淡聲,“之前被磕了一下。”

“很深嗎?”她側著臉,“當時想看你的……”

“出事那晚?”

“是……”文瀾挺不好意思一低頭,繼續單手泡茶,“買了好多營養品,因為下雨沒去成,結果回來就出事……”

她笑著,“還不如去看你呢,就不會遇到事情……”

“看不看,對方都盯著你,總一天出事。”他聲音難得嚴肅,“現在安保一直不離身吧?”

“出了院再配。”在醫院裏面很安全,探望她,要經過重重關卡,她又道歉,“已經罵過蒙思進了,很抱歉。”

“不關你事。”他淡然地說,“別忙了,我馬上走。”

她一直在泡茶,英國的紅茶,她喜歡喝紅茶,最好茶具是德國的梅森瓷器。周琳完全曉得她喜好。

茶是好茶,一碰水就冒出香氣,茶具也是好茶具,輕透白潤。

兩杯茶弄好後,文瀾停止,然後遞給他,才用正經視線看他。

他一張英俊臉孔十分有沖擊效應,皮膚看不出一點瑕疵,下顎那裏刮得幹凈,氣質矜貴。

眼神和他的語言一樣,淡泊無比。所以文瀾的第一感覺沒錯,他們現在連路人都不如……

她笑了笑,算是比較淡然,“忙歸忙,要照顧好自己。你看,又瘦了。”

他臉部輪廓更分明,她是雕塑家,怎麽可能逃過她的眼睛,輕輕幾眼,就曉得他變化了哪裏。

把茶推給他。

他沒有拒絕。

稍稍抿了一口,他就離開唇邊,端在手上,靠著自己的大腿。

他眼睛瞧過來看她。

文瀾對了一眼,接著垂眸喝自己的。

她顯然已經把單手幹活練得爐火純青,喝著,喝著,不知道說什麽。就垂著首,聽他說。

“最好養上半載,雕塑工具繁多,別因小失大。”

“我會的。”她點點頭,語氣帶著適當的笑意。一副平和模樣。

他突然站起來,“出院讓韓總來接你。我先回去了。”

他一站起來,空間中隱約有海洋香調的幽香飄出來。很淡。

彼此無法接近。

上次他過來,文瀾眼睛看不見,她撒嬌,試圖和好,讓他幫洗水果,還親手餵她,當時他挨著床側,文瀾聞到他身上男士香水的前調。後來在長江的郵輪上,他們也近距離接觸過,他身上同樣有那款香型的氣味。再往前推,他們在山城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晚上,他來工作室看她,身上也噴了同款香水,並且是前調中。

香水分前中後調,鑒香能力高的能完整分出這三種調。

他來見她,好幾次都是在前調中,也就是說,是在見她的前一個小時內所噴。

她當時幻想,如果不是在意她,他何必討好她,特意噴了她喜歡的香水來見?

她抓住這些類似的小細節,推斷他是愛她的……

可他那晚在郵輪上不承認。

第二天她約他去利川,他就沒再用那款香水,而是選了一款運動型香調。

好像故意打破她的推斷,他用香不是因為她,只因禮儀、愛好。

他站起來後,文瀾沒有站起,擡頭看他。

他側著身,陽光將他側影襯托得更加立體分明,沒有多停留,幾乎隨著話音,他步子就到了門口,並且回眸對她說了一句,“好好休息,別送。”

其實也沒什麽可送的。

兩人的談話明顯冷場,他們之間,在七年的婚姻之後,剩下的是一地雞毛,和她的頑固深情、不放手。

一旦後者,關於她的堅持部分消逝後,只剩一地雞毛了。

誰面對著一地雞毛都不好受,不管是他,還是她,所以沒有了她的強迫式撒嬌。這一回,她甚至連他帶來的水果有哪些品種都沒有在意,更加不可能像上次一樣低聲下氣,討好親密的叫他老公。

老公這個稱謂,在當時多麽諷刺,文瀾不是不知道,但是她不在意……

而這一次,她只聞到一股淡香,分不清哪個調,因為沒有足夠的時間和近距離,叫她去揣測。

輕描淡寫送走了他。

他背影一下就消失在她眼底。

文瀾仍然坐著沒動,臉上沒有任何大的表情,他走之前什麽樣,現在繼續什麽樣。

接受了,坦然了,和平了,如他願了,就這樣了……

她表情如是說著……

但是,她能從兩周就能出院、硬拖到第三周才出,裏面多少等待與期盼,所有人都知道,包括她自己,她在等他來,也等最後的結局,現在這最後的結局來了,其實在他遲遲未來前結局已然暴露,她非要等到確切的那一刻來臨才死心。

也許很快,也許很短,在他身影消失後,孤獨坐著的人突然擡手,狠狠地砸掉了杯子。

紅茶與骨瓷碎片從墻壁滑落,茶水在墻壁畫出向下的圖案,瓷片留下深淺不一的傷痕。

一地狼藉。

梅森的杯子就連碎裂聲響都與眾不同,清脆震耳。

文瀾流淚了,瞄了那些碎片一眼,想起結婚時和他一起挑選的梅森瓷器,有多少回憶,就有多少同等的恨。

這是一個炎熱的上午。

不管是外界環境還是人心……

那團猝不及防的聲響發生時,所有動靜都被嚇了一跳般戛然而止。

連走廊裏正往這邊走來的女士高跟鞋都止住。

聲音與其說巨大,不如說突兀,就這麽突然地一下子發生了,驟然而暴怒著。

走廊正明亮,是晨光,從盡頭的窗口打來,照著男人的背。

他一手還呈從門把手離開的姿勢。

尹飛薇瞇了瞇眼,試圖看清眼前到底是怎樣的景象,可是看不清,晨光逆著,看不清男人的臉。

她於是擡腳,邁了兩步,卻心虛地不敢接近……這些年,她早習慣了和他保持距離。

“霍巖……”她叫一聲,很微小,似乎也像是特意的保持距離,但是尹飛薇還是驚詫,因為突然看到他那樣的表情。

他應該是在病房門站了一段時間,根本不是剛出來的樣子,他的手卻仍然停在門把手上,好像剛要帶上門一樣,尹飛薇往前走了兩步後,清清楚楚看到他是等在門外,然後等到那團驟然摔碎的瓷器聲。

他沒有立刻離開,仿佛有先見之明,裏面那人一定會有反應,他在等著,又或者說他純粹的只是在離開時依依不舍,結果就等來了她的暴怒、她的憎恨……

全部都結束了。

尹飛薇腦子冒出這句話,像是一場糾結的劇情終於結束,且完全在所有人意料之中的迎來了結局。

結束了,都結束了……

她和他都知道他們結束了……

尹飛薇眼神變得劇烈震顫般,眼角剎那間都發紅,她看著那個男人。

垂著首,傾聽著裏面動靜的男人,他單手仍然停在把手上,留著一條門縫,等來了他想等來的東西,裏面不再有動靜了,很久都不再有,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是文瀾從沒來過山城,一切終於都銷聲匿跡了。

霍巖的手離開,接著閉了下眼睛,他情緒是波動的,喉結滾動著,但是沒有看旁人一眼,他重新睜開眼睛,與尹飛薇擦身而過,頭也不回走開。

走開前,他右手掌心冒出血,然後一顆顆滴落,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畫出連續點狀的痕跡。

始終扣著拳,有多大的力量,血滴得就有多狠。

……

下午,文瀾拆了石膏。

拆掉後,肩膀肌肉與其他部分明顯不一樣,護士給她清理,爭取弄得漂漂亮亮。

醫生說不用漂亮,功能和以前一模一樣就行。

文瀾聽之任之,有醫護找她簽名,她也照簽了。達延繼承人和雕塑家的雙重身份,讓她如明星。

這次出院,她大概率不會和這裏的員工再見了,文瀾滿足了所有人的要求,並且讓周琳在萬晨設宴,她要謝謝這幫醫護在住院期間對她的照顧。

大家都開心壞了,收拾著準備下班,和她一起離開醫院。

“很少有人下午出院。”尹飛薇幫她收拾著東西。

文瀾兩條手臂都獲得了自由,做些輕微的活兒,比如整理自己的畫稿。

她聊天勁兒不高的樣子,“什麽時候都一樣。”

尹飛薇停下手中活,望了她背影一段時間。

接著,走過來,擡起她那條手臂,“我得紀念一下。”

文瀾翹了一下嘴角。

尹飛薇拿出手機,點開相機,對著她的手臂拍了一張。

很漂亮的一張,她這些天都是穿得系扣子的短袖,方便穿脫,白色蠶絲質,料子輕盈,配著她如玉的肌膚,像是美好的畫作。

“那個傷害你的人,拍得照片你看了嗎?”尹飛薇笑,“把你拍得像神仙。他本來也懂藝術吧,技巧很不錯。”

“警方是這樣講。”文瀾自行收回手臂,已經習慣尹飛薇動不動就拍自己,似乎從住院開始,只要她過來,都會拍一張紀念照。

“這次回去,要隨身帶保鏢。”尹飛薇眼神擔憂,“雖然抓了,可感覺還是不好,那個人應該身手不錯,嫌疑犯軟趴趴的,不太像那晚傷你的人……”

“放心,”文瀾收好作品草圖,擡眸沖好友笑,“我會小心。”

尹飛薇點點頭,忽然嘆息一聲。

文瀾像是沒聽到,“走吧。一起吃飯。”

“我送你回去,但不陪你們吃了。”尹飛薇輕聲,“晚上有事……”

“好。”文瀾點點頭,“別為我忙。”

“不是那意思……”尹飛薇皺眉,無奈。

“我也不是別的意思。”文瀾疲憊,“就是不希望因為我影響你的生活。”

她努力扯出一些笑,“這趟來山城,太打擾你了,每次住院,都是你忙前忙後。手機內存都為我拍滿了吧。”

最後竟然還開了句玩笑。

說完,她自己就笑開了。

尹飛薇也笑,只是那笑多少有些勉強,好在文瀾根本沒有心力琢磨別人的事。

她默然地收拾著物品,然後默然地出院。

隨行的人馬浩浩蕩蕩。

尹飛薇開了自己的車,然後停在萬晨門口沒有進去,周琳搞定了一切,文瀾這樣的大小姐,有時候連幫忙都不是想幫都幫得上,替她鞍前馬後的人數不勝數。

尹飛薇坐在車裏,沒有及時離開。

萬晨酒店的大門,豪華又清凈。

她在專門的泊車道上坐了一個多小時,由霞光漫天到黑幕降臨。

車廂內漆黑,只有手機屏幕發著光,她低著頭,在翻相冊。

除了幾張工作照夾在裏面,其他的都是文瀾的照片,她在病房裏作畫,看書,偶爾在窗前躺椅上睡覺,而大部分的是一條綁著石膏的手臂,和那些綁著紗布,後來紗布又拆掉,傷口從血紅色到慢慢結痂、掉痂的照片,一張又一張,一張不少的,幾乎記錄了她從受傷到恢覆的全部過程。

相比相冊裏的繁多、雜亂,她點開的那個微信聊天界面裏的景象則單一許多。

雖然拍了幾乎占滿她手機的照片,發給那個人的卻簡單又規則。

每天一兩張,連續發了二十多天。有檢查報告之類的會多發一些。

尹飛薇看著界面裏自己發過去的東西,眼眶逐漸發紅,她吸著氣,擡眸看看外面,想打發一些情緒。

她想起前些日子和蒙思進在醫院裏聊天,蒙思進是個電視劇迷,除了玩偶爾就會看電視,尹飛薇也看一點,開著APP,給自己空曠的房子增加一點人氣。

兩人就聊到《甄嬛傳》,尹飛薇當時問對方,對於浣碧每次給丈夫的信件都要寫一句熹貴妃安有什麽看法。

蒙思進聽了大笑,說沒事找事,最後害死她老公。

那不是尹飛薇想聽到的答案,她單純想知道,姐妹倆同時愛上一個男人會有什麽後果,而一個瞞著另一個,一直給男方通風報信又會有什麽下場。

電視劇裏已經有了答案。

現實裏卻沒有……

視線重新回到聊天界面上,尹飛薇找到相冊,找到今天拆掉石膏的那張,準備發過去的最後,她突然後悔。

手指離開相冊,打字過去:今晚見一面。

那個人沒有頭像,完全黑暗。

上一次聊天的位置,日期寫著昨天,上午的十點鐘,除了一張出院通知單的圖片,還有一句,你來不來?

那個人沒有回覆。

他很少回覆。

尹飛薇不斷將記錄往上翻,只有翻到本月初時,他的回覆比較頻繁,多是問句,縫了多少針,要休養多久,影響以後活動嗎,她痛不痛,晚上有沒有睡好……

諸如此類,數不勝數……

尹飛薇有用語音回覆,有用圖片,也有用文字,但好像都解決不了他的心急如焚,他不斷要求,把她樣子發給我,手術單呢,石膏到底有沒有用,醫生換一個……

尹飛薇全部照他要求做了……

此刻,她手指該發去最後一張照片,她出院的照片,以後就會停止了,和上一次她眼睛受傷一樣,開頭急躁,中間慢慢不過問,到結尾他就會安靜得像從來沒要求過別人一樣。

不過尹飛薇得發,一天不能停,直到她康覆為止。

今天該是最後一張照片,她沒有發過去,而是說:今晚見一面。

之後,又加一句:老地方。

那邊還是沒有回覆。

但是尹飛薇知道他看到了。

她放好手機,啟動車子,直奔自己家,之後上樓取東西,再驅車,快速前往約定的地點。

……

山城夜晚游人如潮。

越靠近長江,越熱鬧。

見面的地點在城內,相對清靜。

是一個私房菜館。從外看好像一座私家庭院,推開古樸的大門才別有洞天。

走得高端路線,當然就沒有紛紛擾擾,雅間在很清幽的位置。

尹飛薇拎著包,來回的踱步,眉心擰得緊,她顯而易見的緊張、急躁,但是在那個男人來前,她都保持不了冷靜。

直到,門口傳來動靜,是女服務員的聲音,說稍等。

尹飛薇才猛地一轉身,面對著推拉門。

走廊光線幽暗,好像刻意營造的氣氛,讓門開得一瞬間,室內的清雅能一下突顯而出。

這一刻,慢慢展示在室內的景象,卻是比任何裝飾都要搶眼的男人的面孔,英俊、清貴、不可近親著。

換了一身,不是醫院裏的正裝,開著較低的V領,全身上下黑色,絲質柔滑的料子,像是一種冷冰冰的氛圍,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更冷。

女服務生拉開門後,引他進入,接著慢慢合上門,還悄悄看了一眼。

一個出眾的男人,在一個安靜的空間見一個不算差的女人,仿佛就是有故事。何況他們每次來都是這個雅間,每次都是兩個人。

服務生好奇,理所當然。

不過外人哪裏知道,這一男一女見面,開門見山聊得都是另外一個女人……

相對而坐,尹飛薇先開口。

“這是上次在韻州的照片。”

“還有這些,是你們在利川騰龍洞的情景。”

除了一堆照片,還有今天下午拍得出院照,尹飛薇把手機相冊調出來給他看,霍巖冷冷一擡眼,尹飛薇才後知後覺想起,要直接把照片發給他。

他通過自己手機,看了那張照片。

接著放下手機,去拿尹飛薇帶過來的這些。

都是文瀾。

全是文瀾。

韻州白塔前的文瀾,利川騰龍洞坐熱氣球的文瀾,在清江大峽口的文瀾,對著洞內龍鱗山比耶的文瀾……

韻州白塔那天,是她上船之前,她帶著團隊到何問石家鄉考察,韻州在長江邊上,三峽大壩建造後,水位上升了一百米,從前的老城全被淹沒,而之前待在山頂的白塔卻成了新城的平地。

她穿著防曬衣,背著包,在白塔前留影。

還有在騰龍洞,從清江大峽口開始就要求拍照,坐熱氣球時更加興奮,好像那種用繩子固定在草坪、只能飄到百米上空的彩虹色熱氣球有多高級,她玩得不亦樂乎,一張又一張……

霍巖嘴角似乎提了一下,接著又隱去,他一遍遍看,看那些在熱氣球上的照片。

他想起來了,當時什麽情景……

他在相機後頭偷看她……

她笑,她朝底下招手,她側著身做祈禱的姿勢……

他當時同時還想到她過去兩年在世界各地的旅行留影……有潛水奪冠的照片,在海底和虎鯊擦身而過的倩影,緬甸蒲甘無數熱氣球騰空她歡笑的模樣……

一張又一張。

他這兩年全靠她的照片過日子!

手發起顫來,眼眶酸澀,好在燈光夠柔和,他一切的情緒,像被銳了化,模模糊糊。

“這些都是出事前洗出來的,韻州是別人拍的,騰龍洞是你拍的吧?”尹飛薇提起當時,“只有你們兩個人,顯然是你拍……”

霍巖翻到照片的背面,是文瀾的字,寫著地點、時間。

她一開始也不是每個地方都給好友寄照片,是他向尹飛薇打聽她安全與否,尹飛薇就自作主張跟她要了照片,後來每次都寄,每次都轉到他手上,他已經習慣了看完正面她的臉,再去看她的字,然後去想,她當時寫這些留影時,所待的環境是怎樣,她穿著什麽樣的衣服,心情怎麽樣……

顯得多麽可笑。

不過又能怎麽樣,他早看透。

將照片全部收起,霍巖起身,告訴尹飛薇自己得回去,她慢慢吃。

打開門的一瞬,尹飛薇突然問,“這次是真結束了吧?”

霍巖不知道回答什麽好,索性就什麽都沒答。

她又問,“你自己開車來的?”

霍巖沒應,徑直離開。

尹飛薇在原地看著他背影,走得那麽絕,好像飯都不用吃。

她狠狠嘆氣著坐下。

服務生問她可不可以上菜,尹飛薇停了好久沒有應聲,之後才怒聲,“——吃個鬼!”

情緒暴躁。

女服務員十分飛來橫禍,頭低著,一時沒敢回話,畢竟是超級VIP,得小心翼翼。

尹飛薇拿起包站起來,面對著人家小姑娘,說了聲對不起,“別介意,我心情不好。今晚不吃了,有機會再來吧。”

音落,快步離開包間。

她越走腳步越快,長卷發在肩後飛揚,可見速度。

然而,她估算的沒錯,如果不快一點,根本跟不上霍巖的步伐,饒是她迅速追了出來,霍巖還是上車,一腳油門離開,只留給了她一個庫裏南的車尾。

她楞在原地,一時像有些不可思議,眼睛睜得老大,等反應過來,剛才驚鴻一瞥的主駕側影,的確是霍巖沒錯,驚得魂不附體。

“霍巖——”她在庭院中嚷起來。

然後瘋了一樣的沖上自己的車,安全帶沒寄就往外沖了去。

剛出大門,不斷提醒她系安全帶的聲音就將她耳膜吵破,她一邊緊追前車不放,一邊單手胡亂系安全帶。

等安全帶卡進去,語音不叫了,但是她丟失了庫裏南。

一時,極度崩潰,過了幾分鐘後才想起,往南山他家的方向追去。

山城夜晚如火,不論是氣溫還是人流,亦或者是擁堵的道路,開出沒多久,她終於再次見到庫裏南的車尾。

一時心定了,心又沒定。

仿佛響應她的混亂心境,在一個大下坡後、繼續往前的道路上突然“砰”一聲,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響徹夜宵。

尹飛薇隔著前方老遠,只曉得前方撞車,前方是個工地路段,一側環境混亂,那輛車好像直接往水泥樁上砸了去,車頭冒起一陣劇烈的煙,幾乎瞬間功夫火光跳了起來。

她心一跳,接著,慌亂解開安全帶,幾乎歇斯底裏般地往火光那裏沖去,“霍巖——”

邊沖邊喊。

那一刻,尹飛薇什麽都想到了,包括怎麽跟文瀾交代的問題,身為她的好姐妹,你尹飛薇為什麽會出現在她丈夫車禍的第一現場?你又為什麽悲痛至這般模樣……

尹飛薇只能回,對不起,對不起啦,我欺騙你,不,應該是我和他從頭到尾欺騙了你——

那是一場悲劇。

徹頭徹尾的悲劇。

從霍啟源墜樓開始。

霍啟源的永源集團當年是國內鋼鐵行業的老大,他本人又是明星企業家,有出色的外貌和美滿的家庭,一舉一動備受關註。

所以他的死必然轟轟烈烈。

永源當時出了問題,有全球金融危機的沖擊,也有自身發展的毛病,但是,他可以撐下來。

憑他是霍啟源。

在他出事前,華陽創新集團掌舵人也就是尹飛薇的父親,已經和他組成聯盟,準備幫永源渡過難關。

他們兩人在青年時一起創業,關系深厚,結果,在緊要關頭,霍啟源突然被一個名不經傳的小人物給推下樓害死了。

在當時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霍啟源是商業巨鱷,那個小人物曾經欠過他錢,好多年沒還了,聽說是早年間的關系,多少年沒打交道,永源遇上財務危機後,就開始清理手上的債權業務。

所謂債權,就是別人欠永源的錢。

這個小人物被永源找到,於是發追繳函,要求對方還錢。

那個人二話沒說,跑到永源大廈直接把霍啟源殺了,用高墜的方式結束了一位傳奇企業家的性命。

在當時引起劇烈轟動。

因為死得太慘了,霍啟源何等風流人物,竟然被摔到開追悼會時沒有一顆完整的腦袋。

是用蠟像補了殘缺的部分。

多麽唏噓。

當時都在說是一只螞蟻踩死大象。

一只螞蟻把大象踩死了,可悲又可笑,怎麽會發生那種事呢,就算是債務,也不至於把債主直接殺了,何況他還是霍啟源,他會為了一筆小小的債務而不依不饒、逼到對方人性喪失嗎?

不會,他不是那種人。

所以就是有這麽多疑點。

華陽創新曾經差點被收購,霍啟源出手相救,當年的金融危機,很多企業都面臨倒閉,救了華陽創新後,霍啟源自己陷入泥潭。

尹飛薇父親不能坐視不管,他決定和巴黎銀行的代表見面,把資金帶過來,讓永源度過危機。

可就是一個機密到,只有霍巖、文瀾和尹飛薇這三個小孩知道的事,竟然就被傳了出去。

尹華陽在去北京的路上,說是心臟病發作,實則是被毒死地,慘烈倒在尹飛薇眼前。

她怎麽甘心啊……

自己的父親,血淋淋死在她面前,還被迅速火化,沒有得到公正和公義,她怎麽能茍且偷生。

可是,她沒法像文瀾、尹萱尹赫一樣,生來備受矚目,她只是私生女,發出的聲音持續被埋沒。

她去找了另外一個人。那個人也和文瀾、尹萱尹赫一樣,生來高貴,不知人間疾苦,像神一樣過著最華美的日子,可是那個人再怎麽高貴,都有了和她一樣的缺憾——

他們同時沒了父親,並且是被同一個人殺死——

你怎麽能和殺父仇人的女兒交往!

那天喪禮過後,尹飛薇找到那幫少爺小姐所待的咖啡館,她還記得雨水像綠幕,海市是個絕美的地方,尤其夏天,海風繚繞,雨霧頻頻。

那家咖啡館在山上,鬧中取靜,有植物蔥蘢的花園,和面積廣闊的落地窗,外面露臺下面還種著好多雪松,蒼翠站在雨中,葉子像針。

那個男生,平時她只在學校遠遠掃過幾眼,已經覺得光華萬丈,真近距離見面,真是高貴不凡,她當時一剎那就想到殺人兇手的女兒學的是藝術,有錢人玩得東西,藝術,那眼光果然就不錯。

少年的霍巖高俊,像一顆剛種下的雪松,雨幕中冷著那雙漆黑的眸,望她。

尹飛薇後來很多年裏都在想,如果自己當時不出現,沒有說那句話,他和文瀾是不是就不會受到那種傷害……

然而,想歸想,她還是無法後悔,因為她本人沒有錯誤,錯得是文博延,是文瀾的父親。

他殺死了霍啟源,又害死了尹華陽。

這兩筆血債,無法不償的。

償還的方式就是吃進去的吐出來,拿走的陽壽補回去,當然陽壽無法補給已經死去的人,但文博延可以短命,用短命的方式償命。

霍巖一開始很難接受,讓文博延償命的這個計劃,畢竟他是文瀾的父親,他沒法做到真正的手起刀落。

以至於到後來,他和文瀾走到離婚這一步前,他也沒有真正的殺死文博延。

文博延只是成了植物人,在醫院常年吊著已經虛無掉的生命……

文瀾不知道,她所有的一切都不知道。

文博延怎麽垂涎華陽創新,然後在霍啟源的幫助下沒有奪成,他多麽的懷恨在心,然後徹底和霍啟源切割,哪怕他唯一的女兒是在霍家長大,他也做到心狠手辣,不留餘地。

他利用小人物殺死了霍啟源,然後用一塊可以竊聽的手表,戴在自己女兒手上,竊聽到了尹華陽要去找投資的事,接著順手殺掉尹華陽,他害了兩條命,通過各種公司,一層套一層的,曲折拿走了永源的大部分產業。

他做得隱蔽,除了兩條人命,吞掉永源的手法極端曲折,可能就是為了文瀾。

畢竟等文瀾長大了,她也會去查永源最後到底到了誰的手裏。

他通過層層偽裝,拿到了永源,然後將小部分的外表的東西餵給了歐家,兩家狼狽為奸,都吃了個飽。

到如今,達延這家大業大的表象底下,還有一半的永源產業撐起了它,而歐家至今還占著永源大廈、這棟曾經象征著永源精神的資產。

當達延被霍巖控制得差不多時,他曾打算對歐家動手,收拾歐家比對付達延簡單多了,但是霍巖沒有做成。

他失去了自己的骨肉……

那個孩子的離去,救了歐家。

不然歐向辰哪能還像現在一樣,優哉游哉跑來山城緊追文瀾呢?

是那個孩子救了歐向辰,他還能繼續當少爺……

那個孩子,是所有人的痛。

尹飛薇親眼見證他從如何的來,到如何的去,全過程……

霍巖那年知道真相,就想離開文瀾,他的確和她徹底的分開,然後到全國各處流浪,一邊尋找他的母親弟弟。

所以啊,世界就是這麽不公平。

當文瀾在倫敦享受精英教育,榮華富貴一樣不缺時,霍巖連飯都吃不上……

尹飛薇那年也在流浪,她母親因為父親的去世一病不起,她需要很多錢,於是輟學打工。

他們在KTV的後巷重逢。

從在咖啡館對他說出那句話後,他們是第二次見面。

尹飛薇被打得很慘,因為被懷疑偷了經理的手表,其實天地可鑒,她才沒偷的愛好,雖然很窮,可人家就是拿住了她,想讓她出臺,就搞了一個理由。

當時尹飛薇才十四歲,未成年,因為長相成熟,化了濃妝在KTV陪酒,這樣來錢快,她把自己賣了,小小年紀就看透了世間醜惡,那晚她抵死不從,被打得亂七八糟。

霍巖大概沒認出她,或者懶得認,他很會打架,不是KTV打手的那種蠻橫打法,他學過搏擊,揍人完全不像他本身的年紀,兇狠又漂亮。

救了她後,他背著包自己走開了。

尹飛薇叫了他名字,說了一句,怎麽沒和你的小青梅在一起啊。

他大概就記起了她。但是沒有理她。

後來……尹飛薇還是去出臺了,賣了初·夜,接觸了幾個老變態,然後一身破敗的又送走了自己病重的母親。

她再沒有牽掛,想逃。仍然是被打得半死,又一次遇上了他。

他好像在那座城市停留了下來,不再背著包,而是拎著一份白色泡沫飯盒裝的快餐,身上穿著皺巴巴的T恤和長褲,踩著破帆布鞋的出現在她面前。

第一眼沒認出來,他低著頭,不容易看到臉,後來看到臉,尹飛薇很震驚。

他竟然變成這樣……

後來的事實也表明,他不僅會吃街邊的垃圾快餐,還住破爛的不能算房子的房子,過著活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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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來要把來龍去脈全部講完的,但霍巖太慘了,後面慘到不行,我心前區有點不舒服,也淩晨四點了,不敢再寫。

白天再搞吧,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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