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山盟 “你上床。”他這麽回了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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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山盟 “你上床。”他這麽回了四個字。……

文瀾對山城的路並不熟悉, 剛來那段日子常常開著手機導航都找不著目的地。

在山城有一種說法,走立交橋時最艱難,一不小心一個路口走錯就是山城半日游。

為來他這座房子她每次走立交都小心翼翼,就怕錯一個路口, 差去十萬八千裏。

可有時候人生就像這盤根錯節的立交一樣, 走錯一條再兜兜轉轉走回來談何容易, 就算走回來了也是耗盡心血, 值嗎?

不如就這樣開出去,說不定會收獲更廣闊天地。

這一晚, 她在城中多繞了一個小時才回到萬晨,路上甚至灰心喪氣,不要去了,不要去找他了,沒有意義了文瀾,他根本對你沒有半絲愛意, 不然能說出夫妻一場好聚好散的話?不然能在你眼睛受傷住院七天挨到第六天才來探望?

歐向辰這個外人都比這丈夫積極。

不要去了……

大腦強烈抗拒、自尊完全不允許, 可她的身體義無反顧, 仿佛即使前方槍林彈雨、無所畏懼。

到達目的地, 她特意走地宴會廳客流專用出入口,在酒店後方,有一個專用的大型停車場。

下車時,趕上晚宴結束,人潮洶湧。

男男女女談笑著、醉步著、意氣風發著,夜晚迷離氣氛將生理疲累壓制著,人人臉上意猶未盡、要進行下一場的狂歡著。

人類的悲喜並不相通。

這一路走來都是孤獨,往後也將繼續孤獨。

她原來深信不疑,霍巖是她的意外。

作為人們口中的天才藝術家, 該是孤僻、怪異的,偏偏她愛上了一個人。這個人讓她有七情六欲、人世間的愛恨情仇,她有多愛,與之所帶來的各種情緒就有多強烈。

這個人他姓霍,山石巖。

她心目中的天神。米開朗琪羅筆下創世紀裏的人物。

他們相互讓彼此有了凡人軀體。

精神上信念堅定不移,現實中的軌道卻早已偏差,偏偏她覺得自己有能力扳回正軌……

一腔孤勇。

步入宴會廳樓層,文瀾逆著未散盡的客流往裏面走。

到達門廳位置,晚宴主辦方正在送客,來賓在衣帽間邊談笑,簽到冊厚厚的一本,上面至少一千五百個名字。

“文文?”周琳穿一套銀灰色套裙,小跑著從後方過來,她臉上帶著笑,工作對講機握手裏,說,“我剛才就看見你了,總裁現在不在,我帶你去樓上。”

文瀾點點頭,眉心始終微微攏。

周琳帶頭走在她側面,前方不時有客人過來,周琳不時伸手隔開她和客人間的距離。

客人中有熟悉周琳的都極訝異,紛紛扭頭看她護著的女孩。

那女孩長得出挑,剛才短暫在門廳停留時就引起廣泛註意,穿一件白色修身蕾絲裙,長袖,整個上半身被貼合著曲線的料子修飾的像名舞蹈演員,背脊挺又韌,兩肩有股張開的力量感,走過去時,身上一股幽香。

下半截的裙子擺卻闊大,飄飄灑灑,更像一名舞者了。

“奇怪,她誰?”客人中間開始饒有興致議論。

“好像是霍總太太……”有人猜。

……

“您等等。”這座宴會廳的規格是能容納兩千五百人,當然配備專用電梯。

電梯廳墻上掛著油畫,燈光柔和而講究,地毯踩上去如雲。

周琳伸手按電梯時,不自覺用了“您”這個字眼。

按好數字,周琳陪在一側,雙手交叉放在身前,擡眼看觀光電梯鏡面墻中的人。

文瀾外貌相當優秀,端莊而優雅,即使她現在神態並非休閑,而是有點易燥易怒的,只在眉心中間簇了一點點痕跡,唇縫閉著,一張不可招惹的臉蛋兒就出來了,叫人退避三舍。

她不言不語,等著從底下的電梯上來。

鏡面墻上印著她的模樣,她自己也看得清清楚楚。

電梯逐漸往上,速度非常快,五星酒店的電梯效率有嚴格標準,需求高峰等待時間不超過四十秒。

周琳聲音忽然響起,“文文,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能在這裏爆發。霍總身邊還有客人。”

這個提醒算“冒死諫言”,周琳神情很緊張。

她表情毫無變化,還是眉心一點點褶皺,唇縫閉著,周琳又說,“你表哥蒙總也過來了,今天還倒處找你,可你手機關機……”

文瀾創作時就會關機。傍晚去別墅才開,那時候晚宴差不多開始,蒙思進沒工夫找她。

“別擔心。”她的表情還是沒變化,只出了一點聲音,音輕而準,弄得周琳像聽到又像沒聽到。

這麽一點點功夫,兩人面前的電梯倏地冒上來。只不過滿載,顯然無法停留。

周琳表情在看到電梯裏的那一排人,瞬間無法收拾,先驚了下,又趕緊去瞄文瀾。

她還是那副表情,只不過下顎微擡起,被白色裙裝襯托的更加瑩潤的臉龐、就這麽輕輕目送了下裏頭人。

裏面人表情奇形怪狀。本來正常談笑著的臉龐,初瞄見外面時一切面目戛然而止。

穿著休閑款襯衣的蒙思進第一個反應,猛地朝外面搖手,他長相和文瀾截然不同,有點風流倜儻、吊兒郎當,這會兒不像個“總”,倒像個孩童。

他身邊站著一位女士,目光十分不友好,剎那間的反應騙不了人,她不但認識文瀾,還對文瀾有敵意,即使那股敵意收斂的非常快,幾乎轉瞬即逝,又笑起來,去看自己身旁比自己高一個多頭的英俊男人,好似根本沒把文瀾放在眼裏——

長江藥業盛夏。

盛夏目光鎖定的那男人比她高許多,站在正中,電梯一竄上來時正垂首似在吐納呼吸,今天一整天的會議,晚上又主持一場上千人的晚宴,顯然這會兒還要招待不盡興的客人,整個人透著疲倦。

可這股疲倦不會讓人感到懶散,而是一股不耐高高在上感,你得躲著點兒他。

所以他的表情比電梯裏其他人都收斂,不關心任何話題與突發的意外,一次短暫的呼吸調整結束,眼瞼漫不經心往上,結果就瞧到了她。

四目相視,他略顯薄情的眸光微一怔,接著,薄唇全部收合,最後的柔善都消逝。

文瀾冷笑。

當電梯過去,她表情變得極度冷漠。

“這邊。”周琳迅速放棄眼前這部,伸手引文瀾走進旁邊,從這層到上面的紅酒會所只用了十九秒。

“叮”一聲。

門開。

電梯廳內站著剛才先上來的人,男男女女,盛夏在裏面尤為突出,服裝為考究的裙裝,首飾與妝容處處精心,而幾位女秘書的儀表則職業化許多。

盛夏一個人如此打眼的裝扮站在幾個女秘書中間,怎麽能不矚目?

文瀾第一眼卻懶得看對方。

蒙思進是她表哥,文瀾之前在國外游歷,回來後就到了山城,蒙思進看上去很思念她,對她抱了又抱。

做為這群人中第一個歡迎她的人,蒙思進眼神相當熱情,“怎麽才過來?我都找你一天了。”

文瀾表情微微疲累,手掌輕推開蒙思進,輕叫了一聲哥,說我有點事,接著沒和其他人眼神對視,直接望向人群中的男人,“我有點事和你談。”

霍巖薄唇很漂亮的抿在一起,任何時候他都是風度而紳士的,何況對仍然是法律上的自己太太。

淡淡點頭,以眼神示意旁邊的秘書先安排好客人,他轉身,沒看文瀾一眼地,先行進了那扇朱紅色的木質門。

……

裏面富麗堂皇。

兩層樓高的玻璃酒窖收藏了近一萬支葡萄酒。

他們本來可以不愁吃穿,人生早已經到達頂峰,除了死亡沒有任何可以困擾到他們。

但是人有無窮無盡的欲望,文瀾也不知道從哪時候開始自己的人生變得一塌糊塗,虛幻的只剩回憶,現實一堆雞零狗碎。

他一開始只是靜靜站在窗前,後來文瀾不說話,氣氛死寂,蒙思進又在外面敲門,喊著莫名其妙的話,說霍巖你要敢動她我拎刀進去結果你……

霍巖似乎被吵得很煩,就慢慢回身,他表情寡淡的,看她的眼沒有任何起伏。

文瀾一分一秒都接受不了這樣的他,從隨身包裏掏出大量避孕套,往前走了兩步,通通砸他臉上。

“解釋——”

她對他怒聲,帶著哭腔,脆弱到不行……

霍巖被砸時閉起的眼,在風暴全部落入地板後,緩緩睜開。

四目又相對。

他無情。

她怒顫,眸光晃晃悠悠,裏面有著對他的絕望。

他什麽都沒做,任她怒,任她顫抖……

“你知道我來這裏多難嗎……一定要這樣傷我嗎……”文瀾用眼淚臟了自己的臉,哽聲地,一瞬不瞬望著他。

“那就分開。”繞開一地狼藉,他連眉心都沒動一下的說出這四字。

在皮絨沙發落座,微垂首,似洗耳恭聽她的指責。

“我不是舍不得你,是舍不得我過去二十幾年的人生,我在割舍我的人生,我在替你爸媽感到羞恥,他們寵我十三年,對我的好,全讓今天的你一點點捏碎了……這是還你們霍家恩情的方式嗎?”

霍巖聽到這個似乎特別煩躁,撩起眼皮,他說,“我累了……”

語氣無盡漂浮,像這種累已經深入骨髓,連大聲講出來的力量都沒有。

而罪魁禍首顯然是她。

他在說完這句,立即深深看她,她背後是整整齊齊碼放的紅酒瓶,一瓶一個玻璃格子,從她身後一直往上,到上方第二層樓,同樣的繼續是玻璃格子裝的葡萄酒。

兩人四周都是這種玻璃格子狀的酒窖,看上去挺像網。天羅地網。

“你有沒有背叛我?”文瀾頭發一把束起,頗有分量的墜在顱後,淚眼相看,櫻唇緊咬,像只哭泣的白天鵝。

沙發內的男人無動於衷,他甚至懶得回答。絕情到底。

她眼神痛苦不堪,喘著氣質問,“你累什麽?抽煙喝酒有美女企業家陪伴,你還累嗎?”

“我生病七天你到第六天才來看,我沒一句責怪反而關心你身體好不好,你胃不好我自己喝掉酒不能開車、你也不用擔心我怎麽回去,霍巖……你現在怪我進了你房子?”

他笑了,嘴角很殘忍的掛著這抹冷笑。眼神寡情。

“你什麽不說,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在想,怎麽才能讓我更絕望,更傷心,然後轉身就走!”文瀾伸手指他,“但是我告訴你,誰是懦夫誰心裏明白——反正我不是!”

她說完,狠狠刮了他一眼,帶著淚痕,無所顧忌地就擡步離去。

拉開門的瞬間,蒙思進像一堵肉墻在外面站著。他身後已經空無一人,那些他們的生意夥伴顯然被秘書帶走。

文瀾後退一步,垂著首,拿手腕上的衣料擦眼淚。

這畫面,蒙思進火冒三丈,他對裏面吼了聲,“霍巖你過分了——”

文瀾從他旁邊小跑出去,沒坐電梯,直接順著安全通道,從樓梯一步步跑下去。

蒙思進打了幾通電話,她沒接聽。

到了自己住宿的樓層,她又覺得和他待在同一個空間很煩躁,轉身,頭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明明剛才沒問出答案,沒有任何談判結果,她竟然先走了,走了就罷,竟然連房間也讓給他了。

家裏的老保姆總是諄諄教導,和男人吵架得讓男人滾出去,而不是自己傻傻的跑走,文瀾那時候才新婚,覺得蘭姐多慮了,她和霍巖別說沒有那種程度的大吵,就是有也是他千方百計哄她,求著她不要走的。

然而,事情就這麽發生了,無數夫妻身上發生的現象在她和霍巖身上也發生了。

曾經,他們是彼此的靈魂伴侶,無畏時間與生死的勇敢相愛著。

這一刻,是相當諷刺的……

不知走了多遠,文瀾在一家酒吧停下,她進去喝了酒,喝得醉醺醺,酒保說那酒是拉菲。

文瀾嘲笑對方,法國的波爾多只有屁大點的地方、哪有那麽多的拉菲供應東方。酒保看她穿著文雅,被她的“屁”字驚呆了。

文瀾放聲失笑。

後來,尹飛薇來了。尹飛薇雖然不讚同她挽回霍巖、出口總是傷她,但在安保問題上,一把好手。

兩人拒絕了酒吧無數搭訕的男士,相攜著肩搭肩,坐上了飛薇徒弟的車。

飛薇醉得比她嚴重。文瀾以為自己會被假酒放倒,結果先倒的卻是飛薇。

她送她回去。

飛薇住在南岸的一個大平層小區,條件非常不錯,站在家裏可以看到大面積江景。

看到這個,文瀾有點落寞,想念自己海市的家,那也是座大平層,可以清晰看到大海。

為了這點相似的念想,她在飛薇的房子裏四處參觀,結果發現飛薇不但開火,還疑似有“對象”,廚房裏總是兩幅兩幅用具的出現。

她笑著,重新回到臥室,趴在好友耳邊問,“嗨,你是不是有性生活對象了?”

“唔唔……”尹飛薇醉酒中聲音非常含糊,卷曲的長發散在床鋪,挺著胸脯往上抵了抵,幾秒後,內衣背扣就開了,嚷著讓文瀾幫拽。

文瀾醉意朦朧笑,挺貼心的幫好友拉開束縛了,飛薇於是徹底的翻身睡過去,文瀾看著她這沒心沒肺的性格羨慕又憐惜,就和她多說了一會話,只有醉酒時,飛薇才不會出口抨擊她。

“我今晚懷疑自己了,懷疑自己該不該堅持……其實,我早點問周琳是否有人住過他的次臥,就知道東西誰留下的了……”

文瀾垂下眸,不斷往外吐著氣。

眼底落寞又劫後餘生般。

“傑利日化的程星洲……我今晚看到他在霍巖身邊突然想起來……他家涉足性產品……當時心裏就有底了……可還是想要霍巖對我解釋……這是個誤會……可他什麽都沒說……”

從酒店出來在街上漫無目的散時,文瀾發信息讓周琳查,是不是程星洲住在別墅次臥。

周琳不但給了肯定答案,還有入住日期。

霍巖有嚴重潔癖,他身邊朋友根本不敢在他房子裏玩女人,所以,那些東西是程星洲留下、專門送給他的。

當時文瀾還在國外,他這位朋友就積極鼓勵著他開辟新戰場,文瀾雖然誤會了,但霍巖也絕對不冤。

他身邊的都是些什麽人啊……

“那個盛夏……我懷疑他品味……”文瀾又耿耿於懷晚上看到的盛夏,對方很強勢,女強人的勁頭兒非常足,她不確定霍巖是否喜歡這款,但以前他肯定是不喜歡的……

“你放棄他吧……”尹飛薇忽然醉意朦朧卻這麽堅定的發出一聲。

文瀾整個人定住,接著,淚珠掉落手背,她嘆一口氣,強笑道,“就希望你鼓勵一句……結果……”

還是不讚同……

……

下了樓,高跟鞋敲著節奏不一的音調,從入戶大堂出來。

白色裙擺隨夜風揚起,轟隆隆——

天空也不作美。白天悶地幾乎逼出人體所有水分的酷熱,終於迎來緩解。

夜空烏沈沈的,雷聲時隱時現。

要下雨。

文瀾仰頭看夜空,不知想些什麽,或許又什麽都沒想,她垂下首,繼續有一搭沒一搭的踢著被風卷落的樹葉,走到剛才下車的地方。

尹飛薇的小徒弟守在那輛越野旁,看到她來,笑容十分爽朗地跑來。

文瀾對上他的笑眼,十分親和的也朝對方笑了一笑。

這小徒弟立即樂不思蜀,原地圍著她跑了半圈,雙手忽地一撐膝蓋,對她露出大白牙的笑,“姐姐這麽笑好可愛啊……”

“我對弟弟沒興趣。”文瀾失笑了一聲,接著,不給對方油嘴滑舌的機會,說,“你先回去。我老公來接我。”

“你老公……?”小徒弟笑容消失,微質疑地一挑眉。

文瀾趕緊讓他走,“我剛才發信息,說他敢不親自來,我就在大馬路上坐一夜。”

有時候特殊手段遠比理智得體的管用。

她故意讓飛薇喝醉,讓飛薇管不著自己,接著猜到蒙思進這趟來的真實目的,可能也是給她打助攻,這會兒兩個男人肯定在一起,文瀾需要霍巖來接,他不來,蒙思進也會不依不饒。

雙管齊下,趁著酒勁,她今晚要打一個翻身戰。

在路邊的石墩上坐著,小徒弟始終不放心,文瀾讓他躲遠點看顧,不然被霍巖發現自己身邊有人,他可能不下車。

文瀾實在是有點累了,不想多玩貓捉老鼠的游戲,她眼睛直直看著這條江邊的大道,夜色深了,霓虹都顯落寞,漆黑的路面上時不時穿來幾輛小車。

大道對面就臨著長江,夜晚波濤滾滾,她看到好幾個男人拎著魚竿從石階那兒走了下去,江對面是北岸,各種摩天大樓林立,夜深景觀燈熄滅,好大一片的黑蒙蒙。

她不知等了多久,腦袋有點暈乎乎,也漸漸有點心冷,身體上的冷倒是感覺不到,就覺得屁股底下的石墩仍然殘留著白天的暑氣,她身體被炙烤著,心始終捂不熱。

直到,一輛漆面發亮的幻影停在對面的公交站臺,她模模糊糊的視線認出可能就是他平時坐的那輛。

這時候心就踏實了。眼仍然望著那輛車,她自己不走過去,就坐在大馬路邊,要他自己下車,走過來。

幻影的後車窗顏色很深,看不清影子。

文瀾收回視線,醉醺醺的雙手撐起自己臉,她垂著背脊,在石墩上固執己見著。

一輛又一輛的小車從面前馬路開過去,終於,有一方動靜向著她而來。

男人纖塵不染的皮鞋走到她眼皮子底下,鞋頭甚至印出她縮坐起來的白色小小身影,西褲管同樣沒有褶皺,經過一天加一晚上的忙碌,他仍然清清爽爽、體體面面。

文瀾自己卻早已狼狽不堪,她腳上低跟的方頭皮鞋號稱全羊皮,柔軟到不行,可將她腳背磨破、血跡幹涸成鐵褐色。

“能走嗎。”他出聲。

文瀾眉心一皺就生氣了,但是不發作,她讓他自己拿主意……

霍巖踱了兩下步,將皮鞋的側面給她看了兩眼,兩條長腿的側面也同時給她琢磨了,接著,忽然近身,兩臂將她兜了一下,文瀾就暈乎乎地進了他懷裏。

她靠在他懷裏,淚水一下子就出來了,她大腦明明沒有信號,但是生理反應控制不住。

上了車,他讓她坐在後座。

綁好安全帶後,他自己就坐在了旁邊。

這時候兩人各占一個座位,誰也不拉扯誰。

文瀾酒精上頭,更加不可能去理他,一路暈乎乎,沈默萬分,直到快到萬晨時,文瀾突然找麻煩,“回工作室……”

聲音啞而輕,說完就閉嘴、閉眼,靠近車窗那一側,小憩起來。

司機以眼神詢問後座的男人,那男人臉色緊繃,但沒出聲制止,司機明白了,到了下個路口,方向盤一轉,往工作室方向去。

這一折騰,又是快半小時過去。

到達兵工廠創意園時,風雨欲來,園區保安見到他們車子,反覆詢問,才放了進來。

實習生們也睡熟了,工作室內外除了黑沈沈的夜色和即將到來的夏雨一無所有。

文瀾包裏帶著鑰匙,她醉醺醺地掏鑰匙,然後將裏面的東西散落了一地,有人蹲下身替她撿,撿完又扶著她,打開工作室的大門往裏面送入。

創作間擺滿雕塑的樣稿、石膏模子、工具,白色墻面一直往內延伸,最裏面就是她臥室。

一張顏色清涼的落地床、書桌、酒架、幾本明顯是她從國外帶回來的書。

將她往床鋪送,她不肯,堅持拉開一只高腳凳,要在上頭坐著,靠著窗戶,外頭是在狂風中搖曳的香樟樹,路面空曠。

文瀾睜開眼,裏面迷蒙,“你要走了……”

聲音突兀,從見面到此刻,兩人都沒有這麽直接性的對話,一切都像啞劇。

他站在她坐的高腳凳不遠處,兩米大概,文瀾肩頭靠著窗框,眼瞼下落著,視線仍然只是看到他的雙膝以下。

他又踱步,好像她是個多大的麻煩,他正不知如何解決。

文瀾笑了,嘴角輕輕勾著,痛苦又不知所措,她眉心擰起,又問一句,“要走了嗎……”

“你上床。”他這麽回了四個字。

聲音低沈、磁性,在大雨即將到來的悶燥夜特別不真實。

文瀾說,“我跟你道個歉……”

這句話特別清晰,好像不亞於一場地震,男人一直在踱步的腳倏地就停了。

他甚至是左腳正落到一半,聽到她這句話,戛然而止了。

文瀾眼神忽然平靜了,聲音也特別平鋪直敘,“孩子的事。”

“別說了。”他左腳繼續落回地面,雙雙踏實了,以正面對著她,他聲音啞,“過去了,你不用道歉……”

“你不是在等著我道歉?”文瀾近乎機械地說這些話,好像她早準備好稿子在心中滾瓜爛熟,終於逮著合適機會,她不會讓他阻止自己說下去。

“那年,你和爸爸莫名其妙總是戰鬥,我夾在中間難做……後來懷孕到九個月快生了,你突然忙起來,三天兩頭不在家,我擔心他又為難你……出事前你連續五天悄無聲息……”

“別說了!”他加重語氣。

文瀾不管不顧,像背稿子,“我找了你五天,誰都不知道你在哪,我很著急,去問爸爸,他指責你在外面有女人,我承認那時候我經常懷疑你是不是鬼混,直到爸爸將一份監控資料拿給我,那上面確實有你和其他女人一起進酒店的畫面,我錯了,我不該不相信你,我疑神疑鬼,我整晚整晚的睡不著,擔心你出事又擔心你跑,我瘋了,我讓九個月的孩子胎死腹中,我不合格,我是壞媽媽……”

“文瀾——”外面雷聲突然狂作,所以他這一聲多麽撕心裂肺文瀾聽不見。

她繼續絮絮叨叨,像丟失孩子的祥林嫂,“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讓你沒了孩子,他沒幾天就可以出生,呼吸外面空氣,用軟軟的小手尋找爸爸媽媽……”

那是個慘烈的事件。

兩年前的一個春夜,文瀾懷胎九月忽然大出血,她沒多久就要生了,霍巖那段日子忙到夜不歸宿,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這麽忙,還是他一直這麽忙,或是他口中輕柔的解釋,說把所有事情集中在產前結束,之後好好伺候她坐月子、還有照顧小孩。

他特別重視孩子,重視家庭,總想著要把事情全部幹完,但那時候達延在翁婿兩人手底下一分為二,一幫人被文博延掌控,一幫人追隨霍巖,霍巖老早就將達延全球化步伐加快了,文博延不同意,他是老企業家,眼光雖然狠辣但是不讚同是由自己女婿壯大達延,他一向對霍巖耿耿於懷。

兩人經常對壘,霍巖不喜歡跟文瀾說這些事,文瀾卻總能從父親那裏聽到風言風語,她夾在中間難做,可能就這樣心力交瘁了,那晚是霍巖沒消息的第五天,別人都告訴她他在出差,可她向來敏感怎麽可能察覺不到異常,任何出差也不可能五天沒有消息的。

後來孩子沒了,她才知道,霍巖不是出差,是工作出問題被公安控制起來了。

她之後質問父親,是不是兩人關系完全不可調和,開始動用到外部力量不惜一切試圖搞垮對方了。

她不明白,明明可以和平相處的兩個男人會弄成這樣,父親否認了,說霍巖是真的在工作中嚴重失誤,差點身陷囫圇。

那晚她先是大出血,然後疼痛不止。

尹飛薇那幾天日日夜夜陪伴,就怕她出事,結果還是出事。

陪她去醫院的路上,文瀾中途就失血過多昏迷了。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步入母親後塵。母親當時生她時,雖然沒有她這般慘烈,但沒有丈夫的陪伴卻是一模一樣的。

母親當時生她,父親在外工作,是霍家夫妻倆在大雨夜裏護送她進的醫院。生完三天後,父親才姍姍來遲。

母親那時候就心灰意冷了,後來文瀾沒滿半周歲就抑郁而終。

她昏迷前隱隱約約乞求母親在天有靈,一定幫她保住這個孩子,結果她再次睜眼,卻只有自己一個人。

孩子沒了。

並且是在腹中早沒了呼吸至少三天。

快生產時,尹飛薇陪她做過一次檢查,那時孩子心跳還很強烈,然後就發生了那五天孩子爸爸不知所蹤的事。

她憂心過度,造成大腦皮層功能紊亂、兒茶酚分泌增加等因素,直接造成了死胎。

醫生說幸好送來的及時,不然大人都保不住。

文瀾雖然保住了,可是沒辦法跟自己還有霍巖交代,那段日子不知道怎麽過來的,她一開始還對霍巖發火,是他事業心太重,總想著做出成績給父親看,結果造成老人的反彈,認為他奪權心太重,更加忌憚,兩人爭鋒相對,讓她沒了孩子。

她很傷心,很絕望,和丈夫、和父親的關系都不好。

後來她和霍巖沒支撐多久,當年夏天他就提出了離婚。

文瀾心灰意冷,就先放他走了。後面兩年,她過得很痛苦,一邊療傷,一邊開始意識到整個事情都是自己的錯誤。

“我應該跟你道歉……”她此時戰戰兢兢,覺得兩年前就該自己先道歉,她用雙掌捂住自己眼,那悔恨的淚還是從指縫一排排滾落。

轟隆隆,外面悶雷聲大作。

室內空間冷氣成了多餘,真的冰冷冰冷,讓人在這夏夜都開始難受。

悶雷滾滾,卻總是不下,就這麽一聲又一聲的加劇人類心跳慌蹦的節奏。

他像是很生氣提起這件事,又像是完全失控,不斷讓她別再說、別再說……

文瀾不管不顧,坐在高腳凳上捂臉泣淚。

他們都很悲痛。馬上就可以呱呱墜地的孩子死在腹中好幾天……

文瀾開始搖腦袋,然後“哇”地一聲,完完全全哭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不斷說著對不起,一聲又一聲,甚至悔恨,“我該早點跟你道歉……對不起……霍巖……”

“能不能別說了?……嗯?”他實在被逼得無可奈何,終於一下猛地上前。

文瀾就感覺高腳凳晃了一下,自己哭的暈頭轉向,一雙男性手掌,特別強悍幾乎扣痛她的力量,禁錮住了她的左手腕。

她被這股力量弄地往前沖了一下,他胸膛就這麽像一堵溫熱的墻,阻擋了她的跌倒,也溫暖了她被冷氣吹得發顫的身體,文瀾有點近乎迷茫的擡眼看上方他的臉。

一開始全是淚光,什麽都看不見,後來隱隱約約他低下頭來,下頜抵住她發頂,兩人幾乎抱在一起。

可文瀾還是能分清,是自己抱他,抱得最用力,他只是單手拉著她左手腕,另一手卻固執不知放去哪裏的,始終不肯碰她。

兩人姿勢一定很別扭的模樣。

她努力汲取溫暖,他堅硬維持最後的陣地。

文瀾臉埋進裏他襯衣裏,質地精良的紐扣刮了幾下她柔嫩的皮膚,她不在乎,就這樣用雙臂緊緊摟住他後腰,像怕他會逃走。

文瀾靜靜哭,一時又覺得他胸膛相當溫暖,有這種溫暖在身旁,曾經的失去和未來的未知她都不必怕,所以哭也沒必要。

霍巖身上就是有這種神奇的力量,哪怕他能稍微對她柔和一點,她就能收獲無盡的力量。

他多麽聰明,好像也知道自己這種奇特的能量,所以任她抱了好久,文瀾仍然在哭,但音量很小了,不細聽,早被外面風與悶雷聲蓋去。

她臉色開始發紅,眸光也更迷糊,她發洩完一通,酒意更加上頭。

她開始像個孩子,摟著他腰,不肯放,像抱一把糖。

“和你無關……”隱隱約約,他另一只手有了著落,挪去了她身體右側。

文瀾大腦混沌,沒過多清晰的感知。

橙黃光線中,窗外搖曳的樹影,屋內挨在一起的男女。

女性修長裸露的右側小腿,那骨節分明的男性手掌從她膝頭徐徐而下,經過的地方是膝頭的淤青,小腿肚在地面的挫痕,她今晚顯然發生了極度糟糕的事,連此時一只鞋子掉落的右腳都滿是傷口。

指腹挪去那已經凝固的鐵褐色血塊,輕輕滑過,一塊厚厚的凝成固體的血液掉了下來。他指腹停頓了……似乎連指甲都有了情緒……顫抖起來……

“霍巖……”文瀾在淚眼迷蒙中又擡眼,尋找他的表情。

極近的距離裏,忽然看清他的眼,漆黑又深遠的一團,像糅雜了千言萬語,徐徐凝視著她。

文瀾唇瓣微抖,委屈又強硬的看著他,“跟我回家。”

霍巖一瞬收回自己的視線,往墻上她掛地一副畫看去,她又說,“我們回家吧……”

“我可以給你這世上誰也給不了你的幸福……”這話她早在腹中打過千萬遍草稿,所以醉意如夢中,說出來毫不費勁。

她此時是溫柔又和善的,體貼著他,“你需要我……”

霍巖輕輕笑了,慢慢扯起唇角,沒有聲音,所以顯得毫無溫度,他眼神又是那副固執而清醒的樣子,垂下來,睨著她,慢慢說,“你是藝術家,有將情緒無限放大的能力,你的悲傷並沒有那麽大,沒有我,你可以活得很好。”

如果文瀾在清醒中,一定暴跳,她在他面前向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前一段日子那般委曲求全的樣子不是她本性,就算她這邊得手勸回他,她後面也會想方設法從他身上討回來。

這個任性的小姑娘,此時,很可憐柔弱地泣喃,話已經不清楚,但傷心絕望很真實的模樣。

腦後那一把長發,厚實到男人要用整個虎口去掌握,他輕輕將這把烏黑的發往後卡去,文瀾抽泣著說,“你有外遇了……”

她表示要查看他手機。

霍巖將手機掏給她。她於是垂著腦袋,抵在他胸膛上,窗戶外狂風大作,夜色是真的很深了,她醉酒後總是難纏,一場大雨明顯要來,始終不放人。

背後長發又亂到屏幕,霍巖將它們弄走。

她在翻微信記錄,時不時激動,其中和長江藥業盛董,沒錯,備註是這麽備註的,但文瀾認為有貓膩,她查的很仔細,其中有幾張對方發來的圖片,她一時翻過頭,然後會立即翻回來,見圖片沒問題,才繼續往上。

這時盛夏不知道是不是今晚見到文瀾受到刺激,就這種半夜三更的時候突然給霍巖發了一張暧昧露骨的自拍,在兩人這麽對峙的時候。

文瀾醉酒中眼神不可置信,擡眸瞧了他一眼,霍巖往下看了看,神色沒什麽變化,不過一伸手拿過手機,幹了一件瞬間平息她怒火的事——

他將盛夏拉黑了。

又低頭,在她耳側,輕輕告訴她,以後不會加盛夏了……

文瀾又將他抱緊了,臉不斷在他腹部摩擦,看樣子今晚她不打算放過他,又想起一件重要事情的抽泣,“避孕套……”

緊接著委屈放大哭得音量,“我差點想死了……”

然後盡情大哭。

外頭不用降雨,霍巖那件襯衣就報廢了,他一只手掌始終揉扣著她的發,她哭哭停停,霍巖仰面往上,喉結始終在滾,聲音也啞了,“我不會那樣做的……”

他說這句話時,下眼瞼往下壓,眼尾部分忽然褶皺,整個眼部看起來幾近扭曲,這是一種深度的痛苦才會造成的痕跡。

“在你找到歸宿前……我都不會另找人……”

文瀾聽到了,她輕輕點頭,後又搖搖頭,整個躁動不安,他將所有柔和都給她了,向她輕輕絮語,他不會讓她失落,他不會找其他女人難受她,他會找程星洲算賬的……

他臉色柔和了,不知又哄了多久,文瀾終於累了。抱著他腰就這麽醉睡了。

將她送回床鋪,在房間轉了轉,他找到醫藥箱,蹲下身,幫她處理右腿的所有傷口。

做好這件事,霍巖替她蓋好被子,在床邊俯著身地深深望了一眼,手指離開她的藍色被角,混著悶雷的聲音,腳步走開了。

外頭夜色深,孤獨站立的老式路燈下聚集著一團團飛蟲,狂風越大,那些飛蟲舞地越烈,忽然,豆大雨點咂咂作響地傾盆而下。

霍巖一開始停在路燈下,先被手機消息打擾,他看了一眼,是著急萬分的蒙思進。

她表哥。

先後發了三條消息:

你哄好了?

自己造孽自己受。

最後一條也就是剛剛那條,口氣似乎軟了,句子後面一串省略號,他說,霍巖你真別這樣……

霍巖就輕輕一提嘴角,沒笑完整,將手機關了放回褲袋,接著從另一側摸出煙盒,他在雷聲隆隆下抽出一支煙,企圖點燃。

然而,雨勢倏地狂落,打在皮膚即刻引起疼痛的力度,像他胸前衣料上她來不及幹的眼淚,雨珠一下子就將他淋了個濕透,於是……

霍巖眼前唯一的光源就這麽熄滅了。許久,他都任雨珠傾倒而無動於衷。

停在不遠處的司機後知後覺打著傘沖來。在他頭頂一把罩住。

傘檐下迅速竄出多道雨線。

霍巖全部濕透了,咬在唇縫中的香煙也無法再用,他扯下來,朝她工作室大門望了又望,最後還是擡腳走了。

上車後,司機小心謹慎問,“回去嗎?”

回去嗎?或許是萬晨,或許是山上別墅,司機挺機靈讓老板自己選擇。

後座漆黑一片,沒開燈,也沒有用毛巾擦拭的動作,霍巖就這麽靠在黑暗裏,明明渾身狼狽,語氣卻和平時的清醒毫無差別,只是近乎嘶啞,他說,“換地方住。”

萬晨還有一幫客人要招待,他不說過去,山上別墅自己的家中,也不說回去。

他說,換地方住。

這在避誰?

年輕的司機不敢問,直接啟動,往山城夜雨傾盆下的某一家酒店快速駛去。

雷雨交加。長夜似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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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愛而不得,死而不能是霍巖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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