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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chapter 43 周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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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chapter 43 周家往事

一道身影從屏風後走出,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留著利落的寸頭。方曼文一看見他,眉頭就深深鎖了起來。

“白叔, 是老爺子有什麽吩咐嗎?”

被稱作白叔的中年男人先向周向松略一頷首,隨即轉向南韞,笑容謙和:“老爺子久候南小姐不至,特地讓我來尋。南小姐,老爺子請您書房一敘。”

周向松面色一緊,向方曼文使了個眼色。後者雖然明顯有些不豫,但還是輕順了口氣, 沒說什麽。

南韞先不明所以地回了個禮, 又看場上無人出聲, 只好點點頭:“您客氣了,煩請帶路吧。”

白叔領著她穿過眾人視線,自屏風後步入一方庭院。院中有一汪不規則的曲尺形池塘, 岸線由大小不一的太湖石自然壘砌。院後一座二層閣樓雕梁畫棟,迎著山光冉冉升起。

穿過庭院,走進一間新的堂屋。

此處陳設與外間迥異, 四壁懸掛山水畫卷, 即便南韞鑒賞力有限,也覺出撲面而來的名家氣韻。

白叔將她引到一間隔扇門的門口,比了個請的手勢。

南韞雖不通建築,卻也看得出這扇門材質非凡,價值不菲。

她攥了攥掌心, 斂息推門而入。

屋內點著檀香,墨香與檀香混成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心感。窗外的刺白日光穿過昏黃窗簾,化成黃暈暈的光籠罩室內。

一個人影正立在桌前, 挽起袖管懸臂低頭寫著些什麽。

案幾上擱著一碟糕點——

正是她剛剛送來的壽桃糕。

南韞眉心一跳,靜靜立在桌前,並未直接開口。

老者亦未擡頭,只低頭狂寫。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她腳後跟都已站得隱隱發麻。老者手中那張長卷終於填滿了狂草的痕跡。

南韞以為他終於要開口了。

卻沒想到,這位也不晾墨,反而不疾不徐地將長卷卷成卷軸,隨手塞進一旁的手稿筒中。

又鋪開一張長卷,竟是要繼續寫。

莫非是請她來罰站的?

南韞無意識地撚著指尖,實在猜不透這位壽星的用意。

這細微的聲響卻令老者筆尖一頓,一滴墨落在紙上。

一張上好的生宣就這樣廢了。

南韞忍不住為那張足可以拿去裝裱的宣紙默哀兩秒。

卻見老者渾不在意,信手將紙揉作一團,擲入紙簍,這才緩緩擡首。

周世昌作為盛鴻創始人,一生堪稱傳奇。聽聞他早年僅是鋼鐵廠職工,亂世中失廠從軍,建國後曾入仕途,又毅然辭官下海。

是眼光毒辣,行事跳脫的一位人物。

如今年逾八旬,雖病體纏身,皺紋深刻,卻難掩一身崢嶸氣度。

“倒是個沈得住氣的。”他淡淡評價。

聽他開了口,南韞才上前,規規矩矩鞠了一躬:“周老先生壽誕吉辰,祝您松柏長青,福壽綿長,晚輩禮數不周,望您海涵。”

老爺子繞過書案,於一旁水盂中滌筆凈手,繼而信手拈起一塊糕點送入口中。

隨後端起點心碟,緩步踱至窗邊方桌旁落座,一指對面:

“坐吧。”

南韞摸不著頭腦,依言走過去坐下。是一張玉石棋盤,每顆棋子都像是被拋光千百遍,泛著瑩潤的光澤。

“來一盤?”

南韞只怔住一秒,旋即點頭:“好。”

南良安的兩大人生愛好,釣魚和下棋。

母親看不慣他這暮氣沈沈的愛好,別說陪他下,每次他下的時候還要數落得他灰頭土臉。南良安苦於沒有下棋搭子,早早就教會了她。算不上精通,可也十分熟悉。

長輩沒有要讓子的意思,坦然執白,南韞便執黑。

周世昌“二連星”開局,占據邊角要點,棋形舒展大氣。

落子間,他終於紆尊降貴般開口:“聽聞令慈是臨照的老師?”

南韞回:“是,您對臨照照拂頗多,她囑咐我一定要來為您祝壽。”

“手藝不錯,”老頭又拈了一塊糕點,“自從恪言他奶奶過世,我就沒吃過這種口味的棗泥山藥糕了。”

她確是費心打探過周老爺子的喜好。聽聞早年他與夫人相識於糕點鋪,周世昌嗜甜,夫人出身江南,做得一手好點心,這段姻緣曾被戲稱為“糕餅姻緣”。

南韞剛要回答,就忽地意識到哪裏不太對勁。

按理說,她與周恪言的關系並不為人所知,反而周硯才是周家與她唯一有關系的人,老爺子卻只字不提周硯,只說周恪言。

她擡起眼,卻見周世昌正靜靜地望著她,似乎對她的遲疑早有預料。

南韞抿住唇,看周老爺子把她單獨請來,應該也不是要大發雷霆的架勢,頂多就是讓她離他兩個孫子遠點。

心下稍定,她正要開口,周世昌已淡然落子,吞去她三枚黑棋,提醒道:“你快輸了。”

“您運籌帷幄,我輸了也正常。”她回道。

周世昌鼻子裏哼出聲笑:“你倒挺有意思,說你老實,見我滿嘴吉祥話,一絲都不露;說你不老實呢,恪言備好的松煙墨你不用,偏要自己琢磨著送糕點。”

南韞後頸一麻,連準備禮物的事他也知道。看來這老爺子雖坐鎮家中不出門,耳目倒是靈通得很。

“不瞞您說,我這也不是故作姿態,畢竟今天前來為您祝壽,實則是為了我母親,她……非常尊敬您,我亦如此,我想周恪言為您搜集牛皮和老松也不容易,我要是真據為己有了,豈不辜負他的心意。”

“他的心意又不是為我,而是為你啊。”周世昌灰眉微挑。

“送禮物的名目是為我,但禮物本身卻是他的孝心,畢竟恐怕這世界上沒有第三個人,更知道您喜歡笏齋的墨了。”

她沒有去補活那塊看似很有價值的棋,而是將黑子下在棋盤中央,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存在。

隔扇門後似乎有道斑駁的影子一閃而過,南韞下意識轉頭去看。

卻聽周世昌笑道:“你輸了。”

毫無懸念的結局。

打掃殘局時,老爺子數著子,卻忽然哦了一聲。

“我說你怎麽走著走著跑到那去了,原來有一妙手等著我呢。”

她只輸了半目。

南韞無奈扯唇笑笑:“您就別轉著彎拿我打趣了,周恪言肯定是得了您的真傳。”

“哦?”老先生又吃了塊糕點,饒有興趣道,“怎麽說?”

“您早就發現我這出破綻,卻遲遲不揭,直到我窮途末路,回頭慌不擇路時,才將後路堵死,”南韞雙手置於膝上,悻悻道,“我輸了棋,還得讚嘆您棋風大氣,不與小輩計較,這般溫水煮青蛙的做派,與周恪言如出一轍。”

周老終於笑了出來。

“不錯不錯,難怪阿硯與恪言眼睛都在你身上打轉。”

南韞腹誹,被兩個男人喜歡是什麽很值得驕傲的事嗎。

當然,她不會驕狂到在八旬老人面前大放厥詞就是了。

所以她假笑了一下,臉上淺淺露出兩個小窩。

她沒有酒窩,皮笑肉不笑的時候,臉上才會凹出兩個窩。

將圓潤光滑的棋子一顆顆收入盒中,周老才話家常似的開口:“恪言與阿硯不是一個媽生的,這你知道吧?”

南韞怔了怔,匆忙點頭。

她沒想到,一來老爺子就要跟她如此交淺言深。

“恪言的母親名叫秦自心,不是高門大戶,是我一個戰友的女兒,父母雙亡,是個可憐人。那會我還在發愁把她嫁給哪個兒子,她卻對向松一見鐘情,”周老打開了話匣子,陷入回憶的浪潮,“向松也曾向我拒親,說他心裏有了人,不過……別說是那時,就算是現在,阿硯的婚事他父母也是要管的,誰又在乎他的一句戲言?更何況……他看上的還是一個戲子。”

方曼文是演員出身,身段姣好長得漂亮,若是按照現在的眼光看,的確是嫁富豪的典範。當年盛鴻尚未做大,若無老爺子幹預,他們也算般配。

周老爺子執意棒打鴛鴦,將秦自心許給周向松。後者懷怨在心,將滿腔怒火盡傾於無辜的秦自心。

“所以婚後,周董對秦阿姨十分冷淡。”她輕聲接道。

周世昌點點頭:“他不滿這門親事,更不滿我對他的控制,便對自心冷言冷語,這樣的日子大概持續了一兩年,直到她懷上了恪言。”

婚姻是樁奇妙的關系,無情的兩人亦可結合,在婚後滋長出近似親情的牽絆。

孩子便是其中最關鍵的紐帶,絆住父母的手腳,將他們生生捆作一家人。

“向松對她日漸緩和,直到恪言出生,兩人的感情更是好了不少。我們所有人,包括自心,都覺得他浪子回頭,準備收心好好過日子了,”周世昌的臉頰肌肉輕輕一抽,老舊的皮囊終於有了震動的痕跡,“誰知這時,方曼文回來了。”

對囿於家庭的周向松來說,初戀失而覆得,自然令他欣喜若狂,甚至將發妻幼子拋諸腦後。

周硯都長到了兩歲,周向松才將此事告知發妻。這對秦自心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她暢想的美好生活,頃刻間就碎成了泡沫,連渣都沒剩下。

緊接著,周世昌又說出了一件事情,令她的心狠狠一揪。

“那是一個午夜,自心從三層的閣樓上靜悄悄地跳了下去,頭部朝下。屍體被擡走時,六歲的恪言就在旁邊,卻不哭不鬧,只是靜靜地看著。”

南韞渾身汗毛倒豎,剎那間腦中一片空白,周身如過電般陣陣發麻。

三層是一個尷尬的高度,多數人自此墜下不會當場殞命,運氣好些不過傷筋動骨。

秦自心卻是頭先著地,顯然死志昭然,毫不猶豫。

如此慘烈決絕的死法,即使放在一個成年人身上,恐怕也很難接受。

周恪言那時只有六歲,他望著死狀淒慘的母親,會想些什麽?

他擁有對死亡和失去的概念嗎?

她本以為,自己對周恪言已經足夠了解,可當血淋淋的真相撲面而來,仍覺遍體生寒。

難怪他對他母親去世那天的情景如此熟悉。她還自作聰明,以為自己輕飄飄的幾句話,就能安慰到他的創傷。

現在想起河邊那晚她自以為是的模樣,南韞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嘴巴子。

與此同時,周世昌的聲音還在繼續:“向松覺得秦自心連死都不讓他好過,恪言又是自心的女兒,便連著他們母子一塊厭惡,不願與自心合葬,甚至不讓她遷入祖墳,還舉家搬到嵐城,單單落下恪言,這一走就是十幾年。”

原來如此。

所以周恪言才拼了命地讀書留學,想逃出周家這片牢籠。

指間棋子倏然滑落,仿佛才將她的神智自夢中驚醒。

拈起一看,其上覆著一層被磨得過於光滑的薄澤。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仿佛是在練習說話,吐字艱澀,幾乎一字一頓。

“……您為什麽要同我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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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幾章是講男主的,節奏可能稍微有點慢,寶寶們見諒~[垂耳兔頭][垂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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