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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 36 巖縫的一株弱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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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 36 巖縫的一株弱苗

“回來了, ”曹雲秀掀開簾子進來,一眼瞥見角落裏的歲歲,它正趴在南韞給它帶的狗窩裏, 習慣性數落起來,“你說你,自己都養不活,還養條狗,我可不給你收拾。”

南韞垂眸抿唇:“我自己會照顧好它。”

曹雲秀心情還算不錯,見她態度尚可,也沒再說什麽。

她們母女坐在一起, 如果不特意找話題, 一般是沒話可說的。

南韞從不主動開口, 而曹雲秀若開口,多半是訓誡與說教。即便是嘮家常這樣在普通家庭中司空見慣的行為,於她們而言, 也近乎一種奢望。

沈默了一會,曹雲秀才開口問道:“周硯今年……回垣安過年嗎?”

乍然聽到已經從她生活中淡出許久的名字,南韞神色微微一僵。

曹雲秀敏銳地捕捉到她的異樣, 眉間川字刻痕更深:“吵架了?”

南韞猶豫了下, 終究搖頭:“沒有。”

“那是怎麽了?”

南韞還沒做好讓母親知道這件事的預案,想先搪塞過去,不料她追問不休,像做數學題一樣鉆研。

恰在此時,南良安的聲音從廚房遙遙傳來:“開飯了!”

南韞如蒙大赦, 輕聲打斷:“先吃飯吧,我餓了。”

三碗熱氣騰騰的油潑面端上桌,三四個其他的菜簡單點綴, 經典的垣安人吃飯習慣。

席間,曹雲秀仍在抱怨她班裏的學生:“也不知道是給我學還是給他們自己學,離高考只剩五個月,竟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談戀愛,簡直不知所謂!”

南韞默不作聲,專心將涼菜裏細碎的姜絲一一挑揀出去。

南良安偶爾含糊應和兩聲。曹雲秀自覺無趣,話鋒一轉:“老南,我讓你問廠裏暖氣補貼的事,怎麽樣了?”

南良安吸溜面條的動作一頓,面露難色:“我都內退了……再說,我們這一片都是集中供暖,要什麽補貼啊。”

曹雲秀皺眉,南良安一看她這表情就知道什麽意思,苦笑道:“是我沒本事。”

他們一家三口吃飯,曹雲秀的筷子就如同皇帝身上的龍袍,一端起來就登基了,接下來的議程就是挨個講話訓示。

她視線毫無意外地落在南韞身上,後者不疾不徐地挑走最後一根姜絲,開口道:“我想回臨照看看張老師,聽說她這幾年身體不太好。”

曹雲秀到了嘴邊的話被堵了回去,思忖片刻,只好點頭:“你這麽多年沒回母校,也不跟同學聯系,回去看看也好,到時候我帶你去教研組,順便給我們班那群猴崽子做個經驗分享。”

“我這個風評……還是算了吧,”她想都沒想地拒絕,夾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我趁空閑自己過去就好。”

“那也行,但臘月二十五周老爺子的壽宴你得去啊,”曹雲秀叮囑道,“好歹周家資助了臨照那麽多年,你又和周硯有這層關系,還去過周家老宅幾回,八十大壽不去,實在是不合適。”

南韞低頭安靜吃面,輕輕咳了一聲,不置可否。

曹雲秀上了一早上課,殘餘的電量終於耗盡,安安靜靜吃完了剩下半餐飯。

父女倆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

臨照中學是垣安唯一的省級重點高中,前幾年還出過省狀元。自新校長上任,推行衡水模式,改為半封閉管理,高二高三的晚自習延長至十點半,寒假更是要拖到臘月二十五。

學生叫苦不疊,曹雲秀卻認為改革卓有成效,足以鞭策惰性,只怨學生不夠刻苦。

張老師也是數學老師,年逾五十。與曹雲秀不同,她身體欠佳,早已不帶重點班,忙得急了也只帶普通班的班主任。

前幾年她做了場手術,更是徹底退出教學一線,只帶高一高二的基礎課程。

南韞的高二高三皆是在張老師手下度過,她家就住在學校附近。自從上了大學,她在家的時間屈指可數,五年裏只去她家探望過兩回,路過學校門口也不曾向內望一眼。

今年她難得回來得早,在家懶了三天,才與張老師約好次日上午在學校見面。

臨照中學坐落在垣安近郊開發區一帶,周圍依托學校建起一片繁華商圈,房價更是水漲船高。

校名是找當地書法大家揮毫寫就的狂草,巍峨大氣,校門左右懸掛楹聯,上聯書“臨風起翮欲上青冥書遠志”,下聯書“照壁澄心勤磨玉鏡鑒真知”,橫批“明德致遠”。

因是半封閉管理,南韞被攔在校門外。在保安警惕的目光下,南韞只得淺笑著給張老師打了電話,細細盤問班級樓層諸事,才獲準進入。

繞了一大圈,才找到三號教學樓,文科班便坐落此處。臨照文理分樓管理,昔日無論她如何分班,總在一二號樓之間周轉,從未踏足此側。

樓棟靜悄悄的,學生們還在上課。她慢騰騰爬到四樓。每層樓梯盡頭都有一處半開放的小陽臺,三號樓的朝向正對外界。

她索性信步進入小陽臺,緩平稍亂的呼吸。不遠處有一大片松樹林,一座小山包從郁郁青青的樹林後隆起。日光之下,山體仿佛折射出萬千微光,閃爍不定。

凝神細看,竟是一片墓園。

她這才隱約記起,此處原先是郊區,一座規模不大卻風景秀麗的公墓坐落於此。後來臨照為了拓展規模,從市中心搬遷至此,與公墓遙遙相望,由此臨照還衍生出諸多光怪陸離的校園傳說。

她多看了幾眼,方才轉身叩響了辦公室的門。

篤篤篤——

“進。”

南韞推門進入,在堆滿教案與文件的雜亂辦公室裏,一張含笑的臉龐從工位隔板後探了出來。

“韞韞來啦。”

兩年未見,張老師鬢邊已生白發,面容雖帶倦色,神情卻依舊溫和慈祥。見到她,臉上頓時泛起紅光。

南韞一路走一路寒暄:“張老師,您什麽時候調到文科組來了?”

張老師笑笑:“幹不動了,前年心臟搭了個支架,比不上你媽媽,五十多歲的人了,幹勁兒還那麽足。”

南韞未作置評,只道:“保重身體是最重要的。”

二人又聊了些養生之言,張老師微笑著轉移了話題:“讀研很辛苦吧?A大是頂尖學府,壓力肯定很大。”

南韞抿唇:“還好。”

“聽你媽媽說,你和你男朋友在一個課題組,是叫……周硯,對吧?”

南韞猶豫片刻,低聲道:“我已經和他分手了。”

張老師有些錯愕,隨即又笑開了:“分手就分手唄,有什麽大不了的,家裏再富貴,人若是不合適,就算是結了婚也是要離的。”

張老師身體不好,心胸卻豁達,南韞笑道:“我媽要是也這麽想就好了。”

張老師摸摸她的發頂:“你別怪她,你媽媽出身不好,父母重男輕女,費了很大勁兒才考上大專,一輩子爭強好勝,無非是爭一口氣,盛鴻在垣安影響太大了,她難保不被輿論牽著走。”

南韞自然不會同她爭辯這些,只是又將話題淡淡引開,問到她真正關心的事:“張老師,這次來……其實我還有另一件事想問您。”

張老師面露不解,南韞猶豫片刻,還是開口:“當年我休學回來,轉班到您這裏,聽說是有人跟您打了招呼,您能告訴我……那個人是誰嗎?”

張老師凝視著她期盼的目光,緩緩蹙起眉:“你和你媽媽,似乎都對這件事格外上心,其實我答應過他,不將這些事告訴別人,畢竟……他身份尷尬,驟然提起,對他也是一種困擾。”

身份尷尬,這已經是一個非常明顯的信息。

南韞心中仿佛有細碎聲響竊竊私語,逐漸鼓噪,愈來愈響,如同疾風呼嘯著穿過高中時代那逼仄狹長的樓道。

良久,她開口確認:“是不是……周恪言?”

張老師驀地楞住。

這個反應,她幾乎可以確認,就是他。

心臟仿佛坐上了過山車,沿著茂密叢林一路俯沖直下,穿越林間瀑布,濺了滿身涼意,伴隨著急劇墜落的暈眩。

她這次來就是為了一個確定的答案,如同考場到點交卷,她像個兢兢業業的好學生,期盼發下參考答案的那一天。

但真相真的赤/裸裸擺在她面前,她依舊會感到不可思議。

“你怎麽知道的?”張老師問。

“我在嵐城讀研,他曾是我的項目負責人,也是我前男友的哥哥,自然是見過的。”

張老師失笑:“既然他告訴了你,怎麽還來問我?”

“他沒有告訴我,是我自己猜測的,我只是覺得疑惑,那時他應該在國外讀書,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幫助我?”

仿佛大雪送來一場神兵天降。

張老師笑了笑,看向窗外郁郁蔥蔥的松樹林,仿佛望向很遙遠的過去。

“恪言算是垣安人,我曾是他高中三年的班主任,他是個可憐的孩子,他的母親……就埋在學校附近那座墓園裏,”

南韞楞了楞,順著張老師的目光,穿過辦公室的窗戶,望向那片松樹林和林後鱗次櫛比的灰色墓碑。

“高一他經常逃課,我作為班主任,自然有管束的責任,責問他為什麽不好好上課,他也不說,”張老師嘆了口氣,“後來,才有同學告訴我,他母親在他六歲那年就去世了,父親也不喜歡他,將他丟在垣安不管不顧。我母親也埋在那座墓園,有幾回撞見他去探望他母親,總是一個人孤零零地掃墓,一坐就是一天。”

這並非她第一次聽聞周恪言的往事,但每多了解一分,便覺得心頭鈍痛更深一分。

她從來不知道,參天大樹根系綿延千裏。最初也不過是藏於巖縫的一株弱苗。

南韞:“他母親……為什麽早逝?”

張老師搖頭,神色恍現諷然:“不太清楚,只聽說盛鴻的周董事長在發妻故後三個月就迎娶了新人進門,還領回一個三歲的孩子,左不過是富貴人家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事罷了。”

在高家壽宴上,她也曾聽了一耳朵,無非是外室上位的老套戲碼。只是出軌與死亡勾連在一起,總難免讓人進一步想入非非。

不等南韞繼續詢問,張老師便想起什麽似的,接著說道:“他當時申請美國的學校,手續還是我幫著整理的。你高二那年,他正好本科畢業,回來看望他爺爺,就是盛鴻的那位老爺子,他跟他爺爺還是很親近的,你出事之後不久,他就找到我,央求我幫你轉來普通班,那之後學校裏關於你的謠言就忽然都消失了——”

婉拒了張老師共進午餐的邀請,南韞走出辦公室。

恰是課間操時分,身著藍色沖鋒衣校服的學生們來來往往,與她擦肩而過,好奇的目光不時落在她身上。她卻渾然未覺,只是一步步向下走去。

張老師的話語,仿佛一卷送往寺廟誦讀後的經文,化作縈繞耳畔的佛偈,久久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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