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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面子和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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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面子和裏子

馬棟被拉來參加鐵拳行動的總結會,不允許請假。

市裏的“鐵拳行動”結束了,他們區排第三,跟以往一樣。本溪市四個區兩個縣,排第三算是不好不壞。

馬棟對這結果並不意外,四區兩縣發展不均衡,他們平山區以工廠和家屬院為主,商業和娛樂場所不夠多。

有人照例拿這個理由說事,王局一拍桌子,“凈扯淡,越是老社區,裏面門道越多!”

其他人紛紛低下了頭,大氣不敢出。大家心知肚明,市局換屆在即,這是王局最後一次往上走的機會,他急著要成績。

接下來輪到劉德成發言,他做了份報表,列滿了他們對轄區內各場所的排查情況,講得甚是漂亮。

匯報的最後,劉德成換上惋惜的神情,“本來吧,我們有機會在行動收尾階段,釣上一條大魚,就是王磊。因為涉及到跟兄弟團隊的配合,我們猶豫了,退卻了……當然了,主要責任在我……”

話說得客氣,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馬棟。

“劉隊,”馬棟忍不了,直接站了起來,“王磊的業務我們這邊查過,稅務做得很幹凈,在皇家洗浴中心出現的不法行為都是第三方所為,他規避得很幹凈。”

聽到王磊的名字,王局低下頭,揉了揉太陽穴,沈默了許久才開口,“王磊的案子,市裏托人來問過。‘鐵拳行動’是專項行動,是臨時行動,現在告一段落了。但我們公安,要的不是排名,是破案率。踏踏實實把案子破了,才能給領導,給老百姓一個交代。”

說完,王局用圓珠筆指向馬棟,“馬棟,這個案子你熟,出個方案,讓劉隊配合你。”

機會來了!

馬棟從公文包裏拿出一沓檔案和照片,走到前面展示起來。

“王局,各位,王磊的死,與之前的案件是同一兇手。但這次,我們多了物證。”他指著那張色情小卡片,“兇手用這個引誘王磊,並由一名女性同夥將其迷暈後下手。這張卡片印刷粗糙,我判斷是地下印刷點所為。我們已經鎖定,紅星廠前職工張兵,就在案發地附近。”

馬棟拎著裝有小卡片的袋子,目光堅定,聲音有力,“我申請,立刻對他展開調查!”

馬棟說完,會議室陷入沈寂,王局低頭抿了口茶,沒有開口的意思。

劉德成立刻站了起來,“我表個態,王磊是市裏的名人,案子影響惡劣,我絕對全力配合,不帶含糊的。不過……”

他話鋒一轉,“馬棟同志的計劃,是不是有點主觀了?為什麽不先查那家旅館呢?那家旅館就沒有組織賣淫嫖娼活動嗎?”

有人跟著應和,“就是,封鎖事發地點,才是正規流程……”

王局沒有看向他們,一手撐著頭,大拇指按著太陽穴,一手轉動著圓珠筆。

馬棟耐著性子解釋,“我傾向於認為旅館是兇手隨機選擇的,只要離清泉寺足夠近就好。”

“你傾向於?證據呢?”

“啪!”王局轉動的圓珠筆掉到了桌上,他放下筆,開口道,“這樣,兵分兩隊,整體還是馬棟負責,馬棟去查物證,劉德成去查旅館。這種大案要案,兇手的動機要查,但證據,更重要。”

馬棟還想說什麽,王局擺擺手,率先走出了會議室。

馬棟有些氣餒,好在局裏終於同意支持了。不過,案子讓他負責,查不出來也是他背鍋,劉德成那家夥,真的會乖乖配合他嗎?

馬棟正想著,身後傳來了劉德成的聲音,“抽根煙去?”

馬棟一貫不喜歡這人,想找個借口拒絕,又考慮到這次行動,他們面上要合作,屋裏人都在看著,他不能下了劉隊的面子。

兩個人走到大門口,劉德成客氣地給馬棟點上煙,自己也瞇著眼睛抽了兩口,幽幽地來了句, “你發現沒,王局頭疼的毛病又犯了。”

“沒註意,我剛才光想著案子了。”馬棟轉過身,看向太陽逐漸落山的方向。

“哈哈,我明白,我也年輕過。”劉德成笑呵呵的,也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你這股勁兒啊,跟我剛來局裏的時候一樣。”

“嗯。”

“六年了,當時我剛從縣裏調過來,接手的第一個案子,就是紅星廠的跳樓案。”

又是紅星廠?

馬棟不再拿喬,轉頭看向劉德成,腦袋也湊近了些。

“那會兒啊,我也年輕,還沒成家,好不容易調過來了,想好好表現……”

“你快說案子。”馬棟急了。

“他們廠有人跳樓,是個門衛,在廠裏幹了一輩子,過幾年就退休了,你說怪不怪?”

“那也還好吧,你不是說要講證據麽……”

“嘖,你小子!”劉德成撣撣煙灰,接著講,“證據也有,墜樓的落點離墻太近了,人是直挺挺摔下去的。什麽情況會發生背向墜落?警校教沒教過?”

“天臺上,還有別人?”

“對!”劉德成點點頭,“然後我查啊,查他個水落石出,呵,結果呢……”

“你快點說啊,查出來啥了?”

“根本不讓你查!”劉德成嗤笑一聲,“王局跟現在態度一樣,說是讓你業餘時間去查,就是別去查的意思。開不出證明文件,紅星廠那邊也不配合。最後啊,家屬來和解了,說不追究了,我呢,鬧了個裏外不是人!”

“我咋沒聽說過這事呢……”

“這事光榮嗎?誰天天掛嘴邊?”劉德成瞇著眼睛,夾著煙的手指向馬棟,“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咱幹活啊,得分清‘面子’和‘裏子’,查案子是裏子,做姿態是面子,你別看不上這個。”

一輛警車從院外開進來,幾個外務的同事從車上下來,跟二人打了招呼。

劉德成擡起下巴,指著警車的方向,“他們跑外勤的,還有我去查旅館,都是面子,圖的讓老百姓安心,你想查真相,是裏子。你覺得你那條線重要,你就去查,咱倆各走各的,都是上山的路,誰也不耽誤誰,最後山頂見。”

馬棟沒接茬,看向夕陽的方向發呆,煙屁股快燒到手了。

“你聽沒聽我說話?”劉德成捅咕他。

“你說那個跳樓的,叫什麽名字?”

“好像是……”

劉德成話剛到嘴邊,卻突然卡住了。他臉上唰得一下變得慘白,煙頭也從嘴裏掉到地上。他手指顫抖著,指向辦公樓那邊。

“那……那是什麽?”

馬棟回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個人影!

一具穿著深色衣服的身體,正從辦公樓三樓最靠邊的窗戶外,緩緩地垂下來,脖子上被繩索吊著。

馬棟瞇著眼睛,看不清那人的樣子。

他只記得,那扇窗戶是法醫室!

甄明!

馬棟扔了煙頭,拔腿往樓上跑去。他三步並兩步地沖上三樓,跑到法醫室門口,想也沒想,用盡全身力氣,一腳踹了過去。

“砰——”

門是虛掩的。

他一腳踹空,身體失去了平衡,“噗通”一聲,往前摔了個狗吃屎。

“哈哈哈哈哈哈……”

肆無忌憚的笑聲從他頭頂傳來。

馬棟狼狽地站起來,看到甄明站在窗邊,正往回收繩子,一個假人模特逐漸露頭,被她橫著搬了進來。

“我可沒碰你,你別在我這兒碰瓷啊。”

“剛才,窗戶外面,就是這個?”

甄明兩手一攤,臉上寫著“這還用問嗎”,便不再理他,徑直走到工作臺前,把假人脖子上的繩子卸下來,用鑷子取出脖子上的覆寫紙和墊在下面的白紙,在燈下研究起來。

“研究勒痕,用得著搞這麽大陣仗嗎?別人要是都像你似的,樓外面天天掛吊死鬼?”

“他們那是紙上談兵。”

“好,好,那你發現什麽了?”

甄明示意馬棟湊過來,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紙,是王磊屍體勒痕的拓印圖,與剛才拓印的假人脖子勒痕並排放在一起。

幾乎一模一樣。

“你是想說,死者是被吊著勒死的?現場初檢不就知道了嗎?”

“那不一樣,上次是靠理論知識判斷的,這次是我親自證實的!”

馬棟還想反駁,甄明擡起食指,示意他閉嘴,又從實驗桌的抽屜裏,拽出一卷半透明的塑料細捆繩。

“不是麻繩。是這個。”

“塑料繩?”馬棟皺起眉,“這玩意兒能吊起一個成年男人?”

“能,但很蠢。”甄明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推到馬棟的眼前。

她的手心,赫然出現了幾道深紅色的血痕,個別地方甚至滲出血來。

“我只是把那個假人吊著,再拽回來,就成這樣了。兇手要用這玩意兒勒死一個活人,手上的傷只會更重……”

“兇手有必須用這玩意的理由?”

“那就是你的事了,我這邊還有個發現。”

甄明拿出放大鏡,照在屍體勒痕的打印圖上,另一手用鉛筆指向脖頸正中間。

“這是?”

“嘖,這都不知道?”甄明語氣帶著命令,“來,伸手,兩只。”

馬棟不明所以,猶豫著把兩只手伸了過去。

結果,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甄明抓到了一起,繞上幾圈塑料繩,又打了個結。

“你!”

馬棟暗恨自己怎麽著了她的道,趕緊掙脫,兩只手來回扭動,結果越掙脫,這繩結越緊。沒一會兒功夫,馬棟手腕外側已多了幾處淤血痕跡。

“這就是八字結。”甄明輕笑一聲,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繩結一端,稍微往外拽了一下,繩結就解開了,“怎麽,你們平時不做野外生存訓練嗎?”

“所以,這個結是登山用的?”

“也不一定,搬貨的工人也會,警察麽,也應該會。”

馬棟揉著生疼的手腕,又氣又惱,卻也不得不承認,這一下午收獲不少,眼前的女孩有點能耐。

馬棟還想跟她多聊幾句,又想到她那看傻子似的眼神,搖了搖頭,還是案子要緊,快要下班了,趕緊去技術科問問進展。

技術科的物證分析室裏,檢驗員老陳正在坐在臺式機前發愁,他死死盯著鍵盤,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字,又對著屏幕上的輸入法找想要的詞,嘴裏罵罵咧咧。

“你來得正好。”

見馬棟來了,老陳像是見到了救星,把他拽到電腦前,按著他坐下。

“局裏要搞什麽無紙化辦公,我一把年紀了,打字太慢了,你說這個鍵盤怎麽不能按拼音順序排列?這也是你要的東西,正好你來了,我說你寫,趕緊的。”

老陳站在馬棟身後,扶了扶眼鏡,背著手念叨起來,“經檢驗,送檢的卡片樣本,其印刷設備是個破爛貨……”

馬棟無奈地回頭說,“這是文件,咱不能這麽寫。”

“我以前一直這麽寫的,行吧,你就寫 ‘老式單色膠印’就行,這個詞專業吧。”

“還有嗎?”

“就寫這些吧,後面的太麻煩了。”

“別介,你肯定發現什麽是不是?老陳,我從進咱局第一天,就知道什麽物證線索都逃不過你的眼睛,王局也一直跟我誇你,說你是當代福爾摩斯,技術才是刑偵的未來。”

“你別騙我這個老頭子。”老陳嘴上不饒人,臉上卻泛起笑意,示意馬棟來到工作臺前,用放大鏡對準那張卡片。

“你看這幾個字,是不是中間有幾個白點?這就是二手印刷設備常見的問題,滾筒上有磨損,印上去就缺了一塊。就是這個意思,你幫我想想怎麽往報告上寫。”

“什麽意思?我還沒明白呢。”馬棟無奈攤手。

“哎呀你這人!行吧,我再說細點,單色膠印機工作就像蓋章,先把圖案引到一個金屬印版上,再粘上墨水,把圖案蓋在橡皮滾筒上,再用橡皮滾筒把圖案滾到紙上。很可能啊,這橡皮滾筒缺了一塊,他們家廠子印的東西都有瑕疵,也可以說是,記號。”

馬棟腦海內出現了張兵的地下印刷工廠,他仿佛聽到了機器咿咿呀呀工作的聲音,聞到了空氣中彌散著油墨的味道,角落裏堆放著成捆的印刷品,上面系著八字結。

“張兵,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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