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羊絨開衫，金絲眼鏡松松地架在鼻梁上，鏡片後的眼睛和他如出一轍，只是更溫潤些。

“今天晚了二十分鐘。”母親遞過溫熱的瓷碗，“學生會的事？”

宋棲遲接過碗，銀耳燉得膠質濃稠，紅棗去核切半，是他喜歡的甜度。

“嗯，整理下周的值周表。”

母親突然伸手，指尖輕輕拂過他眉骨："，“皺眉了。學校遇到麻煩事？”

碗沿在掌心微微發燙。宋棲遲垂眼盯著浮動的枸杞：“我們班……有個同學……”

心理診療室的門輕輕合上。

她沒開主燈，只擰亮了辦公桌上的黃銅臺燈，暖光在實木地板上圈出一小片柔和的領域。

“坐。”她指了指靠窗的布藝沙發，“要錄音嗎？”

宋棲遲搖頭，陷進蓬松的靠墊裏。這個角度能看到母親書架上整齊排列的證書——教師資格證和心理咨詢師資格證並排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謝照野。”他直接切入主題，“轉學生，物理和英語很好，但……”

母親從抽屜取出筆記本，鋼筆在紙面上懸停。

這個姿勢宋棲遲太熟悉了——十年前她還在中學任教時，批改作業就是這樣的姿態。

“解題總跳關鍵步驟，即使知道會扣分。”

宋棲遲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沙發縫線，“上周發現他手腕內側有指甲掐的痕跡。今天...差點參與鬥毆圍觀。”

鋼筆尖在紙上頓出個墨點。母親擡頭："具體說說鬥毆的事。"

宋棲遲描述時，母親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這個動作讓她眼角的細紋更加明顯——那是教畢業班時熬出來的，後來轉行做心理咨詢也沒能消褪。

”聽起來像典型的對抗性行為。”她翻開一本裝訂冊，指腹撫過某頁折角，“和我帶過的第三屆學生很像……”

宋棲遲接過資料，泛黃的紙頁上貼著張合影。

穿校服的少年在照片裏笑得燦爛，下一頁卻是醫院的診斷書覆印件。

宋棲遲突然擡頭:“那個數學競賽冠軍？”

“謝寄當年是學霸中的學霸。"母親將湯盛進瓷碗，“對自己狠，對家人更……”

她突然停住，轉而盛了碗遞給兒子，“嘗嘗鹹淡。”

宋棲遲抿了口湯，鮮香在舌尖漫開。

父親總能把火候控制得恰到好處，就像母親總能在他開口前察覺情緒波動。

“他手腕……”宋棲遲盯著湯面浮動的油星，"有淤青。”

母親的手輕輕覆上他手背。那雙手溫暖幹燥，指腹有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

“遲遲，”她聲音很輕，“你想幫他？”

銀耳羹的甜香和蘑菇湯的鹹鮮在空氣中交織。

宋棲遲想起今天謝照野蹲在倉庫陰影裏的樣子——像只被雨淋濕的流浪貓，炸著毛假裝兇狠。

“嗯。”

“那就別太明顯。”母親收回手，“這種孩子對憐憫很敏感。”

宋棲遲點頭，突然問："媽，你後悔轉行嗎？"

母親笑了，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當年那些孩子，有的成了院士，有的進了監獄。”

她望向窗外的夜色，"但在我這裏，他們永遠是需要一碗熱湯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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