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論

這一次，他沒有落在欄桿上，而是直接砸在了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更加沈悶的、令人牙酸的巨響。

一周之內，兩次。

學校裏的氣氛已經不是用壓抑可以形容的了。

那是一種冰冷的、死寂的、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的沈默。

藍色的圍擋再次立起，但這一次，再也沒有人談論放假了。

一種無形的、巨大的恐懼籠罩了所有人。

不是因為死亡本身，而是因為死亡變得如此輕易，如此……沒有價值。

風波被學校以強大的力量壓了下去，幾乎沒有消息傳到外面。

偶爾有來接孩子的家長，在校門口等待時，會低聲交談幾句。

謝照野有一次提前交卷出來，在校門口等父親的車，恰好聽到旁邊兩位衣著光鮮的母親的對話。

“聽說了嗎？就前兩天，這學校又沒了一個。一周之內，死了兩個。”

“唉，真是……年紀輕輕的，有什麽想不開的？”

“就是啊，現在的小孩，心理太脆弱了。能有多大壓力？無非就是吃點學習的苦。”

“是啊，太可惜了。爹媽得多傷心啊……”

她們的語氣裏帶著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的慨嘆，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自己孩子“更堅強”的隱晦優越感。

她們輕飄飄地談論著“學習的苦”，仿佛那是什麽不值一提的小事。

謝照野站在那兒，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他卻覺得冷得厲害。

他看著那兩位母親，看著她們臉上恰到好處的同情，看著學校那三層冰冷的、將內外徹底隔絕的壁壘——鐵欄桿、電網、高墻。

他突然明白了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慌來源於哪裏。

不僅僅是同學們的麻木，更是這種巨大的、無法溝通的、來自“正常世界”的輕描淡寫。

裏面的人麻木地活著或死去，外面的人輕飄飄地議論一句“真可惜”，然後一切照舊。

生命的重量，在這裏輕得像一根羽毛。

那天晚上，宿舍熄燈後很久，謝照野躡手躡腳地爬下床，溜進了衛生間。

反鎖上門，他再也忍不住，趴在洗手池邊劇烈地幹嘔起來。胃裏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水。

眼前不斷閃過那只那攤褐色的血跡，那個男生眼鏡碎裂的反光，那些同學們興奮談論假期的臉，那些家長輕描淡寫的“可惜”……

各種畫面交織在一起，擰成一股冰冷的繩索，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是被這種巨大的、系統性的冷漠和麻木嚇壞了。

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對死亡無動於衷，甚至將其視為換取假期的籌碼。

他害怕自己也會被這堵無形的墻同化，變成外面那些家長口中“只是吃點學習的苦”就承受不住的脆弱存在。

他吐了很久，直到渾身脫力。

冰冷的水撲在臉上，他擡起頭，看著鏡子裏那個臉色慘白、眼神驚恐的少年。

然後用袖子狠狠擦幹臉，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覆還在顫抖的手指。

他推開衛生間的門，走回寢室。

室友們早已睡熟，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仿佛白天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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