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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相負(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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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相負(十二)

林照聞言低下頭來,望著她鑷子中取到的那枚鱗片仔細觀察了一番,又轉頭細細查看了一番林言的屍體,斟酌開口道:“我曾在醫典中看到過關於蛇毒的記載,周身黑鱗的蛇不少,且不少為劇毒。但,其咬傷之後,大多是傷口周圍腫脹潰爛,更有甚者,被咬傷之人傷口呈麻木狀,幾無感覺,但卻會在數個時辰後周身麻木,窒息死亡。唯獨有一種黑蛇,咬傷人之後,不僅會出現麻木窒息之感,且被咬傷者周身,皆會呈浮腫狀。”

“什麽蛇?”

“是在南直隸一帶的鄉間偶見的蛇類,因其行進速度極快,又被當地人,稱之為‘過山風’,方才你所取的蛇麟色狀,便與我在書中所見的‘過山峰’鱗片,極為相似。”

“南直隸一帶的鄉間?”張綺似乎捕捉到了他口中的關鍵詞,“那麽京師呢?京師有嗎?”

“此蛇喜溫喜濕,而京師一帶寒冷幹燥,它無法長時間在京師一帶生存,故而,只能是自外帶入,並且,時間還不能太久,否則,它很容易就會死。”

“也就是說,這放蛇之人,應該是最近才去過南直隸一帶,將其帶到京師來的?”

林照頷首。

張綺轉頭向下屬:“去查錦衣衛中是否有近兩月出外離京去過南直隸一帶的,有的話,立即將人帶來。”

下屬領命前去探查,幾個時辰後回來報,說已經查過,因此前顏慶案一事,故而連月來,錦衣衛們都在京畿一帶活動捉拿顏慶一黨,沒有人離京過。

宗遙嘆道:“那看來,這蛇就只能是從捕蛇人的手中收來的。蛇膽、蛇皮可入藥,賣給藥材商人便是一筆不菲的報仇,故而京畿一帶山林中捕蛇人眾多。這麽多的捕蛇人,若是個個詢問,就無異於大海撈針了。”

這也就意味著,才剛冒出一點矛頭的線索,瞬間又被掐斷了。

“但我還是不明白,放蛇之人,又是怎麽保證那蛇一定會咬中林言呢?”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奉命看守曾銑的屬官焦急來報:“少卿,不好了!方才麥長安走後我們便去暗室的刑架上把曾銑放下來,結果發現他背上,不知何時,也被蛇給咬了!”

張綺一驚:“什麽?!”

*

“少卿大人請放心。”被張綺請進昭獄的那位大夫雖然腿肚子一直在打顫,但是回話的聲音卻很穩當,“咬傷這位大人的蛇只是尋常水蛇,並無毒性。如今已是十月末,時將入冬,許是這牢內潮濕陰暗,蛇又喜血腥味,這位大人身受重傷,血腥氣重,這才意外將牢內躲藏冬眠的蛇吸引過來了。”

而此時經過大夫一番診治的曾銑已然恢覆了意識,他睜開眼睛,看見眼前背手立在榻邊,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的張綺,遲疑道:“大理寺的張少卿,你怎麽在……”

張綺淡淡道:“方才本官來時,曾都督已經昏迷過去了,故而未曾見到。本官奉聖上之命,接替錦衣衛,前來調查前首輔林言暴卒獄中一案。”

曾銑一聽他是聖上所派,當即便不顧重傷之軀,掙紮著就想要起身,向他跪下:“閣老遭奸人所害,橫死獄中,還請少卿大人明察秋毫,為其昭雪!”

石床上的空瓷壺被帶翻,猛地砸落在地,粉碎成片,若不是邊上的人眼疾手快,只怕那一下,這位曾都督就得一膝蓋跪到碎瓷上去。

張綺面色頗為無奈,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腦子裏一根筋的武將,被人賣了,估計還在傻呵呵地替對面數銀子。

於是他無奈地對下屬吩咐了句:“看顧好曾都督,沒事別讓他亂動。”

然而下屬卻低聲道:“少卿,您還記不記得,之前說,林言在獄中不停上書,結果後來錦衣衛的人短了他的筆墨,致使其不得不咬破手指,以血代書?”

“假如……”下屬頓了頓,“那短他筆墨之人,是故意為之,意在以血腥味,將蛇引來呢?”

*

“大人!冤枉啊!”被綁在刑架上的錦衣衛大聲喊著冤,“是,是下官提議不要再給他送筆墨了!可下官也只是出於不想再一趟一趟地往宮內跑了。此前大監吩咐過,雖然林言如今已是階下囚,但若是陛下不發話,就不要輕易折辱他,盡量滿足他的要求。他若要喊冤,也不必幹涉,不要拆封、扣留他的任何手書,直接原樣奉上,請聖上裁決。”

張綺聞言冷笑了一聲:“你們大監倒是謹慎。”

“但您也知道,這一過酉時,宮門就要落鎖,任何人不得出入。而這林言每日送書的時間總是卡在申時過半之後,故而咱們每次給他送手書時,都是提心吊膽,生怕送的遲宮門落鎖了,手書停留在手上,讓大監知道了被責罰……反正,他那些破手書送過去也是石沈大海,下官猜測,聖上壓根就沒看過!”

“所以,你就幹脆想了個法子,不給他筆墨,好讓他斷了繼續上交手書的心思?”

“正是如此!可誰曾想,哪怕我們把他筆墨斷了,他咬破手指頭放血也要寫!下官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但下官發誓,您說的什麽故意放他血,什麽買蛇,下官真的不知道啊!不信的話,您去查!去問!”

“張少卿。”屬官湊上來低語,“隔壁方才把他那幾個同僚全審過了,確實如此,這兩個月來因為顏慶之事,他們幾人日夜都是待在一起行動,此人確實沒有機會去見什麽捕蛇人,並且,林言出事當晚,這幾人夜間換班之後,也在一起,並未見此人離開過。”

刑架上的人見張綺與屬下耳語後,眉頭越擰越緊,望著他訕笑道:“大人,下官沒撒謊吧?此事是不是與下官無關?”

張綺再失線索,正在氣頭上,於是擡起頭來,冷冷一笑:“有關,你們大監都說了讓你別難為他,你是聽不懂人話嗎?來人,抽上五十鞭再放下來,就當是本官替麥大監管教屬下了。”

“什麽?!少卿大人!張少卿饒命啊……”

回到停屍處,宗遙正靠坐在草團上,似乎在思索著什麽,聽到張綺的腳步聲,又見他面色黑沈,哂了他一句:“本官都說了,不可能是血腥味將蛇引來的。”

“……”

“這裏是錦衣衛的昭獄,和你那閻羅刑堂一樣,進來的犯人有幾個能全須全尾出去的?即便當日阿照和林鴻都沒受傷,但他們所靠坐的幹草,都不知有多少年沒有更換過了,此前也不知染過多少犯人的血。林首輔屍體發現當時,本官就簡單觀察過他屍體的僵硬程度,粗略估算他的死亡時辰應當是午夜子時過後,雞鳴之前。那會兒,距離他亥時咬破手指寫血書,少說已經過去了五六個時辰,血早就幹了,哪來什麽沖天的血腥味?”

張綺聞言冷笑了一聲:“呵,光反駁本官,你倒是把真相找出來啊。”

宗遙一噎。

“還是和從前一樣,效率低下,卷宗堆積成山。”

宗遙脖子一梗,正欲回嘴,卻聽得身側林照不緊不慢地開口道:“不問清楚事實,就屈打成招,胡亂宣判,想來地府的判官見了大人都要膽寒。”

張綺氣笑了:“林公子還當自己是首輔家的大公子呢?你信不信如今本官就是即刻活埋了你,都不會有人多過問一聲?”

“那張大人不妨試試?我宣判未下,如今仍有官職在身,不遵聖意,私自迫害朝廷在職官員,能夠以一己之身拉下張少卿的青雲之路,林某甚是滿足。”

張綺站了起來,扭頭去尋此前麥長安放下的鞭子。

宗遙:“……”這兩瘋子一言不合又要打起來了。

好在這時,張綺進來的屬官進來,打斷了兩人。

“大人,已經忙活了一日,您今日午飯就沒用,要不要用過晚飯再繼續?”

張綺正想拒絕,卻聽得一陣腹鳴音響。

不是他的,是前來問話的屬官的。

那屬官聽到自己肚子叫,尷尬一笑:“大人恕罪。”

比起只是動動嘴皮子的張綺,這些下屬們今日跑前跑後,又是搬屍,又是查消息,找大夫,一個個費了不少體力,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張綺雖然愛用刑罰,卻也不是真的絲毫不講人情。

他頓了頓:“昭獄不是有竈房嗎?讓他們多做些,直接送進來。”

既是聖上派遣的上官下令,昭獄內的獄卒們也很配和,不到半個時辰,熱騰騰的飯菜便送了進來。

張綺皺了眉,看向擺在自己面前,品相菜色明顯好出周遭一大截的飯菜,以及同飯菜一同送來的一個白瓷瓶:“誰讓送的酒?”

邊上的屬官一邊啃著手中宣軟的饅頭,一邊笑道:“他們多半是聽說大人也要一起用飯,所以就自作主張送了。”

“本官處理公事之時,從不飲酒。”

說著,他將那酒壺推到了一邊。

“大人要是不喝,不如賞給我們吧?”屬官試探開口道,“這牢房夜裏,天還挺冷的,兄弟們都分一口,還能取取暖。”

張綺點了點頭:“行,那就你們自己分了吧。”

見他點頭答應,屬官便迫不及待地將酒壺提起,往口中猛地灌了一大口,直呼道:“好酒!好酒!還有一股藥材味兒!是補身子的藥酒吧?”

“是嗎?我嘗嘗?”

說著,邊上的人忙不疊地劈手奪過去。

“老鄭,你慢點,給我們留幾口!”

老鄭一大口灌完意猶未盡,剛打算再來些,就被身側擰過了壺把,手一松,那白瓷瓶“嘩啦”一下碎在了地上,散開了滿室酒香,就連一旁坐著的張綺官袍上,都不慎被濺到了幾滴。

眾人意識到自己胡鬧失狀,嚇了一大跳,生怕張綺發火,忙跪下請罪。

林照聞得那濺開的藥酒氣味,吸了吸鼻子。

張綺拎著被潑汙了的官袍轉頭,正要開口訓斥眾人,卻驀得視線一頓,眼睛緩緩睜大,定在了他們身後。

“怎麽了?”宗遙見他面色不對,下意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下一刻,頭皮便猝然一麻。

只見那牢房門外的欄桿上,不知何時竟纏繞起數條形色各異,滋滋吐著信子的長蛇,幽綠的眼睛如同鬼火一般,死死地照向眾人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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