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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相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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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相負(六)

“林閣老!”曾銑腳上鎖鏈聲刺耳,他一見同被押解入獄的林家父子三人,立時起身走到了牢欄旁,“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我何時向您行賄?你我又何時相互勾結了?!”

林言瞥了眼面前一言不發鎖住牢門的錦衣衛,長嘆口氣:“我與明公生平未曾見過幾回,乃是君子之交,若非為了百姓社稷,又何至於豁出身家性命,對明公鼎力支持?”

曾銑為人耿直,聽得林言一副剖心之語,登時熱淚滾燙:“悔不該將閣老拖下水來,是我害了閣老!”

林照閉著眼睛靠坐在牢內陰冷潮濕的草蒲團上,靜靜地聽著林言的表演。

哪怕如今已經下了大牢,他這個爹仍舊不忘那副偽君子做派,一面繼續蒙騙被他利用了的曾銑,一面想要以此蒙蔽奉命監視的錦衣衛,為他在聖上面前陳情。

這個原陜西總督曾銑也是倒黴。

他此前一直在外駐守,應對邊患頗有戰功,後來被人舉薦與林言結識。曾銑個性耿直,是真心想要解決為朝廷解決邊患問題,建功立業,又被林言這個戶部尚書打的財政包票沖昏了頭腦,誤以為朝廷能夠支付起這筆巨額開支,於是兩人結成一派,開始向上力陳河套收覆之說。

雖說林言本質上是想靠著曾銑建大功,留名青史,穩固聲望地位,但在曾銑的心裏,林言估計就是那為國為民、不計回報的大聖人。而今,他的大聖人因他淪落獄中,他又怎能不懊悔感動呢?

“閣老。”曾銑擦幹了眼角未幹的淚水,“此事都是因我而起,將來若是因此要加刀斧,盡讓我一人去受戮!”

林言心道,那怎麽可能?曾銑要是真被殺,必定被扣勾結閣臣的帽子,那他下黃泉去陪對方也不過是前後腳的事情。

“明公何出此言?”林言嘆道,“你若是死了,我大明百年邊患,又要靠何人來解決?如今身死,不過親者痛仇者快,保全性命將來行大事才是上策。大監前來宣旨時曾說,是有人檢舉你我勾結授受,明公不妨仔細想想,何人有此嫌疑?”

曾銑思索一陣,蹙眉道:“在下被捕時曾聽宣旨之人說,是有人向陛下呈上了我與閣老之間的往來書信,雖說書信內容實為捏造,但字跡應當是模仿了的,說明此人能夠進入我的軍帳,若真如此,那有一人嫌疑很大。”

“誰?”

“我的總兵劉知蒙。此人去年對邊防失利之事隱瞞不報,誇大喜功,被我察覺後,我將其軍法處置,並上書朝廷,罰落三等。若說有人可能懷恨在心,捏造事實,想必就是他了。”

“他被你罰沒之後去了何處?”

“我將他罰去了酒泉戍役。”

“那便是他錯不了!顏慶被斬殺時,那些與他包庇勾結的原宣城大小官員,有數人就是被發配去了酒泉服役!”林言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於是立即起身,伸手拍打監欄,“拿紙筆來,本閣要梳理時間線,上書向陛下論證陳情,貪墨一事純屬誣告!”

及至此時,一旁靜聽了許久的林照終於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他眼中清明一片,幾分戲謔,幾分憐憫地瞧著林言:“原來任何人在禍及己身時都會陣腳大亂,失去理智,即便是您,也不例外。”

“……你想說什麽?”

“您為何不想想,若論斂財,這朝野上下誰能比得上顏家父子?陛下尚且能容他們十幾年如一日,又怎麽可能到了您這裏,就喊打喊殺,一絲餘地也不留了呢?”

就像是一盆涼水兜頭澆下,林言面頰上原本正泛起的血色,一寸一寸地淡了下去。

可惜,這個該死的不孝子並不打算放過他。

“若不是對事,那就只能,是對人了。”

*

“來了?”張綺擡了擡眼皮,看向跟在周隱身後進門的宗遙。

“你能看見她?”周隱一臉詫異,“那為什麽我看不見?”

張綺淡淡道:“林府出事,我就把我們的老朋友,又給重新請回府上了。”

老朋友?哦,是那位倒黴的張道士。

“本官上次還提醒過他,趕緊回老家,沒事別來京城。既然他這麽喜歡京城,那本官就只好成全他,在這京中長住一段時間了。”

宗遙尷尬一笑:“這位張道士確實有點本事哈,符水挺管用的。”

“是啊。”張綺點頭,隨即下巴朝對面擺著的那把椅子一點,“坐吧。”

周隱見張綺屋內就留了一把椅子,心道這是下逐客令了,於是老實地將手一拱:“那二位上官慢聊,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他半低著頭退出,間歇對著虛空擠眉弄眼,似乎在給宗遙使眼色,要她出去之後與他再說細節。

可惜方向似乎偏了,落在對面人眼中,顯得十分滑稽可笑。

於是張綺毫不客氣地嗤笑了一聲:“關門。”

下一刻理事廳的大門“嘭”得合上。

此番會面安排在大理寺,也是周隱如今必須要與張綺避嫌。他已經被盯上了,出了大理寺,他再沒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找張綺敘話了。

“你交代的事我已經辦好了。”張綺忽然提起了別事,“一共六十封信,一年發一封,他若是不爭氣活不到八十,我就命人到時燒給他。”

宗遙訕笑:“我本意其實是希望,你也能長命百歲的。”

“少說些哄人的漂亮話吧,宗青瑤。”張綺垂了眼,“你這樣,會讓我覺得自己很可笑。”

宗遙無奈:“你還真是和從前一樣……看重自己。”

她努力地找了個和緩些的詞。

“這就是你求人的方式?”

“……”宗遙頓住,幹笑,“張大人,您說。”

“我幫你查了嘉靖十一年時被貶被削職為民的官員記錄,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不過……”張綺頓了下,將手旁放著的一份記錄推到她面前,“嘉靖十年七月,倒是發生了一件不太尋常的貶官事件。”

宗遙接過他手中的記錄。

“嘉靖十年七月,行人司司正孫侃上書陛下‘早定皇儲,擇親藩賢者居京師,慎選正人輔導,以待他日皇嗣之生’,言辭觸怒陛下,被削職罷官。這位被罷免的孫司正,祖籍正是安慶府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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