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壇神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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壇神祭(十八)

楊世安面上顯出幾分恰到好處的訝然:“把戲?”

“就是你將毒下到面前的打谷機中,明明是人為毒殺,卻佯裝是食用所謂的含有蝗毒的糧食致人死亡的把戲。”

臺下眾人聞言一驚:“下毒?!”

“……”楊世安輕笑了一聲,“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倒是你,青瑤,你不是已經死了嗎?為何今日又會出現在此地?”

說著,楊世安沖著邊上一頭霧水的官府中人微微躬身。

“諸位不認得我這位舊友,但是,那位兩年前因女扮男裝,而被今上杖殺於午門外的那位大理寺女少卿的名字,諸位都聽過吧。”他頓了頓,“我這位舊友,就是那位早該死於杖下的女少卿。”

“女少卿?!”魏縣令倏得站起身來,“你說她是那個已經死了兩年的女少卿?她若是沒死,這豈不是欺君之罪?!”

雖說今日她拒絕了林照的代勞,親自來見他時,就已經做好了被他拆穿身份的準備,但聽到這位昔日舊友,患難之交,毫不猶豫便戳破她的身份,將她推入欺君之罪的境地之中,還是有些心頭發堵。

她冷著臉,正欲開口,卻忽然感覺手背一暖,她偏頭望去,身側林照望著臺上的楊世安淡淡開口:“這位施公子怕是認錯人了,這位是我夫人,不是什麽已經死了的女少卿,怕是兩人面容相似,施公子給認錯了。”

言詞間,他刻意地加重了那個“施”字,他在提醒楊世安。比起宗遙,若是他楊家子的身份被當眾叫破,新都縣令定會毫不猶豫地將他這尊大佛請去更加偏遠的流放地,屆時,他連西南都待不下去。

楊世安的眼神沈了沈,但他最終似乎還是選擇了暫時妥協。

畢竟,事情還未到需要魚死網破的時候。

於是,他再度微笑:“好吧,許是我確實弄錯了。不過夫人口中在下在打谷機中下毒,實在是無稽之談。”

“若是我能證明呢?”

楊世安楞了一下,隨即垂眸一笑:“夫人說笑了,我知道你身側這位大人,乃是大理寺評事,但就算是大理寺,似乎也無法從一堆骨頭裏辨出,死者是中什麽毒死的吧?”

現行的驗毒法,大多只能用於人死後皮肉尚在之時。仵作以目視屍體皮肉形態,觀察屍斑、血色、口鼻形態,再與各種毒物致死狀進行對應,觀察判斷屍體是由哪種毒物致死的。

可若是爛得只剩下了骨頭,便只能以發黑的骨色來判斷屍體是否中毒,而無法確定屍體是什麽原因導致的中毒。

並且,大理寺在多年的案件覆核驗屍時也發現,並非所有中毒的屍體,骨頭都會發黑。

但是……

“不,人的屍骨或許不可以,但不代表別的不行。”

楊世安皺眉:“別的?”

宗遙抿唇一笑。

片刻後,人群中傳來了一陣“嘎嘎”作響的家禽聲,眾人疑惑地讓開了一條道,看見周隱用繩拽著一只雪白的大肥鴨子,朝他們走了過來。

周隱將鴨繩遞給了她:“鄰縣買回來的,喏。”

周遭百姓一頭霧水:“這……這牽只鴨子過來,能說明什麽?”

“施公子方才在介紹治蝗方法時不是說過嗎?蝗災時的蝗蟲雖有蟲毒,但卻可以鴨食之。既然鴨子能吃蝗蟲,自然也就不會被蝗毒所影響。那麽,最簡單的辦法便是將縣內常平倉內收上來的毒糧食交給鴨子吃。若是鴨子吃了沒事,那麽施公子說的便是真的,若鴨子吃完後也和人一樣被毒倒,那就證明,是有人故意投毒。”

楊世安嘴角的肌肉抽動一下。

眾人聞言,陷入了遲疑。

“有道理啊……”

“確實,這是最簡單的辦法了……”

魏縣令擡頭看向了楊世安:“施公子,既然兩位大人向你提出質疑,那你看……”

楊世安沈默半晌,最終擡袖拱手,彎下腰去:“聽憑大人的吩咐。”

於是,魏縣令目視左右,示意他們前去取糧。

不多時,左右取回來一小袋糧食,餵入了白鴨口中。

半個多時辰過去了,吃過糧食的白鴨正神采奕奕地邁著腳掌,在地面上左右來回踱步,看上去生龍活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楊世安道:“這下,林大人與夫人總該相信在下的話了吧?”

然而宗遙卻笑著拍了拍巴掌。

下一刻,麗娘揪著一個目光畏懼、形色鬼祟的年輕人從天而降,然後隨手將人攮到了地上,指認道:“方才我在房梁上,他們沒看見我,但我卻看到了他和縣令叫去取糧的衙役私下交易,他還塞了銀子給對方。”

魏縣令皺眉擡頭,身側的高衙役眼疾手快地按住兩人,摸向那二人的懷中。

隨後,自右側之人懷中,摸出來一個鼓囊囊的錢袋子,拽開繩一看,咧嘴嗤道:“馬老三,以你的月銀,從哪兒弄來的這麽多錢?”

馬老三見狀,慌忙對著魏縣令跪下:“小人一時貪財糊塗,還望大人饒命!”

宗遙擡頭望向臺上楊世安:“若是這糧沒問題,又為何要花大價錢買通衙役進行更換呢?”

魏縣令對著馬老三厲聲道:“究竟是怎麽回事,當著本縣的面,還不從實招來!”

馬老三對著縣令,磕了個頭,惶恐道:“回大人,是那縣裏開客棧的白掌櫃,昨夜命人找到小的,說知道小的今日會作為護衛隨侍在大人身側,屆時大人必定會讓小的去取糧,於是便與小的串通好,今日一早拿糧換錢。這布袋裏的糧食,也是他今日一早才塞給我的。”

周隱高聲道:“他可不得今日一早才給你嗎?你們全縣此前的糧食都是走這臺打谷機出的,全都有毒,想要幹凈的糧食,就只能去鄰縣內采買。魏大人若是等得起,本官也可出面替你去與鄰縣的彭縣令協調,查出他是去哪家糧店采買的。”

周隱作為京城大理寺寺正,從六品,本就比兩縣縣令品級高上一階,再加上外放官員相比京官再順次遞減一階。他以大理寺的名義要求兩位下官配和調查,不是難事。

魏縣令忙起身拱手道:“不敢勞煩大人,既然已經捉到了他們的現行,那下官自然是相信的。”

說著,他沈聲道:“來人,去捉那白明錦過來。”

他話音剛落,臺下便傳來了一聲:“不必了。”

白掌櫃自人群中走出,伸出雙手:“草民甘願受縛。”

臺上,楊世安望著面色平靜的白掌櫃,忽然道:“你是故意讓他們發現的,對不對?”

白掌櫃頓了頓,隨即苦笑道:“是,因為我這個人膽子小,做不來你那般心狠手辣的事。虞姑娘和那人死後,我幾乎每日都在做噩夢,夢見他們來找我索命。”

楊世安無奈閉眼,長嘆:“果然,我們父子二人都天真愚蠢,都是與會背叛自己的人相識相交。”

白掌櫃呼吸一窒,面上似乎有些難堪。

雖然他口口聲聲告訴楊世安,自己是因為不想再繼續做傷天害理的事情了,所以才一直勸他收手。其實,他是害怕了,想要脫身。

他看出了宗遙一行人的敏銳和聰慧,又從楊世安的口中知曉了他們京官的身份。

若此事敗露,牽連甚廣,雖同為被逐出京,但他和一無所有的楊世安不同。

白家在此地到他已是第三代,他有家人老小。當初楊世安說動他回京一展所長,他確實心動,但若因此失敗連累家人,卻是得不償失。

他並非是楊世安,非要回京不可。

若不能,那麽待在此地,繼續經商,也無甚不可。

“當年我逃亡出宣城,一路南下,本想去雲南尋父,卻流落半途,被你所救。救命之恩,自當湧泉相報,既你今日背叛,那麽,你我之間交情便就此一筆勾銷。”楊世安抱手向魏縣令躬身,“今日之事,白掌櫃不過是受我脅迫,還請魏縣令網開一面,只拿我這主謀便好。”

宗遙終於再忍不住,對著昔日故友道:“我能看出來,你並未變成喪心病狂之徒,想要光明正大地回京,有那麽多種辦法,可你為何卻偏偏選了最不該選的哪種?!”

“你以為我沒有想過用正途嗎?”楊世安垂眸,“我用過,也試過,可我最終都失敗了。”

說著,他以手指著那貼在高臺之上,他今日搏了滿堂彩的所謂“治蝗之法”,看向魏縣令。

“縣尊大人,請您仔細看看,這布告上所示之言,您難道真的是第一次見到它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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