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壇神祭(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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壇神祭(十四)

“戲法?”

麗娘哈哈大笑:“對啊,不然,你們還真當是虞姑娘作祟不成?”

“他們悄悄在虞姑娘的棺中放了制冰的硝石。”林照淡淡道,“所謂的血水,便是冰塊融化後,解凍的屍體化凍流出的。”

“那棺蓋又為何會自行震動?!”

“也是因為硝石,你們若是在夏日進過冰窖,便該知道,夏日冰窖的蓋門極難打開,若是此時撬開一條縫隙,內外的氣流便會相互震蕩,直到片刻後平息,蓋門自然彈開。”

早在轎中聞到硝石氣味時,他便明白,這一切不過是活人所為。

劉福面色難看地死死盯住楊世安:“原來,你一直暗暗躲藏在村中,還故意四下制造騷亂,讓我們陷入恐慌。”

楊世安未及答話,麗娘倒是先開了口。

“還害你們恐慌?你們這是白日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說完,她覆又將臉一沈,“不過,虞姑娘確實應該作祟,並且還不該是我們這般輕飄飄的震棺戲法,而是應該把你們這幫混蛋全都殺了。”

“玉麗娘!”周隱小聲提醒了她一句,示意她現在頂著官府的名義,別亂說話。

“我說錯了嗎?”說著,麗娘大步跨出了棺木,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便揪住了試圖逃走的虞掌櫃,“你們自己問問他,虞姑娘究竟是怎麽死的?”

虞掌櫃頭皮一炸,囁嚅道:“我……我……”

面對這種做了虧心事還不敢認的,麗娘一向沒什麽好耐心,直接一腳踹向了他的膝彎。

虞掌櫃“撲通”一下跪到了地上,急聲道:“是她!是她自己不守婦道,想要與人私奔,丟了虞家臉面,我才……才不得不將她趕緊嫁出去。”

“你這不是將她嫁出去,是要送她去死!”麗娘憤怒地盯著他,厲聲道,“我聽到了你和抱壇村的人交談,你早就知道,她嫁過去必死無疑,但你還是將她嫁了。因為,抱壇村的人告訴你,只要獻上一個八字極陰的貢品新娘,你們虞家就能轉運,明年你的藥鋪就不會繼續虧損,還會重新發大財!”

虞掌櫃被她戳破,不敢繼續吭聲,但他神色之間除了對麗娘手中掌心雷的懼怕,渾然沒有任何的懊悔。

“她淫奔失德,即便不招陰親,按照族規也是要被沈塘的,是她母親求到了我,我這才瞞住族親,替她招了這門陰親。”他小聲嘟囔著,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渾身一個激靈,手指向楊世安,“要怪!也該怪那個散眼子!若非他引誘我家姑娘,她又何至於落得如此下場?!”

楊世安搖了搖頭:“虞姑娘與我並未有私情。”

“你胡說!若是沒有私情,她又為何說要與你私奔?!”虞掌櫃似乎是終於找到了為己身避禍之法,瘋狂地攀咬一旁的楊世安,“都是你這個散眼子的錯!就是因為與你有私,我侄女才會失德,才會被這邪村盯上,她有今日之禍,都是因你之故!而今你倒好端端在這世上活著,獨她去見了閻王!高衙役!我要報案!這個姓施的引誘良家婦女,致其身死,他該當萬死!”

“她不是要與我私奔,而是我的學生。”楊世安面色仍舊平靜,“虞姑娘雖出身商賈,卻識得不少字。我來此地三年,一路考察此地風土民情,周遭許多村落我因語言不通,無法交流,都是虞姑娘幫我交流轉述,有時還會幫我一道記錄。”

他接著道:“我曾與她講述,大明幅員遼闊,在蜀地重山之外,還有江南水鄉。在那裏,女子除開嫁人生子之外,還可讀書識字,將來或有機會成為閨塾師,周游四境,以才女之名揚名天下。她心中動容,這才起了離開之意。”

“胡說八道!如今飯都吃不飽,讀書有什麽用!更別說是一個女子!你巧言令色誘騙於她,還說自己沒有罪?”

麗娘挑眉:“那你呢?勾結抱壇村人想要活埋你的弟媳,莫非是她也有罪?”

虞掌櫃一時間氣焰全消,啞了嗓子。

那日,麗娘潛入虞府中,在屋頂上偷聽時,發現了那具陳放陳夫人的棺材。

她前腳自梁上下來查看,結果後腳,遺落了東西的虞掌櫃去而覆返,徑直打開了房門。千鈞一發之際,面前的棺材忽然開了道縫隙,將她整個人拽了進去。

棺內躺著的,不是陳夫人,而是眼神清明的楊世安。

之後,楊世安告訴她,陳夫人沒有死,而是被他所救,如今已被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可惜,他雖救得了陳夫人一時,卻救不了陳夫人一世。神婚之事乃是虞掌櫃親口應承,若是儀式時,他們發現陳夫人不在棺中,還是會四下搜尋她回去,逼她就範。因為,當地縣衙與各村一向都是活人不管死人事,除非有朝廷強制出面,否則,一切都只是徒勞。

“閉塞愚昧,妄送性命,蜀地百姓何辜!”

他一邊說,一邊眼中寫滿了無奈。

“其實,他們也並非真的喜歡活人祭祀,只是霜凍蟲害之下,勞力接連病死,無法生存,無以寄托,只要朝廷肯張口,在下就有法子改變當下這一切!唉,可惜……京城天高路遠,又如何能管得這西南之事……”

麗娘聽得眼中晶亮亮的,心道這世上竟然還真有這般心地善良、為旁人著想的好人。

她一時沒忍住,開口道:“不就是想要一個京官出面唬住那些人嗎?實話告訴你,我們就是自京城而來,我們家兩位大人都是大理寺的,你若真有心幫這些人,相信,兩位大人一定也願意助你一臂之力的。”

於是,麗娘便決定與楊世安聯手,先是去客棧取了周隱的官憑上縣衙找人。這裏,她留了一個心眼,楊世安是他們此行要找的人,可信。但新都縣衙則不然。若是把林照在此的事透露出來,那些人一聽首輔兒子來了,那不得趕緊報告上級,傳遍十裏八鄉?到時候,他們好不容易甩開的林家倒黴老爺子,又該聞著味兒追來了。

說服縣衙的人之後,高衙役便隨著他們一道上了虞家的門,虞掌櫃聽到是京城來人,終於認栽,願意將功補過,說定今日帶著官兵隨虞家隊伍混進村中,抓他們一個現行。

“唉——”端公忽然望著楊世安,長嘆了一聲,“你既能逃出生天,那或許就是壇神降禍,天意今日要滅我抱壇村……都是老朽無能,眼睜睜地看著村裏這些年輕人在我面前一個一個地急病死去,但我卻無能為力。如今,滅村之禍,就在眼前,百年抱壇村,今日……便要亡在我手上了啊……”

“老先生。”楊世安緩緩開了口,“其實,村廟中那些年輕人並非是急病橫死,而是因為誤食了蝗災之後,被蝗蟲啃咬過剩下的糧食,中毒而死的。”

“是這樣嗎?”麗娘撓了撓頭,“可是我們金縣那兒還會把蝗蟲油炸之後吃啊,我也吃過,沒看見誰被毒死啊?”

“蝗災時的蝗蟲和普通青蝗蟲不一樣,它們是有毒的。蝗災過後,那些毒蟲的屍體腐爛在地裏,連帶著汙染了田中的水源和土地,所以,此時即便重新播種,種出來的第一茬糧食,也是不能吃的。”

端公驀得瞪大了眼睛,半晌,紅了眼眶。

“那年蝗災剛剛結束,次年第一茬麥苗才下了地,朝廷便加收了去年欠下的租子。交租之後,剩下的糧食實在不夠吃,我便只能號召村內的老人,將口糧都節省下來,先餵飽那些年輕人的肚子,卻沒想到,這反而害死了他們……”

他一邊說,一邊不住地用粗糙的指腹抹著眼中的淚水。

此時的端公,再沒了往日的威嚴與神秘,看上去,只不過是一個追悔不已的普通老人罷了。

他“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對著那黑漆漆的村廟之內不住地磕頭。

“是我有罪,害死了那些年輕人,還請壇神您懲罰我一人,饒過我們村子裏的其他人吧……”

楊世安似乎有些不忍再看地閉了閉眼。

他轉向那些面色惶然無措的村人,朗聲道:“諸位,我來新都這三年間,一直在各村之內收集考察,眼下,我已然有了治理本地水土的方法。”

正在磕頭的端公頓了頓,怔怔地回過頭來看向他:“你是說,你能讓這裏的所有人重新吃飽飯?”

楊世安笑了笑:“所有人都吃飽大概有些困難,但,逃離災荒,不再有人餓死,應該還是沒問題的。”

端公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半晌,改了稱呼。

“施先生,你若真能讓所有人都不再因饑荒而餓死,那麽……”他忽然對著楊世安重重地磕了個響頭,“從今日起,您便是我們新的壇神。我們願為您立下生祠,終生供奉,不絕香火。”

他這一番動作,身後的村人也紛紛跪下,對著楊世安磕起了頭。

他們興淫祀,祭壇神,本就是走投無路之舉。

若是能夠吃飽飯,不再受饑挨餓,誰又真的願意把希望寄托在一個不會呼吸的泥像身上呢?

楊世安轉頭,對著高衙役施了一禮:“新都四境,不止一個抱壇村。若需傳播水土治理之法,還希望衙門幫忙,能將各村之人,都召入縣內,讓我能夠將此法惠及所有人。”

高衙役心下一計較。

從前那些人不聽朝廷的,就是因為各自亂興淫祀。如今既能安心耕種吃飽飯,淫祀一事,想必也不會再提起。如此一來,周邊各村便又回到了縣衙治下,實乃大功一件。

於是他忙點頭道:“你放心,此事我必報知縣尊,助你如願。”

“那,就多謝衙役大人了。”

*

在那之後,端公、劉福等幾個主犯因殺人罪,被高衙役戴枷押走,帶回縣衙,等候縣令發落。

端公幾人正欲隨高衙役一道離開,林照忽然欺身上前了幾步,攔住了端公。

“大人還有何事?”

林照淡淡道:“我只有一個問題,指使你們如此行祭的幕後之人,究竟是誰?”

端公神色楞怔,不明所以:“抱壇村的慶壇會距今已有百年之久,只是從前行祭的都只是牲口,這幾年是老朽糊塗了,這下犯下活人祭祀之禁忌……”

林照不耐:“我說的是,雲天香,誰給你們的?”

端公的面色更茫然了:“什麽……雲天香?”

林照眉頭猛地擰起:“你們不知道……雲天香是什麽?那我和周大人當時在那堂內燒的,讓人嘗不出味道的毒香,你們是從哪裏弄來的?”

“讓人嘗不出味道的……毒香?”端公莫名其妙,“老朽承認,我們確實在飯食中下了迷藥,但那香無毒,就是普通的供奉用的檀線香,是阿福從村外新都縣衙內,開客棧的白掌櫃處低價收來的。他說,白掌櫃那兒剛好有一批香客人不要了,砸在手裏出不掉,願意低價出給我們,於是阿福那孩子便撿了這個便宜。怎麽,難道那香,有什麽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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