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壇神祭(十一)

關燈
壇神祭(十一)

“慌什麽!”端公抖了抖花白的胡子,沈聲道,“焚香鎮鬼,燒紙祭靈。”

走上前來的村人身形微顫,刻意避開視線,不去看那棺蓋下洇出的汩汩鮮血。

龍鳳紅燭“擦”得被火折子點燃,敬香之人口中念念有詞:“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凈,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急急如律令!”

隨後,他恭敬地從懷中取出兩張紅紙,上面各書一對男女名姓生辰八字,宗遙看見,那兩列男子的生辰八字,正是周隱和林照進村之前,由白掌櫃捏造的那份。

火舌點燃紅紙的剎那,原本微弱的火苗猛地躥起數尺之高,燎著了那人額上的碎發,他嚇得尖叫了一聲,猛地跳起:“鬼!鬼!”

“肅靜!”端公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他的肩上,“你看,不過是風大了些而已。”

那人哆嗦了一下,低頭看去。

原本躥高的火苗已然恢覆了重新恢覆了平靜,只有鼻尖淡淡縈繞的燒焦氣味在提醒他,方才的一切,並非只是假象。

他腿一軟,整個人跌坐在了地上,重重地喘了口粗氣。

端公放開了手,望向那棺中面容端祥平靜的女屍,對著眾人嚴肅道:“今日合棺之後,所有人不得再接近村廟,不得開棺,且待慶壇之日,鎮壓之物送到,再行儀式。”

之後,端公命人將那棺材板重新合攏,將兩頂紅轎重新擡下山,又將那被砸死的村人,連夜凈身,放入備好的黑棺中,安置入廟,是為廟中第五十五口黑棺。

宗遙望著那新置入廟中的黑棺,忽然眉心一皺,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待那些村人離開之後,她再度潛入村廟之中,連開五十五口黑棺,將所有屍骨全部驗看了一遍。

臼齒磨損不重,頭頂顱縫未閉,體骨堅硬,彈性尚存。

果然,這些放入村廟中的屍骨,無論男女,無一例外,全都是青年人,沒有一個是老人。

*

宗遙回到小院的時候,整個人輕薄得幾乎只剩一絲飄渺的煙氣,她一頭栽倒進了林照的懷中,嗅著他身上的蘇合香氣,慢慢恢覆精力。

林照攬著她,眉頭緊擰:“怎麽弄成了這副樣子?”

她閉著眼睛喃喃道:“我一個人開了五十多具棺材,你說呢?”

抱著她的人頓了頓,隨後目視周隱,冷冷道:“出去。”

“?”周隱以一種看畜生的眼光白了他一眼,然後退了出去,臨走的時候,還不忘好心給他們甩上了門,“說好就補魂,不準幹別的啊!!!”

門板合上的瞬間,林照低下頭來,吻上了她的唇。

冰涼的唇齒如同花瓣一般乖順地為他張開,她忽然“哎呀”了一聲,猛地將他推開。

他不解:“怎麽了?”

她尷尬地將手背到了身後:“忘了你有潔癖,我這手,剛開過棺材。”

他挑眉:“金縣的死公雞房都睡過,你覺得我還在意這個嗎?”

她楞了下,隨後手臂環住了他的頸項,呢喃著貼了上去:“阿照……”

自來新都之後許久未曾親近的身體,只是這麽一蹭,很快便有了反應。唇齒相纏間,她感覺腰間先是一松,覆又一緊,比甲的系繩散開,墜落在腿心,隨後腰間五指用力回扣一拉。

緊實的肌肉線條與她前胸相貼無縫。

“好像……”她喘了一聲,“已經有實體了?”

“嗯。”

帶著薄繭的手指順著衣料下擺的縫隙,探了進去,細細摸索間,不斷向上,最後握住了一捧軟肉。

她身子一顫,眉心蹙起,但卻並沒有阻止他。

“阿遙。”他嗓音清涼,淡淡開口,“你似乎,有事瞞著我。”

“……哪有?”她一時間沒料到話題會突然切換到這邊,有些猝不及防,剛要整理思緒準備腹稿,胸前修長五指便覆上了那雪頂紅梅,汩汩熱流伴隨著酥麻刺激,將她的理智徹底炸了個漫天燦爛。

而他還在平靜敘述。

“周隱就在門外,而你居然沒有阻止我繼續弄下去。”他指尖勾著那朵紅梅,忽然重重一按,“這說明,你在心虛。”

她失聲痛呼,嘶了一口氣。

這下,門外的人就算想裝聾子也做不到了,面紅耳赤地用力捶了下門:“林衍光!你方才怎麽應我的?!”

他淡淡道:“那女屍棺方才炸開的時候,有一股很濃烈的硝石氣味,周大人不妨趁此機會仔細想想為什麽,然後半個時辰之後再進來。”

“硝石?”周隱的註意力果然被他徑直引走,喃喃道,“我想想,如果是硝石的話,那麽方才女屍起棺的原因就是……”

林照的視線重新回落到懷中面色潮紅的人臉上:“現在有人去管案子了,半個時辰的時間,我們可以做很多事。”

宗遙無奈地嘆了口氣:“你還是和之前一樣,是個小瘋子。”

“但你和之前不一樣了。”他低聲道,“我雖怕你拒我於千裏之外,但更怕你像現在這樣,事事逢迎,予取予求,實則……”

溫熱的手指貼在她胸前,感受著她肌膚上微妙的起伏。

“……我根本不知道,你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宗遙有些啞然。

如果結局已經成為了既定的事實,那麽,在最後的時間裏,是將真相和盤托出,平白增加痛苦,還是佯裝不知,留下最後一段開心快樂的日子?

或許是因為時間已經過去了太久,又或許是因為當年金縣案落幕之後,她並未消失,導致就連她自己都已經不記得,她的魂魄長留在這世間究竟是為了什麽。

從前聽人說,人在大限降至的時候,心裏是會提前有預感的。

鬼也一樣。

自宣城夢境消失之後,她便察覺到自己的魂體能夠維持的時間,似乎變得越來越長了。

最開始,親密過後只能夠維持兩三個時辰的實體,到後來,開始逐漸延長到一日,甚至有時能夠撐過次日的淩晨。

她只當是二人說開之後,沒羞沒臊,胡混得太厲害,直到那日林言突然上門來訪。

燒掉留書的剎那,原本凝成實體的手指忽然閃爍了一瞬。

雖然只有一瞬,但就在那一刻,她腦內忽然靈光一閃,隨即便是一陣大徹大悟的清明。

究竟是為何,她死後會出現在林照的身側?

僅僅只是因為那一把無意中留下的匕首嗎?可那把匕首對她而言,不過是隨意轉贈出去的,一樣無關緊要的禮物。大理寺的理事廳堆滿了她生前所用之物,所留心血,無論哪一個,於她而言,都比那把匕首要重要得多。

更何況,哪怕在她死前那一刻,她都對他沒有任何的印象。

人死魂消,唯因生前執念不散,長存於世。

她至死都無法原諒自己放棄了那唯一一次的翻案機會,放不下宣城之內被屠戮殆盡的親友,而林照耿耿於懷的,是他那十年前被無辜毒殺的母親。

這兩樁案子,從頭到尾,其實是同一樁案子。

老天將她送到林照身旁,不是為了成全他們相愛,而是因為他們擁有著共同的執念和不甘。

所以,當他選擇燒掉留書,不再追究此案時,她也就不再有存在於世的意義。

此案不解,她沒有了存在的意義,會消失。

此案解決,她了卻生前執念,一樣會消失。

陰陽兩隔,殊途同歸。

阿照,這是一道無解之題。

所以,她的選擇,只能是——

“我只是覺得,我好像很對不起你。”她凝望著他的眼睛,半真半假道,“阿照,我是真的害怕,這次的事情如果阻止了你的父親,你以後的人生,或許會變成第二個楊升庵……阿照,這對你不公平。”

似乎沒想到她的回答居然是這樣,那雙向來清冷的眸子楞了楞,隨後眼底冰霜融化為春水暖流。

他似乎有些忍俊不禁,隨後竟嘴角整個上揚,吭笑著將頭貼在了她頸邊。

濕熱的吐息將她的脖子吹得癢癢的,時至如今,與他親密無間,勾連至此,她已愈發覺得,自己是一個活人,是阿照在這世上唯一的妻。

今日似乎又成功騙了過去,她心下一松,隨即指尖不輕不重地在他額角頂了一下,嗔怪道:“你笑什麽?”

“抄家去姓,剝去衣冠身份,終生流放衛所。”他笑了幾聲,“從我知道林言是個什麽樣的人,從母親離世那日起,我就早料到了,自己將來總會有這麽一日。”

他頓了頓。

“但只要,我們一直在一起,無論那裏是嶺南,瓊州,還是遼東,我都不在意。”

她鼻子一酸,下一瞬眼淚如珠線般落下。

怎麽辦……

原本只是胡亂搪塞的謊話,但此刻她幾乎不敢繼續往下設想,若是真有那麽一日,失去了一切,又沒有她在身側陪伴的林照該怎麽辦。

她甚至覺得此前找張庭月留下那道所謂的計策的自己就是個混蛋,一個無情無義,合該遭萬人唾罵的無恥混蛋。

“怎麽突然哭了?”林照低頭蹭掉了她眼角的淚珠,安慰道,“金玉於我何足貴?就算真被流放,我們也不會像楊家父子一樣。我一向不涉足朝堂,林言的事情我沒有參與過,即便將來家財抄沒,我也有把握從聖上手中求得恩典,保全自身。”

她一時間更難過了。

怎麽可能保全?

怎麽可能?

楊世安難道參與過楊廷和與楊升庵的事情嗎?既蔭及子孫,必禍及子孫,天道輪回,萬事公平。

“我以前怎麽沒發現,阿遙這麽愛哭?”他有些好笑地貼在她耳根,啞聲道,“夫人,半個時辰還沒到,與其為了將來煩惱,不如留下力氣做些別的?”

她破涕為笑,手握成拳,在他胸口用力一捶:“小登徒子!”

他再度吻了上去,口中喃喃道:“……半個時辰夠不夠?要不要讓周審言再晚些進來?”

她含糊不清地應了聲,手指伸向他腰間的束帶。

……

既然終點未曾到來,不如放下一切,縱情享受他們之間最後的歡愉。

擔心嗚嗚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